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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一世


第69章 第一世

  柳长宁赶来太和殿的那刻, 入目是银光箭影。

  红衣墨发的男子仰着头, 刀刻的下颌紧绷。箭矢齐发的那一刻, 他反应飞速的从紫檀木椅上跃起,手起鞭落, 火红的长鞭在半空中扬起一道道凌厉的鞭影。

  鞭尾横扫, 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箭矢, “乒乓”砸落在地, 分散在他的身周,摞了一地,转瞬有半寸高。

  暗红色的绸衫被鲜血染成了正红色, 半束半披的乌发随着劲风扬起,拂在白如脂玉的脸上,鲜血染面。

  冬日的艳阳投射在他身后,为他踱了层亮光,衬的那张脸愈发妖邪。

  长臂被箭矢刺破, 裸露在空气中的一小截臂膀,充斥着力量与爆发。

  太和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箭海中的男子身上,万箭齐发, 红衣鞭影翻飞, 场面过于摄眼, 心中自发震撼。此时他是金凤第一美男子裴元绍, 亦是长袖善舞长帝卿, 即使燃尽生命, 也是最热烈的璀璨。

  震撼人心的美丽,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又一只箭射中他的大腿,裴元绍身子晃了晃,他揣着眼皮,疲惫一闪而逝。身体快支撑不下去了!

  双臂固执的挥落,扬起……

  他不能死!

  心底的悲鸣声在灵魂深处阵阵撕吼:凤凰……凤凰涅槃的最后一世,不能死!,他要这一世圆满!

  凤凰是谁?为何涅槃?为何要有希望?

  裴元绍不知道,他只依稀记得,很多年前。

  有个声音,满腹深情,她说:“你信不信我?信我等我可好?”

  “邵哥儿乖!信我便等着我,我告诉你盘长结意味着什么?”

  他想,他定是要等的,哪怕还有一口气。

  空气中充斥着血液的腥潮味。柳长宁站在殿门口,青丝飞扬的男子,那双眼,黑的仿佛能滴出墨来。

  或许不是墨,是呼唤。

  柳长宁眼睛忽然蓄积了无数的泪水,心底的悲鸣几乎与那人的悲鸣交相呼应。

  她茶色的眼珠开始发生变化,眼珠上横亘的那条细微的创伤越来越清晰,渐渐的汇聚成一把缩小的细剑。

  细剑在她眼底忽明忽灭,回忆顷刻翻涌。

  碎片翻飞。他是他他他!

  第一世,他是几万年前天劫陨落的无情道老祖,沧溟剑中古怪残魂,他说:“别叫我老祖,叫我子渊。”

  第二世,凤凰涅槃重生,他是雷劫之下护她魂魄的神器赤天,他说:“柳老道,我送你出去好不好。再相见,定要认出我来啊……你若认不出我来,我便强要了你,要了我的身子要娶我!"

  第三世,她是丞相柳苍云,他是长帝卿裴子渊,陌路之人,没有交点。

  最绝望的一世!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为他披上一身红衣,给了他最后身而为人的体面。

  那晚星盘大变,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悲凄道:“苍云,凤凰涅槃只有三次重生机会,最后一世,我以永不堕轮回献祭,得一世时空逆转之机。你认出我来,可好?”

  与柳长宁前后而入的祁连,率兵卫鱼贯而入。

  柳长宁张了张干涩的唇,沙哑道:“杀!”

  太和殿内刀光剑影。

  她踏箭矢而来,风吹拂飘飞的泪珠,泪痕风干满面。

  红衣男子,单手撑着地,身上箭矢密布。

  他仰头,冲着她艰涩的弯了弯唇,毫无血色的唇张合,哑声道:“我乖乖……等……等你,你说了……娶……娶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完后喘了很久,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喷洒在柳长宁纯白的长衫之上,烙下斑驳红梅。

  柳长宁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头艰涩的点头,哑声道:“子渊、赤天、邵哥儿,我来娶你!”

  两人发丝纠缠,气息相融,她眼底一滴泪落在他的唇上。

  冰凉、咸涩。

  浑身浴血的男子贪婪的伸出舌,舔了舔,尔后合上了眼。气息微弱,箭矢插身。

  柳长宁甚至不敢拔掉它们,怕血涌入注。

  她小心的避开他的伤口,打横将他抱起。抬脚踢翻歪倒在一边的旌寰。

  柳长宁抱着怀中人惶急的冲出宫殿,一路飞檐走壁,飞速赶往南华庵。

  南华庵庵主凝心,有白骨生肉、起死回生之能。

  若有人仔细看,太和殿前,歪倒在地的镇南王此刻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逐渐老去,银丝垂面,褶皱横生。

  四肢蜷曲,形容枯槁,。

  情魔哪里有族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人。

  不生不死,不灭不消。

  以人间至纯至善、至刚、至阳无情道修士的七情六欲为养分……

  孕育出魔种,魔种成,拥有毁天灭地之能,三界之主!

  可是他……的养分被人动了手脚!

  直到柳苍云从他身上抽走了属于她的七情六欲……情蛊解除的此刻,他方明白,三世偏执的渴求,是一场局!

  旌寰忽的大笑出声,裴子渊,朱雀一族的凤凰裴子渊,玩弄了他三世,精彩!

  蜕成枯枝的手忍不住颤巍巍举起鼓掌,老态的眸子内,恨意充斥眼底。

  太和殿混乱一片,没有人关注镇南王的变化,甚至没有人发现,一个人影掠过,将他带离出了殿内。

  --

  我叫裴子渊,我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会是一个无情无欲之人。

  我的母亲原是遁世仙宫筑基期弟子,父亲乃上古神兽朱雀。

  母亲与父亲身份相差悬殊,他们的结合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为了能配得上我父亲,母亲开始疯狂修炼,企图飞升成仙。

  有一天她欢天喜地的捧着一本《无情道》经,去岱山找到了我的父亲。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母亲靠着这本道法,迅速的突破了金丹期。

  那一夜,他们以为,成亲指日可待,却不知这是往后悲剧的开始。

  大道三千,无情亦有情,能飞升之人必抱心守一,大慈悲、大造化方能在飞升问心一劫中,历经锤炼,安然度过。

  可是这本《无情道》它与自然造化,全然背道而驰。

  母亲修炼后,七情六欲渐淡,直到她突破渡劫期后,七情六欲从体内完全剥离,他彻底没了感情。

  百年后,母亲死在渡劫期的雷劫之下。

  而这本无情道经便仿佛是一个诅咒一般,母亲魂灯灭的那一刻,它转移到了我的经脉内。

  父亲悲痛欲绝,用了整整一百年时间,查明真相。

  可这真相,残酷到令人无法想象。

  无情道源于一本上古残经,乃魔神亲自所创道法。

  后来仙魔大战,因此道经妖邪危险,但凡可修炼之人,七情六欲逐渐剥离。

  剥离的七情六欲可孕育出毁天灭地之能的魔种—情魔,当时的仙帝以自身灵力将之封印。

  却没料想到,魔族为了能重回灵域,以历代魔尊心头血为引,打破无情道经封印。

  自五百年前起,他们便在三界遍地寻找能修炼无情道经的人,然而一无所获。

  能被无情道道法选中之人,心思必要纯善,至纯至善方为刚。

  因为只有心思纯善坚定之人,七情六欲才适合培育魔种。

  三千世界,人多,可心无杂质至纯至善,身怀至阳至阴体质之人少之又少。

  母亲为了提升功法进入齐天秘境历练,被人暗算,无意中进入魔族伪造的上古大能洞府,打开这本尘封已久的邪经。

  无情道问世。三界之灾!

  母亲死后,父亲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深入魔骨窟。

  找到了孕育魔种的魔池,魔池不灭不消,池中养料乃无情道修炼者七情六欲,魔胎已在其中孕育。

  我一出生便是一个无情道修炼者,它便仿佛是一个烙印,透过母亲的血脉打在我身上,随着她生死道消,便转移到我的身上,自行在我经脉中运转。

  我这一生,十年元婴,百年渡劫,而后死在雷劫之中。

  可身负朱雀一族的血脉,有三世涅槃重生的机会。

  我若重生,无情道在新身体内运行,七情六欲只会愈发壮大魔胎的养分。

  毁天灭地之能的魔种倘若孕育成功,往后的岁月便是生灵涂炭。

  灵域几乎所有渡劫期老祖一并出面,阻止我涅槃重生,将我的灵魂封印在神器沧溟体内,不生不灭,不死不消,陷入沉眠,并再次封印了无情道经书。

  灵魂状态的我无法修炼,为魔胎提供的养分微乎其微,魔胎无法长大,而我注定要为了这苍生陷入永无止尽的黑暗之中。

  往后沧海桑田,岁月更迭。

  被人再次唤醒的时候,我闻到了无情道同宗的气息。

  我半是松懒的灵识倏然一凛,闯入洞府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乌发半披,清冷冷的眸子扫来。

  抓着沧溟的剑柄,疑惑道:“疑?仙人洞府里竟然有把铁剑!”

  我重重冷哼了一声。

  却不料来人警惕的松开手,沧溟剑在地上发出一道“乒乓”落地的重响。

  来人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谁人鬼鬼祟祟,出来!”

  我冷哼的声音一噎,呛咳出声,那人对准沧溟刺入神识查探。

  我的灵魂与沧溟一并顺着她的灵识偷渡入了她的丹田之中。这人已是筑基期修为,体内气海一分为二,黑白交错,黑色一侧乃无情道的气息,白色却是看不透。

  她的身体对我的灵魂并不排斥,她若放弃控制主动权,我可自由支配她的身子!

  欣喜若狂!当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夺舍!

  修炼无情道多年,对于我来说,良心并不重要,那个时候哪管天下苍生?

  被封印在沧溟中太多年,不见天日,不死不活,好不容易被唤醒,我想看这个世界。

  我用尽了手段,极尽诱惑,想要找到她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夺舍,可是她坚不可摧!

  无趣、刻板、保守、守礼……一身正气!

  毫无漏洞!

  只可惜修了无情道,谁能躲过被道法操纵。

  起初我嘲讽的笑,后来微觉好奇,再后来……

  利诱无用,我想到了人间画本中色you……

  从此往后,情渐起,不知所踪,亦无落脚之地……不知对错。

  百般欢喜,愁绪丛生……

  我似乎又有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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