第30章 爱情诗

第30章 爱情诗

　　会客厅里, 丁曾海看着年轻的编辑生气，年轻的编辑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同样不高兴。

　　虽然他们知道, 报社派自己这些人过来, 是有些轻视丁曾海, 可没有谁喜欢被人当面小瞧。

　　更何况, 除了几家大的报社，其他中小报纸杂志社虽然主编没有到场，却还是派出了自己报社的中坚力量。

　　对于他们来说, 无论是姜沉枫还是丁曾海，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只好两边都捧着。

　　可惜, 丁曾海只看到了那几家大报社的年轻编辑, 压根没把这些中小报社放在眼里。

　　“好，很好。”丁曾海盯着会客厅的编辑们冷笑了两声。

　　会客厅的编辑们沉默不语，有今天这种局面, 难道不是丁曾海自找的么？

　　如果不是他故意和姜沉枫针锋相对, 报社又怎么会办出这样的事情？是他在逼着报纸杂志站队，他们自然是选择站更强的一方。

　　姜沉枫无论是家世还是名气, 在安城都是首屈一指的, 丁曾海被他那群追随者捧得过了头，真以为自己可以和姜沉枫相提并论了？不过是人家不屑搭理他罢了。

　　夏盈苑的会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丁曾海看到这些编辑脸上的表情，心情更加郁郁，甩着脸子就离开了。

　　编辑们等了一个多钟头，丁家的佣人到连杯热茶都没让他们喝上，更别说提什么干果点心。

　　他们为了文会, 早上四点钟就起床赶过来，有几个编辑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这一会儿饿得饥肠辘辘，脸色发白。

　　等到上午九点半，参会人员开始陆续进场，丁曾海总算想起了，自己还得靠这群编辑帮他宣传，让人送上了吃食。

　　一个年轻的编辑看着姗姗来迟的早饭，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冷笑道：“丁先生的架子够大的啊，我们这些人哪里还需要吃饭，这一早上，光吃气就已经饱了。

　　既然丁先生不拿我们当回事，我看我也不必再留在这里招人嫌，诸位，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朝厅内众人一抱拳，转身离开。

　　跟随他的摄影师早已将这一切记录在自己的摄影机里，看他离开，也跟着离开了。

　　有人带头走，这些年轻的编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一抬腿，又有几个人离开。

　　丁曾海得到回报之后，当场砸碎了手中的白瓷茶杯：“不过是叫他们等一等，都等不得了？这一园子的事，我不需要亲自过问？哼，走就走，靠那几个废物宣传，还不如我自己来。”

　　两边都是九点半进场，夏盈苑这边的参会者，却十分羡慕芙蕖园的，瞧瞧人家芙蕖园，再对比自己这边，真是没法比。

　　芙蕖园门外摆了几张长桌子，桌子上摆放着茶水和百钱阁做的糕点，众人手里拿着无忧酒坊分发的号码牌，一边吃着小食喝着茶水，一边悠闲地等待被叫号。

　　而夏盈苑这边，别说糕点，连壶茶水也没有。

　　夏盈苑这边的参会者看着对面惬意的姿态，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才是文会的样子，哪像咱们这边，怎么跟要进城的难民似的？”

　　“得了吧，难民会有人给你发钱？一人三块大洋，你还想怎么样？你不会以为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能够参加姜沉枫举办的文会吧？”另一个人嗤笑道。

　　“至少给点水喝吧，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口都干了，给点水喝不过分吧？”最开始说话的人抱怨道。

　　说到水的问题，反驳他的人也不说话了，丁家连水都不提供，这已经不是小气的问题了，丁曾海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看在眼里。

　　“哎，我说，我也就算了，上课时压根就没好好学，你是怎么回事，我可记得你的水平不差呀，为什么不去芙蕖园那边试一试，万一被姜沉枫选中了，一篇文章可不止三个大洋啊。”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那人轻声说道，他的水平是还行，可也仅仅是还行，姜沉枫那边，那些人挤破脑袋也要进去，他就被筛了下来。

　　“原来你……”

　　“嘘，别给人听见了。”

　　能进入芙蕖园，谁会冲着几块大洋到夏盈苑哪。傻子都知道，得到姜沉枫的认可，远远比几个大洋更有价值。

　　那最先离开的年轻编辑走出来时，就看到芙蕖园和夏盈苑门口的鲜明对比，他冷笑了一声，对着身边的摄影师嘀咕了几句。

　　那摄影师拿起摄影机，开始影起像来。

　　丁曾海只看到了报社派出了年轻的编辑，却不知道能力从来不是由年龄来定的，尤其是搞文学这一块。

　　这位年轻的编辑叫徐轩，来自新时代周刊，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在杂志社内崭露头角。

　　来之前，他也算是丁曾海那群狂热追随者中的一员，他觉得丁曾海是专心为百姓鸣不平、揭露社会黑暗现象的先行者。

　　哪怕丁曾海写的某些事实偏激了一点、片面了一点，徐轩也在心里为他找着借口，认为他可能是疏忽了，或者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警惕世人。

　　他一直把丁曾海视为自己的行动方向，直到见到丁曾海，看到丁曾海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丁曾海在外面伪装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崩塌。

　　徐轩心里隐隐明白，丁曾海那些片面偏激的事实，很可能是故意的。

　　他不是为了警惕世人，而是为了激起民愤，煽动人心，让那些人为自己所用。

　　这些年丁曾海利用这一套，得到了不少追随者，也获得了名和利。

　　可心里越是明白，心中曾经的信仰就变得越可笑。

　　徐轩是个有理想的人，在看到丁曾海的另一面后，他收拾起了心中失望的心情，决心要向众人揭露丁曾海的真面目。

　　让和他一样被丁曾海虚伪的形象所蒙骗的众人，认清这个伪君子，不再被他所骗。

　　他们一片热忱之心，不应该被丁曾海这样的人拿来作为收获名利的工具。

　　随着所有人进入园子，文会正式开始。

　　丁曾海这边的人一进到厅内就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厅的四周倒是摆满了香气四溢的食物，可是厅中间摆着一排排的矮几，上面摆放着纸和笔，这是要做什么？

　　丁曾海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走到大厅中间，清了清喉咙说道：“欢迎诸位来到夏盈苑参加我举办的文会，我已经准备了丰盛的美食和酒水。”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丁曾海的话转到了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上，许多人忍不住暗中吞了吞口水。

　　丁曾海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接着说道：“不过，在用餐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大家看到这些矮几和上面的纸笔了吧？”

　　“不会是要我们在这里写文章吧？”

　　丁曾海笑了笑：“你说的没错，这里的矮几和纸笔就是为大家准备的，请大家入座一展自己的才华，文章入我眼者可以尽情享用这些美食，请吧！”

　　丁曾海的话一说完，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什么意思，入他眼可以尽情享用，要是不入他眼连顿饭都不能吃了？”

　　“这，这位太糟践人了，我们是来参加文会的，又不是来考试的。”

　　“就是啊，再说之前我们已经交了文章，怎么还要写呢？”

　　……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既然是文会宴，自然是以文会友，我们都是文人，只有文章才能体现我们的才华，所以这文章是必须要写的。

　　我没看上的也不用担心，我丁某人再怎么也不能让各位饿着肚子，大家写完文章，我评比之后，写得好的留在大厅。

　　其他人则跟着我的佣人去别厅用餐，我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

　　“呵，这是真拿我们当叫花子打发了。丁曾海，原本我还敬佩你是条真汉子，敢于直面黑暗的现实。

　　现在看来，吃个饭都要分三六九等的人，你那些文章恐怕也只是沽名钓誉的，这文会不参加也罢。”

　　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大洋，丢在地板上：“喏，你的大洋，这文会我不参加了，告辞。”

　　“你——你走了可别后悔！”被人这样当面甩脸子，丁曾海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年轻学生耸了耸肩，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好在大多数来丁曾海这里的，都是为了那几块大洋，不是每个人都和那年轻学生一样，能够视金钱不顾的。

　　丁曾海看着只有那学生一人走了，脸色总算好一些。

　　总比那些编辑强，能力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不就是茶水上慢待了一些，就摔凳子走人了，就这还是文人呢，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好了，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也就别浪费时间了，请大家入座，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

　　姜沉枫准备办一个杂志，巧了，我也准备开办一个新杂志，你们中有文章写的好的，会被我录入到新杂志中，到时候稿费是不会少的。”

　　听到丁曾海这话，大厅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喜色：“这么说，我们的文章也有机会在报纸杂志上跟人见面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大家伙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写。”

　　不得不说丁曾海这一句话激发了众人的积极性，不用丁曾海在催促，所有人入座开始写作。

　　丁曾海看着一群文人学子在下面奋笔疾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与夏盈苑众人奋笔疾书的场景不同，芙蕖园内，参会的人一进园子，就被里面的景色惊住了。

　　“接天莲叶无穷碧，我今天也算是见识了。“一个学生感叹道。

　　芙蕖园从外面引进了活水，水道弯弯曲曲，横跨整个园子。

　　水道上种满了荷花，荷叶层层叠叠，粉色、白色、红色、紫色的荷花点缀其间，仿佛一条巨大的绿色所以上，点缀了各色宝石。

　　众人走在弯曲的拱桥上，望着大片大片的绿色，只觉得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距离水边不远处，一座高处的亭子里，一个中年男子正挥着笔将这一切用图画记录下来。

　　“这水边摆放了这么多案几，难道今天的文会要在这水边举行？”有人看到沿着弯弯曲曲的水道摆放的矮几问道。

　　“姜先生不愧是文雅之人，这地点选得好，主意也极妙。”

　　芙蕖园内，众人被美景吸引，不时传来笑声，很快一行人过了桥，被引入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姜沉枫和杜斯礼等人，早已在大厅内等待。

　　众人一见到他们便兴奋了起来，纷纷喊着“姜先生”、“杜先生”。

　　“大家安静，非常感谢你们前来参加这一次的荻花文会，其实起这个名字有些言不符实，因为今天我们这里赏的花中君子莲花，不过我的新杂志起名荻花杂志，所以也算切题吧。”姜沉枫说道。

　　众人笑了起来，白瑟瑟看着姜沉枫，没想到他也会开玩笑，虽然这个玩笑并不怎么好笑。不过好在他名气大，众人也愿意给面子，大厅内的气氛倒是十分热闹。

　　“我们这次文会主要分两个部分，第一部 分，我们将效仿古人，搞一个曲水流觞游戏，大家可以在这里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第二部分，大家之前交上来的文章，我会和几位先生一起，进行评价排名，并根据名次提供奖品以及其他奖励。”

　　姜沉枫的话音刚落，便有人兴奋地问道：“姜先生，您是说，我们当初交上来的文章，您和杜先生、王先生、徐先生以及施先生会共同品评？”

　　“没错，白小姐只是做一个初步的筛选，最终的结果会有我和杜斯礼、王舜华、徐怀集以及施安道共同商议后给出。

　　其中前二十名将会被我收入到荻花杂志的创刊号中，前十名将会获得由无忧酒坊提供的无忧梨花白一壶。”姜沉枫笑着回答道。

　　“这可真是太好了。”穿着灰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一击掌，兴奋的快要跳起来。

　　可有人兴奋，就有人郁闷。

　　“早知道这文章能入姜先生的眼，我就认真写了，我那篇文章就是随便写的呀。”一个身穿浅蓝色衬衫的男子沮丧道。

　　“不会吧，参加姜先生宴会的文章你都敢随便写？你呀，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有点恨铁不成钢道。

　　“我哪里知道姜先生会亲自看这些文章啊，如果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写。

　　我想着那白瑟瑟就算懂点文学，水平也有限，以我的水平随便写一写也能混个入场资格，并没有认真对待。”年轻男子越说越悔恨。

　　“姜先生，我那篇文章能不能拿回来改一改？”年轻男子看向姜沉枫问道。

　　听他这么一问，其他人也看向姜沉枫，如果可以拿回来改一改，他们的那些文章还可以再润色一下。

　　姜沉枫摇了摇头：“自然是不可以的，评审工作已经开始，时间来不及了。”

　　姜沉枫的话让一些人的心安了下来，年轻男子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不可能让姜沉枫为自己一个人破例。

　　“如果你觉得自己文章写得不错，可以在评审结束后，拿回自己的文章，修改后重新投稿。”姜沉枫说道。

　　“另外，今天我特地邀请了徐一丰先生，他会把今天文会的场景画成漫画，刊登在安城画报上。

　　曲水流觞的游戏等下就会开始，一会儿会有人在托盘上放上酒，这酒随着我们刚才你们经过的水道流下，托盘停在谁面前，这人便要出一个节目，或背诗、或绘画、或写一篇文章，没有限制，如果你们愿意，唱首歌也可以。

　　如果这些都不愿做，那就罚酒三杯。

　　在这个游戏中，被众人评比最好的三个节目，会获得我和杜斯礼等五人的笔墨，任由你们挑选。”

　　“这，这，我要获得姜先生的墨宝，姜先生的字沉稳大气，又遒劲有力，是我十分喜欢的字。”

　　“我想要杜先生的字，他的字如他的人一样，清新飘逸。”

　　“我想要姜先生的画，姜先生的画用色大胆，运用冷暖两色对比，展现大自然的奇妙，壮丽的色彩中，又蕴藏着无限的苍凉，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我想问王先生的……”

　　“你们别在这里说啦，先想个好节目，一会儿拔得头筹才是，否则想再多也是白想。”有人提醒道。

　　“哎，酒来了。”

　　“赶紧抢个位置。”

　　一群人全然顾不得平时注重的斯文，赶紧坐到水边，抢一个自己认为的好位置，等待酒壶飘到自己身边来。

　　水边早已摆好了矮几和坐垫，矮几上放有酒壶酒杯，还有小食，众人很快找到位置坐下。

　　“你说什么？我也参加？”白瑟瑟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吃惊的问姜沉枫，“可我出不了什么节目。”

　　“没事儿，就是大家玩一玩，不止你，杜斯礼他们也会参加一轮。”姜沉枫说道。

　　听姜沉枫这么说，白瑟瑟明白了，这是想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参与到这个游戏中，她点了点头：“那行吧，实在不行我就自罚三杯酒好了。”

　　姜沉枫陪着白瑟瑟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哈哈哈，我是第一个。”一个带着黑边眼镜的男子哈哈笑着，取走了托盘上的酒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好酒，这酒真不错。”

　　“我说李兄，你别光顾着喝酒，你倒是出个节目啊。”

　　“节目？”被称为李兄的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反正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写什么文章，背诗也没兴趣，唱歌更不会，我自罚三杯好了。”

　　“我看你就是想喝酒吧，还找这么多借口。”

　　李兄一点儿也不介意，他得意洋洋道：“没错，我就是想喝这酒。”

　　这酒确实不错，刚才姜先生提到了今天文会的酒全部是无忧酒坊提供的，看来以后无忧酒坊会是他的另一个常去之地了。

　　“你呀你。”那人隔空用手指点了点李兄，摇头失笑。不过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眯着眼慢慢品尝。

　　原来这就是无忧酒坊的梨花白吗，味道确实不错。

　　当初听到关于无忧酒坊的传闻，他还嗤之以鼻，觉得是老板故意传出的噱头。

　　早知道这酒这么好喝，他早就光顾无忧酒坊了。

　　托盘很快到达第二个人，他站起身，说道：“我没准备什么节目，给大家念一首诗好了。”

　　第二个人念了一首与荷花有关的诗，喝了一杯酒，便把托盘放在水中，让它顺着水流往下去。

　　不过，更多的人却期望在文会上展现自己的才华。

　　这种游戏在古代就是文人们喜欢的游戏，如今姜沉枫让他们体验了一把古人的风雅，他们自然要全力以赴，展现才华以获得姜沉枫等人的认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白瑟瑟看着众人或背诗、或自己吟一首小诗，也有人吹起了口琴，觉得这样的活动很有意思。

　　有点像小时候上学时，玩丢手绢的游戏。抓不到丢手绢的小朋友，要当众表演节目，她记得自己那时表演的也是背诗。

　　“你喜欢这样的游戏？”姜沉枫注意到了白瑟瑟的神色，问道。

　　白瑟瑟点了点头：“这个游戏很有趣，而且这些文人很有才华，刚才那首诗，我听着就很不错。”

　　托盘接着往下飘，很快就到了刚才问姜沉枫能不能改文章的浅蓝色衬衫，他喝了一杯酒后，看向中间的姜沉枫：“姜先生，您刚才说不能改文，可是我现场改文不违背规则吧，如果不行，我再换个节目。”

　　“我刚才说了，可以出任何节目，改文也算。”姜沉枫回应道。

　　“那您听好了。”浅蓝色衬衫男子脸上一喜，开始慢慢吟读自己新改的文章。

　　姜沉枫听他读完后问道：“你就是赵林修？”

　　“姜先生，您听过我？”赵林修脸上又惊又喜，没想到姜沉枫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嗯，你写的那篇《林间》的散文，我看过了，写得相当不错。我认为你不用修改，修改后虽然很多用词更华丽，却失去了最初的淳朴的情感，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想你最初开始创作的时候，一定不是想着如何让词语更华丽，语句更繁复，而是想着如何把让内心的情感更流畅地表达出来。”

　　听了姜沉枫的讲解，赵林修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对着姜沉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姜先生指点，令我茅塞顿开，请受学生一拜。”

　　从前他写文章，总是想着用更华丽的词语、更讲究的语句，却忘了创作的根本，是情感的表达、是内心的映射。

　　姜沉枫几句话，点醒了蒙在他眼前的迷障。姜沉枫不愧是文坛的大才子，看得比他更深更透彻。

　　众人见赵林修被姜沉枫一席话点醒，为他欢喜的同时也带着一丝羡慕。

　　茶盘继续顺水往下流去，这一次是白瑟瑟认识的人——霍狄。

　　“是霍狄？”她忍不住惊喜道。

　　“嗯。”姜沉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表情，看到她脸上因为霍狄而出现的笑容，心里酸酸的。

　　他看了一眼霍狄，真不知道霍狄有什么好，竟然能够让她另眼相待。

　　霍狄接了酒壶已经站了起来，白瑟瑟有些期待：“不知道霍狄会出什么节目，不过以他的文采，也许有机会夺得前三？”

　　听到白瑟瑟对霍狄这样夸赞，姜沉枫的心里如同喝了一坛子陈年老醋，更酸了。

　　不是他自夸，在文采方面，霍狄不过是刚刚起步，而他却早已自成一家。

　　她对霍狄这样夸赞，却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好话。

　　尤其霍狄还跟他坦白要公平追求白瑟瑟，他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霍狄的节目是写诗，他写了一首现代爱情诗，白瑟瑟听了，眼睛都放出了光芒，连连感叹：“霍狄实在太有才华了。”

　　看到白瑟瑟这样的表现，姜沉枫一张脸比下雨前的乌云还要黑，不就一首诗嘛，就让这个女人激动成这样？

　　他也会呀！

　　霍狄写的是一首致敬爱情的诗，他用松柏和菟丝花表明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在他的诗里，他表达了对互相扶持的爱情的向往。

　　白瑟瑟会惊呼，是因为霍狄这首诗几乎写到了她的心里。

　　她很向往那种互相扶持的爱情，她的父母就是这样的。她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向往这样的爱情。

　　听了霍狄的诗，她突然就想起当初姜沉枫的所作所为，虽然他的方式过于直接，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他也不算错。

　　“当初你拿出和离书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其实我也赞同。

　　霍狄这首写得真好，真正美好的爱情，不是一方趴在另一方身上汲取养分，而是你可以为我遮阳，我也可以为你挡风。”

　　听了白瑟瑟这番话，姜沉枫沉默了，结婚当晚提出和离，一是警告母亲他不会受她的挟制，另一个则是对白瑟瑟算计这段婚姻的反感。

　　只是时至今日，他早已改变了想法，可她还牢牢记住那一晚带来的羞辱。

　　想起她说她赞同的爱情观，他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白瑟瑟没姜沉枫那么复杂的心思，她纯粹就是针对霍狄这首诗的感慨。听到姜沉枫这句话便有些奇怪，她不过是感叹，他知道什么了？

　　姜沉枫没有回答白瑟瑟的疑问，在消除她对他的怨气之前，他不能暴露自己的情感，那样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不过，既然知道了她想要什么，那就好办了。她想要那种不枝不蔓、独立的爱情，他就给她那样的爱情。

　　霍狄的诗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赞扬。

　　“霍兄，你这首诗写的太好了，简直就是写出了我心目中向往的爱情。”

　　这人的话也是白瑟瑟的心里话，因此她听了之后也频频点头。

　　“霍兄，我觉得这一次的曲水流斛游戏，你怕是要拔得头筹了。”

　　霍狄连连摆手，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这话可说不得，有姜先生、杜先生这么多文坛骄子在这里，在场诸位也都是才华超众、文采四溢，拔得头筹万万不敢说，不过是略吟一首小诗，博诸位一笑罢了。”

　　“霍兄，你这话可就谦虚了。”

　　霍狄听到这话，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张脸通红通红的。

　　看他着急，白瑟瑟也跟着有些着急。

　　她对霍狄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霍狄表现的不错，可这人直接说霍狄这首诗能够拔得头筹，显然是把霍狄架在了火上烤。

　　一会儿霍狄若是能够拔得头筹还好，如果不能够拿到第一，她已经可以想象众人对他会怎样奚落。

　　文人相轻，可从来不只是说说那么简单。文人之间的倾轧，言语之间的争斗，是一场不见血的纷争。轻则让人郁郁寡欢，重则让人失去意志，从此一蹶不振。

　　就在她准备帮霍狄一把，霍狄说话了：“我之所以能写出这首诗，是因为现场有一位我喜欢的姑娘，我想把这首诗献给她。”

　　霍狄的话语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记得刚才那人说了什么。

　　姜沉枫的脸却黑了，他看了霍狄一眼，突然说道：“这首诗确实不错，霍狄，你这首诗有意发表吗？”

　　霍狄摇了摇头：“这首诗能够得到姜先生您的看重，我心里是欢喜的。可这首诗我不打算发表，我只想把它送给我喜欢的姑娘。”

　　姜沉枫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这个霍狄是铁了心要搅局是吧，偏偏这种场合，他还不能说什么。

　　“霍狄，你在这种场合公开表白，姑娘若是同意还好，如果不同意，岂不是让你们两个人都尴尬 ？”杜斯礼看到这一切，突然开口说道。

　　霍狄愣了一下，他没有想那么多，写这首诗的时候，他想到的就是这首诗十分适合白瑟瑟，却没想到这样的场合，如果白瑟瑟不接受，反而会让场面尴尬下来。

　　霍狄挠了挠头，眼睛里露出羞涩：“那，那我私下里送给她好了。”

　　姜沉枫暗暗松了一口气，等一下一定要把霍狄支走，绝不能让他把这首诗送给白瑟瑟。

　　“既然这样，那游戏继续吧。”

　　其他人虽然有心看热闹，可姜沉枫已经发了话，大家便继续游戏，也有几个人在猜测霍狄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

　　参加文会的女文人并不多，两百个人中，女文人也就二三十个，也不知道霍狄到底看上了谁。

　　托盘又流过了几个人，终于来到了姜沉枫面前。众人看到姜沉枫拿了酒壶，都忍不住欢呼起来，今天他们终于可以一睹姜沉枫的风采。

　　“他在文章、绘画和书法上面的水平，都已经达到了一流大师的水平，如今终于可以一饱眼福，看他现场创作的画面，不知道姜先生会选哪一项。”

　　“我想看他画画，我对姜先生色彩方面的运用实在太好奇了。”

　　“画画我觉得不可能，太费时间了，姜先生也许会像刚才的霍狄一样，吟一首诗。”

　　“不会的，姜先生在这方面的水平比霍狄高出太多。他若是也作一首诗，岂不是打了霍狄的脸，姜先生的性格，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觉得姜先生会选择书法。”

　　众人议论纷纷，而在队伍末尾的地方，杜斯礼揽住徐怀集的肩膀，对他说道：“我们打个赌，姜沉枫不管做什么，肯定跟白小姐有关，你信不信？”

　　徐怀集撇了撇嘴，把杜斯礼的手拉开：“明知道会输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跟你赌，难道我脸上写着傻瓜二字？”

　　自从那次无忧酒坊聚会之后，亲眼见到姜沉枫对白瑟瑟的维护，想都不用想，姜沉枫拉着白瑟瑟参加这个曲水流斛的游戏，明显就是为了做些什么。

　　这个杜斯礼，真是把他当成傻子了，徐怀集摇了摇头。

　　杜斯礼见徐怀集不上钩，又转向王舜华：“哎，老王，我们打个赌……”

　　“不赌。”王舜华喝完杯中的酒，咂了咂嘴，虽然这酒不错，可是喝过了白瑟瑟的无忧梨花白，谁还看得上这种普通的梨花白。

　　“你这人可真是无趣。”被王舜华一口拒绝，杜斯礼忍不住抱怨道。

　　王舜华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会杜斯礼这个无聊的人，还是他杯中的酒更有趣一些，虽然比不上那无忧梨花白，可以聊胜于无了。

　　看样子他还得多努力，多写几篇文章，去换那无忧梨花白。自从喝了无忧梨花白之后，再喝其他酒，总觉得缺了什么。

　　王舜华有些遗憾，奈何灵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拿随意写出来的文章去敷衍白小姐，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

　　白小姐也是，能够卖钱的东西，为什么不卖呢？卖高价也行啊，偏偏要换什么文章，这文章哪里是说写就写得出来的了？

　　白瑟瑟看着姜沉枫，面露期待，姜沉枫有才华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亲眼看到他进行创作，这还是第一次，她也很好奇，姜沉枫到底会做什么呢？

　　姜沉枫偏过头去，对着姜小杜说了些什么，很快有人送上了笔墨和纸。

　　姜沉枫拿起笔，姜小杜刚想上前帮他研墨，却被他暗暗阻止了。

　　姜沉枫看向一旁的白瑟瑟问道：“会磨墨吗？”

　　白瑟瑟点了点头，姜沉枫的眼里露出笑意：”既然这样，就麻烦白小姐帮我磨一下墨了。”

　　白瑟瑟站了起来，走到姜沉枫左边，先往砚台上加了一小汤匙清水，然后才而且搁置在砚台旁边的墨条，在清水上慢慢研磨起来。

　　姜沉枫站在一旁，看着女子白净的手在慢慢磨出的黑色墨汁映衬下，越发洁白如玉，一时间眼神有些飘忽。

　　杜斯礼在一旁看到这副情景，嗤笑道：“我就知道，沉枫肯定会趁着这个游戏，对白小姐做些什么。这不，红袖添香都来了。”

　　“少说两句吧，这件事沉枫老弟不想让人知道，别被人听了去。”王舜华在旁边提醒道。

　　杜斯礼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霍狄看着姜沉枫和白瑟瑟站在一起，男的风流倜傥、女的娇艳可人，如同一对璧人，心里也忍不住妒忌起来。

　　姜先生这分明是无赖，他送诗就不行，他自己让白小姐磨墨就可以，不行，他也要过去看看。

　　“姜先生的字大气磅礴，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姜先生写字，我要离近一点看看，好好观摩观摩。”霍狄说着站起了身，往姜沉枫旁边走去。

　　走到一半被杜斯礼拉住了：“你去捣什么乱？”

　　霍狄眨着眼睛，露出委屈的神情：“我怎么就是去捣乱了，刚才我去送诗，你说怕场面尴尬。这一会儿，把小姐给姜先生磨墨，难道就可以了，你这分明是欺负人。”

　　杜斯礼笑了：“对，就是欺负你了。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插在中间做什么？”

　　霍狄除了委屈，脸上还露出一丝倔强：“白小姐和姜先生已经离婚了，他们不是什么两口子。”

　　“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是，你不许去捣乱。”开玩笑，姜沉枫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白瑟瑟相处，他绝不能让霍狄去捣乱，这家伙一看就没安好心。

　　“咦，那边怎么了？”霍狄突然说道。

　　“嘁，玩这一套，想调虎离山，没用的。”杜斯礼嗤笑道。

　　“我没骗你，你看有些人往那边的亭子去了。”霍狄指着不远处的凉亭说道。

　　“亭子？那是徐先生在的地方吧。”虽然这么说，杜斯礼还是转头往亭子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几个人往亭子走过去，大约是十分喜欢徐一丰先生的人。

　　杜斯礼再转回头，却发现霍狄已经接近姜沉枫和白瑟瑟。看到杜斯礼回头，他还冲着杜斯礼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杜斯礼气得直瞪眼，看着挺老实的一孩子，怎么这么狡猾。

　　而姜沉枫这边，已经拿起了笔开始写字，他写得很认真。白瑟瑟斜着身子，一只手拿着墨条磨着磨，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姜沉枫写字的手。

　　这不就是她曾经幻想中的画面么？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紧握着毛笔，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隐现了出来，越发衬得那双手如白玉一般。

　　白瑟瑟手指动了动，心里有些痒痒，好想摸。可惜不能，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指，防止它不受控制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姜沉枫写的是李商隐的诗《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句诗代表了他现在的心情。

　　嫦娥后悔偷灵药，独自到了广寒宫。

　　以至于后来的每一个深夜，陪伴她的只有碧海青天还是她一颗孤独的心。

　　而他又何尝不后悔当初递出了那纸和离书，以至于现在站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连喜欢二字都不能提及。

　　“姜先生这字写得真好。”

　　白瑟瑟扭头看了看：“霍狄，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姜先生写字。”霍狄说道。

　　听到霍狄的声音，姜沉枫的手一抖，洁白的纸张上落了一个墨点。

　　白瑟瑟看着那个墨点，眼睛里露出可惜，好好的一幅字，就这么废了

　　姜沉枫很快换了一张纸，沉下心，重新写了起来。

　　在写完《嫦娥》以后，姜沉枫在另一张纸上写了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又分别在两副字上盖上了自己的专属印章。

　　姜沉枫先把两张字给一旁的白瑟瑟看了看：“你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白瑟瑟点点头，当初刚穿过来时，她便见识过他的字，不得不说姜沉枫确实很有才华，文章写得好，画画的好，字也写得好。

　　这两张字，比当初和离书上的字还要好。

　　她轻叹了一声，总有一些人，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

　　“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吗？”白瑟瑟忍不住问道。

　　她从小也被父亲逼着学这些，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学的那些东西，也就能拿出去糊弄一般人，跟姜沉枫这种行家完全不能比。

　　“学不会的？”姜沉枫皱了皱眉头，“只要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白瑟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姜沉枫如果放到现代，就是电视里的那种学神吧。

　　“会弹钢琴吗？”她已经见识到了他写字时的美景，如果姜沉枫穿上礼服弹钢琴，想必会是另外一副情景吧。

　　“不会钢琴，不过会吹唢呐。”

　　白瑟瑟诧异地看了姜沉枫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姜沉枫坐在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群中，用力吹着唢呐的情形，突然就很想笑，这跟他的形象一点儿也不符合呀。

　　她忍着笑问道：“怎么会想到学吹唢呐？”

　　姜沉枫想了想，解释道，“小时候我母亲想让我学钢琴，好为她争面子，我不喜欢，就偷偷学了唢呐。”

　　那也是他第一次反抗他的母亲。

　　看着姜沉枫略微有些忧伤的面容，白瑟瑟忽然想起，上一次他提起自己身上的寒气时，也是这副模样。

　　也许看起来事事顺心、如天之骄子一般的姜沉枫，也有不为人知的悲伤往事？所以他的文章、他的画风里，总是带着一丝抑郁的灰色？

　　白瑟瑟很快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把手中的字还给了姜沉枫：“我看完了，这两副字都写得极好。”

　　姜沉枫点了点头，接过字展示给其他人看，仿佛没有看到她刻意地疏离。

　　“姜先生的字写得真好啊，字体顺势而为，恍若龙蛇在游动，好字，好字啊。”姜沉枫的字一展出，立即有人赞叹道。

　　霍狄在一旁点了点头：“姜先生的字确实写得好，看到姜先生，我才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这两幅字展示出来以后，杜斯礼忍不住叹道：“沉枫真是着了白小姐的魔了，连表达自己的悔意都遮遮掩掩，要是将来无法追到白小姐，只怕他真会疯魔啊。”

　　嘴上这么说，杜斯礼还是忍不住帮了姜沉枫一把：“哎呀，不看后面这一首诗，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后悔的事，要用嫦娥后悔偷灵药这样的事来暗喻呢。

　　本来还想好好嘲笑你一番，这下可惜了。”

　　众人听了杜斯礼的话哄堂大笑，王舜华也跟着在后面补充道：“沉枫老弟，都知道你喜欢李商隐，你不用时时提醒我们，我们记得呢。”

　　王舜华这一补充，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姜沉枫瞥了白瑟瑟一眼，看她也没心没肺地跟着众人一起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两张字就作为今天的小礼物，一张送给为这次免费提供酒水的无忧酒坊老板——白瑟瑟小姐，一张送给百膳阁的老板陈锦祥先生，感谢他们为这次文会做出的贡献。”

　　白瑟瑟有些惊讶，不过姜沉枫这个举动，显然是在为无忧酒坊和百膳阁做宣传，她接过那首《嫦娥》细细观看，脑海里却满是姜沉枫刚才写字的情景。

　　轮到陈锦祥，他正带着笑脸要接过姜沉枫手中的字，却见姜沉枫把手往后一缩：“刚才想起，这首诗的含义不好，不适合拿来送人，这样吧，我另写一首送给你。”

　　陈锦祥刚想说他并不介意，能够得到姜沉枫的字，已经是很好了。

　　和姜沉枫已经转身提笔写了起来，陈锦祥站在一旁看了看，姜沉枫写的是杜甫的《春夜喜雨》，送给他这样一个生意人倒也合适。

　　“谢谢姜少爷。”陈锦祥满面笑容对姜沉枫连连道谢。

　　“不用谢，你的百膳阁为了这次的文会，付出了不少辛劳，这是应该的。”

　　姜沉枫淡淡说道，若不是陈锦祥及时发现食材的问题，这一次的文会，说不定还真着了丁曾海的道。

　　他垂下眼皮，这个丁曾海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看来他以前太过放纵他了。

　　白瑟瑟看着自己手里的诗，什么意思，《登乐游原》寓意不好，难道这首《嫦娥》的寓意就很好？

　　姜沉枫这是无意的，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她需要为什么事情后悔？

　　姜沉枫看了一眼白瑟瑟，又看向众人，说道：“我曾经做过一件错事，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想问这件事情向被我伤害过的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