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过完正月15, 她在张丽华的泪眼中跟她挥别了，这几年她和张丽华的感情非常深厚，主要是张丽华太惯着落英了, 她想干嘛就干嘛, 要是个普通孩子, 弄不好就被她养成四六不懂的玩意了。

　　张丽华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姑娘家要有个巧手，做衣服绣花这些技能在她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了。

　　她本来只想让落英熟悉熟悉什么是做衣服，什么是绣花, 没想到她上手飞快，只一开始的时候扎到几下手指头，后来拿针就稳当了。

　　落英的绣技可以说是大师级别的, 为了不露馅可是费了好大功夫，还让自己被针扎了几下，这装新手比绣花难多了

　　她控制着自己两年只会绣几朵小花, 就这速度都让张丽华叹为观止。更加惋惜现在经济不好，不然要买点绸缎回家，给五妮绣花。

　　城里院子门是开着的, 叶胜利带着她直接骑了进去, 然后刹车一刹, 双脚支撑在地上：“五妮，下来吧, 到家了。”

　　长到8岁第一次回父母的家, 一切都那么陌生。

　　他们一年就中秋和过年前会全家回村上一次, 其他时间只有叶胜利一两个月回去次, 给点养老钱给叶福贵。

　　“进来啊, ”叶胜利拎着两大包她的衣物, 进了屋后见五妮没跟上，回头催她。

　　她跟进去，一间大屋子被隔成了3间卧室一间客厅，客厅只有一张大方桌，几个凳子，还有一堆的杂物。

　　“五妮快进来，你和五妮睡一屋。”

　　屋里放了张高低床和2个木头箱子，大妮把这屋收拾的挺整洁的。

　　在村上，她一直是自己住在宽敞的西屋。

　　想着要在这间七八平方的没有私人空间的卧室里生活最少七、八年，不由得暗自叹气了声，现在回村上还来得及吗？

　　16岁的大妮小学毕业后，没有上高中，一来全部上学负担太重，二是要在家做饭带弟弟。

　　王红芬在落英5岁的时候又生了个，现在已经3岁了。

　　“五妮，这是你大姐。”叶胜利把2个包放到屋里的地上后，对着大妮说：“大妮，你帮五妮收拾收拾”说完就赶紧出门上班去了，他今天是请假去接的五妮，还要赶去上班。

　　姐妹俩都没有说话，大妮皱着眉头看着落英身上的粉色碎花新棉袄，斜跨着带红五星的军绿色帆布书包，这几年买什么都要票了以后，自己两年没添新衣服了，小六更是穿大弟他们的旧衣服，都十来年的衣服了，用力洗洗就会破，现在打了好多补丁了。

　　这个养在乡下的妹妹居然穿的新衣服，还有那白嫩的小脸，一点也不像是农村人。尤其那水灵灵的大眼睛，比她的好看多了，大妮心里翻腾着嫉妒羡慕。

　　落英看到上铺有2床被子是叶胜利昨天从村上搬过来的，知道自己要在上铺睡，脱了鞋麻利地爬上去铺床。

　　以前屋里就她一个人，房间虽小，但也够用的，现在落英的两个大包一进来，空间立马显得逼仄了。

　　大妮皱着眉头走出去，路过大包的时候还用脚踢了下：“烦死了。”在农村不好吗，干嘛要回来。

　　落英铺好床后，从上铺下来，毫不在意的把大包往边上挪了挪，这没有相处过的姐妹关系连塑料都谈不上，她也犯不着生气。她一个人住惯了，有个不熟悉的人回来跟她挤，不高兴是正常的。

　　“还不过来做饭，当自己是小姐哪！”大妮在见五妮还在屋里，喊她出来干活。

　　三个弟弟什么都不干，她不会有怨言，因为弟弟们是男的，她是长姐，多做些是应该的，但这个乡下回来的妹妹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落英这辈子还没正儿八经的做过饭，她平时会帮忙张丽华择菜洗菜，也会去地里帮忙，但张丽华不允许她炒菜，说是怕她一头栽进大锅里。

　　见落英出了门，大妮指着墙角的2个铁皮水桶指使她道：“去东边打水去，”

　　落英看看自己的身板，寻思着2桶水肯定拎不动，于是只拿了一个水桶出去。

　　出了门往东边走，那边有一排七八个水龙头，水龙头下是一排水泥做的水池，有一人高，几个妇女正站那洗菜、洗衣。

　　“好俊的丫头，你谁家的啊！”一位长得圆乎乎的妇女见这来了个生人，赶忙打听她。

　　“我爹叫叶胜利。”她把水桶放水池里的水龙头下，打开龙头让它流。

　　“叶胜利家还有个闺女？”圆脸女人问旁边一位高颧骨的妇女。

　　“好像是一直放在农村叶胜利他娘那。”

　　“真不像农村出来的。”圆脸和颧骨脸的女人上下打量着落英。

　　忽略掉这2人的目光，估摸着半桶就差不多了，她关上龙头，结果没拎得下来，就算是半桶的水，要从高处往低处拿，需要的臂力和拎水也不同。

　　“大姨，能不能帮我把桶拎下来，我拎不动！”她发挥自己的优势，笑着向旁边的女人求助。

　　“好，下回让你大姐来拎，你这么点个子，能干嘛？”圆脸女人利索地拎了水桶下来。

　　“谢谢阿姨！”

　　她这个力气实在不大，哪怕半桶水也拎得磕磕绊绊，尽管她很注意了，到家后还是洒了一些水花到了裤腿上。还好不是木头的水桶，不然恐怕半桶水都拎不回来。

　　她一直没练大般若神功，是她从没有在这么小的年纪练过，这世打算十岁后在练。

　　不过要不要吃大力丸？如果自己要开始做家事了，没有力气会很累吧。

　　她把水放院子里后，赶忙回屋换裤子，大妮看了看她新换的裤子，垂下眼皮继续炒着菜。

　　中午王红芬坐着叶胜利自行车回了家，她瞅了瞅2人，爹娘有些喊不出口，实在是太陌生了。

　　“不会喊人吗？”王红芬见到这个五妮哑巴似的，气不打一处来，被乡下婆婆养得连规矩都不懂了。

　　“爹，娘，”好女不吃眼前亏，为了不惹来麻烦，喊就喊吧。这会大部分人家还是喊得爹娘，只有个别洋气的人家会喊爸妈。

　　王红芬眼睛瞪了下五妮，对着大妮说道“喊你弟回家了。”

　　大妮到了大门口，气沉丹田后大吼一声：“大虎回家吃饭了，二虎回家吃饭了。”

　　可能是被这震耳的狮吼吓醒了，屋里的小六也就是四虎醒了，在屋里床上哼哼唧唧的。

　　“大妮，小六醒了。”

　　大锅里的蒸架上，温着1个大白菜烧豆腐，还有一碗蛋羹，她从锅里端出还热的菜，指挥着大妮去看小六。

　　大妮一惊，小六醒了要是不立马把尿，他就能尿床上去，这大冷天洗床单会冻死人。

　　跑进门一看，小六正撅着屁股从从床上下来，他知道不能在床上尿，下了床还没来得及，已经尿了下来，裤子也湿了。

　　大妮气得拍了2下他肉乎乎的屁股：“让你尿尿不喊人！”这大冬天的洗裤子太难干了，也就小六有3个哥哥，以前家里条件还算好，他才有裤子穿：“你以为你五姐啊，人家可是有两包衣服的。”

　　落英端着饭锅进了门，就当没听见她说的话，照旧摆着碗筷。

　　大妮给小六换了条略大的一条棉裤，裤脚挽了两道，抱着他坐到桌旁。

　　小六见家里多了个不认识的姐姐，朝她龇牙一笑，目光就被桌上的饭菜勾过去了，张着手要吃。

　　“赶紧吃吧，不等那三个了。”叶胜利率先吃了起来。

　　没2分钟，三个虎乌拉拉跑进来了，往桌旁一屁股坐下去。

　　大虎见桌边多了个人，主动打招呼：“五妮回来了啊。”

　　她乖乖的喊了3个哥哥，3个虎各自装了饭埋头大吃起来，含糊着应了声。

　　她吃着没滋味的白菜烧豆腐，桌上的一碗蛋羹被王红芬舀了三勺给小六，然后三个虎和叶胜利各一勺，自己一勺，就光了。

　　大妮咬咬嘴唇没吭声，夹了一筷子白菜进碗里。其他人包括叶胜利都对这种分法没有任何异议。

　　落英自然不会馋这个蛋羹，只是想着这样区别对待好吗？

　　不想头一个吃完，她放慢速度慢慢吃着。

　　吃完饭3个虎放下碗筷又出去疯玩去了，叶胜利和王红芬两人回卧室休息，大妮抱着小六，不让他进屋吵那两人，见落英放下碗，轻声指使落英干活：“五妮去刷碗。”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用洗菜的盆把几个碗放好，端去了水龙头那，没多大的油水，用抹布洗干净后，回来顺便擦了桌子。

　　这下应该没什么事做了吧，没想到大妮把小六往她怀里一塞：“你带着小六。”

　　让她做点家务没关系，但她不喜欢什么都听大妮安排，学着大妮把小六往她怀里塞了回去：“我不。”

　　小六像个皮球，被两人推来推去，终于哇的声哭了起来。

　　屋里在午睡的王红芬眯着眼推了推叶胜利，叶胜利对着屋外吼道：“大妮，带你弟弟出去玩会。”

　　大妮气狠狠地抱起小六，顺便剜了她一眼。

　　落英才不怕她个16岁的小姑娘，大不了她不上学回村上嘛。

　　本来张丽华还嘀咕了句不想让她回城里上学，女孩子学会家务以后找个能干的男人就好了。

　　没几天春季开学了，本来叶胜利说是秋季开学后去上一年级的，被落英严词拒绝了，说自己在家跟着爷爷学了字了，一年级能跟得上。

　　最后以8虚岁的年纪插班去上了小学一年级，看着一个班上有比她大的，也有比他小的，有拖着2条黄鼻涕的。

　　她内心是崩溃的，不喜欢这些小孩子，也不想学这些简单的字，好想回村上，但这个是不可能的，她户口在这边，要想上学就只能在这里。

　　每个月张丽华有3个儿子的孝敬，农村没大的开销，自己还种了点自留地。

　　加上小叔现在已经是营长了，工资据张丽华说一个月有98块，当时张丽华说到这儿的时候，口气是骄傲得意的，前几年开始每个月会寄15块钱给她，可以说老两口的日子是一天天好过起来。

　　连带落英在村上都没受什么罪，轻松惬意的活到了8岁，老话说，人一辈子，享福和受罪都有定数的，是不是自己在村上享的福太多，把福气享完了，现在要来城里受罪了啊。

　　慢慢的她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王红芬下班后只洗自己和叶胜利的衣服。

　　大妮负责洗4个虎和自己的衣服。

　　现在多了个落英，大妮自然想把洗衣服的烫手山芋甩给落英，落英当然也不愿意，第一她才8岁，第二洗衣服也没有热水，冬天实在太冷了。

　　拉锯战了一翻后，两人达成协议，落英只洗一个虎的衣服，大妮洗三个虎的。

　　两人表面上和谐相处起来。

　　三个虎天天放学后疯玩到饭点才回家。

　　而叶胜利吃完饭就回卧室去了，王红芬稍微好点，会带着小六回卧室睡觉。

　　落英觉得这对夫妻真是奇葩，孩子好像给口饭吃就行，也不用心教养。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的孩子，她不想多操这个心，只要自己能念到初中毕业就可以了，到时候自己想办法找个工作，从家里搬出来。

　　6月初的一天，下班回家路上，王红芬透露了个消息给叶胜利：“胜利，今天开会你不在，我们邮局要办食堂了，双职工的子女可以去食堂工作，我们家大妮和大虎两人只能去一个。”

　　大妮16小学毕业，大虎虽然才15但今年夏天中学就毕业了：“让大虎去吧。以后有合适的工作再给大妮。”

　　叶胜利思虑再三，还是给了大虎，大妮眼看就要说人家了，以后结婚了工作也就是别人家的了，大虎就不一样了，工作了工资还是家里的。

　　邮局很快整理出一个大仓库做食堂，上面通知双职工带孩子去报名上班：“大虎明天跟我去邮局！”叶胜利在饭桌上嘴里嚼着菜通知他。

　　大虎抬起头迷茫着看着叶胜利：“干嘛啊爹。”

　　“厂里要办食堂，优先收取双职工的孩子。”

　　大虎子楞了下，反应过来后咧开嘴，太好了，他有工作了，以后有钱买汽水看电影了！

　　而大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想开口质问，明明她比大虎子大，食堂的工作也更适合她，为什么工作不给她。

　　她看着王红芬，眼里泪光闪烁。

　　王红芬叹气一声，放下筷子：“大妮，你再帮我带2年小六好吗？”

　　“可是小六现在就能去上幼儿园了！”她喃喃反驳道，难道就为了让自己多干活吗，不，她要争取这个工作：“娘，让我去食堂吧。”她知道只要她娘同意了，她爹会听王红芬的。

　　“我下班会做家务的，工资钱我都给你们！再说你还有五妮啊，五妮已经8岁了，可以做很多活了，娘！让我去吧，”她祸水东引，试图把落英拉下水。

　　落英……

　　关我什么事！

　　“还有大虎可以上高中，高中生去了厂里，工资可比初中生要高一级的啊。”她天天去公共水池那洗刷，见天的听那些女人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早早的就明白了，如果要想过得好，自己娘家兄弟要给她撑腰，还要有个工作，这样找得丈夫条件也会好。她自然是想过别人口中的好日子的。

　　现在有工作的机会，她像溺水的人遇见块木板，想死死地抓住这个机会。

　　叶胜利微微低下头，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摸着左手背，他在邮局就只能送信，那些高中生就可以坐柜台里收钱，他被大妮说得动摇了。

　　王红芬看看个子长得高高的五妮，8虚岁了，做些家务确实能做了，而大虎还没毕业，现在就去食堂上班的话，确实会浪费初中毕业的文凭。

　　大虎子也在想，食堂的工作就是做饭，其实自己没什么兴趣，他宁愿像他爹似的风吹雨打的去送信：“这个工作给大姐吧！”

　　大妮眼含着泪不可思议地看着大虎，没想到大虎会这样说。

　　王红芬看看这2个孩子，用手拍了2下叶胜利，叶胜利知道王红芬是同意了：“大妮，你去也可以，如果大虎一直没工作，你只能干到结婚前。”

　　大妮知道爹的意思，就是怕大虎没工作，她又把工作带去丈夫家，这个她理解，工作肯定还是家里的：“嗯，我明白，要是结婚时大虎没工作，我就把工作还给大虎。”她喜不自禁的频频点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了。

　　大妮如愿去去食堂上班后，家里的铁锅等铁器被人搜去炼钢了。

　　全国推行大锅饭，他们家的粮食关系也转去了食堂，每天大虎带着弟妹浩浩荡荡地去邮局食堂吃饭，再浩浩荡荡地回来。

　　大虎他们最开心，毕竟食堂能吃饱，至于味道，反正家里的大妮炒菜的味道也不好，还不如在食堂能吃到饱。

　　和食堂混熟了之后，有时候就2个人去打饭带回来吃。

　　而小六被送进了幼儿园，现在换成落英每天放学后接小六回家：“五姐！我想去狗蛋家玩。”

　　小六像其他几个虎一样的皮，才三岁就想跟着那几个虎出去玩，回回被大虎们给镇压了，坚决不带他，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想去隔壁的狗蛋家玩。

　　狗蛋五岁，两人倒是能玩得过来。

　　可落英不放心，既然她的任务是带小六，她就得对小六负责，这个年代孩子的夭折率其实很高，什么掉河里的，掉水井里的等等。

　　“别去了，我给你煎鸡蛋吃。”

　　家里没有锅了，但还有个铜的饭勺和铜的烧水壶，这2样不是铁的就没被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