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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浊酒尽余欢


第60章 浊酒尽余欢

  元月转眼即逝, 朝堂之上一如往日,为着一些鸡毛蒜皮争论不休,列朝的官吏时不时隐蔽地打上一个哈欠, 百无聊赖地水一会儿时间。

  忠平伯府的嗣主萧乘风显然就是这些冗官冗吏的典型。他留着两撇山羊胡子, 身形干瘦,是燕京城中有名的膏粱子弟。凭着祖辈的荫蔽得了一个小官, 白白领着朝廷一份俸禄。

  这位伯爷倒也不必去衙门坐班, 待到金殿之上的小黄门扬声唤道退朝,便悠哉游哉地随着一片朱紫的人流出了乾元殿。

  南城如意馆里新进的几个西域胡姬小腰分外勾人,他暗自咂摸一下嘴, 抬脚便准备往南城去。不想在宫城内悠长的石板路上,一双大手忽然拍上了他的肩膀。

  “什么人?”萧乘风吓了一跳, 快速转头去瞧。

  来人竟是杨令仪!

  忠平伯府与这个兵部侍郎素来没什么交集, 这人无故为何要来寻他一个小官?

  萧乘风按下心头诧异, 陪笑道:“杨大人近来可好?欲寻下官, 有何贵干?”

  杨令仪定定看了他半晌,一声不吭。直到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把萧乘风盯得心头发毛,这才幽幽开口:“萧妃娘娘方才离去不足一月, 萧大人脸上竟丝毫瞧不见半点哀思, 真是叫本官惊异。”

  忠平伯府, 无情至此, 令人齿冷, 也难怪嫣儿毫无留恋,甘愿跳井。冷寂的除夕夜里, 她一人举目无亲,泡在带着冰碴的深井里,一定也冷得发抖吧。

  “这……”萧乘风一时顿住, 心虚地踌躇半晌,这才粉饰道,“所谓生死无常,何需多做纠结。妹妹这辈子为皇家开枝散叶,相信九泉之下也能去得开怀,陛下更会感怀我忠平伯府的忠心。”

  当年萧杨两家险些结亲的事,他并不知晓。一方面他少年时养鸟斗蛐蛐,玩得痴迷,兄妹两个并不亲厚,一方面萧老夫人把这事瞒的极紧,她因病去后忠平伯府江河日下,再无主子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故而对着寻上门来的杨令仪,他一袭冠冕堂皇的话讲得自然无比。

  朱袍官员的手自他肩上缓缓落下,他听到的这一切似乎已在意料之中。

  萧嫣这辈子都在屈从别人的意志,年少时为了保全衰落的家族,给自己哥哥挣一个好前程,她顺从父亲的意志来到深宫。艰难生下孩子之后,却因为出身被亲生儿子逼死。

  如今这世间不仅无一人为她发声,就连她的血脉至亲----亲生哥哥,也一心只想着粉饰太平,毫无哀色。

  开枝散叶,家族荣光,那冠冕堂皇的话,好似愚昧的宗族里强迫寡妇立下的贞节牌坊一般令人作呕。

  “本官来寻你,本来是有事相商,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他满是讽刺地开口,挥开站在身前挡路的萧乘风,大步离开。

  独留那个饱食终日的忠平伯站在原地,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此后三日,杨令仪每日神色匆匆,依次拜访了至亲好友的家族,既是最后告别,亦是交代后事。

  直到安顿好府上的父母妻儿,暗中为他们置换好身份并留足银钱。再三确认他们的余生有了保障之后,他在一个雨夜悄然敲开了平宁侯府的大门,与卫枢密谈。

  雨打芭蕉声滴滴答答毫不停歇,醒事堂的烛火被雨中狂风吹得明灭不定,映衬地堂下杨令仪的脸一片寂寥。

  远道而来的他,一身官服湿迹斑斑,平日修剪整齐的一把美髯沾了水。显得有些狼狈。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他终于起身,一派决然地对卫侯爷说出了心头打转许久的遗愿。

  “侯爷,你我二人当初因立场不同,没少针锋相对。下官鬼迷心窍之下,办了不少错事。而今自知罪无可恕,特向陛下坦诚所有。料想此行必定有去无回,只求您能稍稍照拂下官的家人。”

  卫枢不做声响,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脸决绝的同僚,似乎从未发现他站得那么直过。

  “本侯从未想过,杨大人会有今天。”

  “是啊,当年下官年少时期,便被先帝钦点,高中两榜进士,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只是这些年下来,总也走不出对嫣儿的遗憾,平白跟着太子,在阴谋诡计里搅风弄雨。”杨令仪少了平日里那点子钻营,语气感慨,“而今,便光明正大地做一个了断吧。”

  “好。”卫枢痛快地点头,一字不改地道出自己墨守的原则,“祸不及妻儿的道理,本侯明白。”

  杨令仪彻底地放下心来,他之所以选择平宁侯府作为此行的终点,就是信任卫枢的品行与能力。

  “能得侯爷千金一诺,下官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他释然一笑,郑重地对卫侯爷鞠躬,“您肯庇佑我妻儿的恩德,令仪愧不敢忘,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透过堂内昏黄的光线,犹可看到他玉带之下的官袍日渐宽松,人也猝然苍老了不少,恭恭敬敬地后退两步之后,转身踏入了雨幕。

  卫枢轻轻挥开青盏热茶里飘散出的热气,无声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静静等待第二日朝会的到来。

  ……

  杨令仪官居三品,距离前列的卫枢有些距离。可卫侯爷极沉得住气,目光端端正正地落在手中的笏板上,如一杆笔挺的长.枪一般,轻易不肯显露锋芒。

  终于,伴随着小黄门手中的折子越来越少,他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终于拿到了杨令仪的奏章。

  本想替嘉元帝摆放平整,可他骤然拉开,不过是无意之间扫到几个字迹,便惊恐地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抖起手来。

  嘉元帝眼下一片青黑,一看便是昨晚又忙着修道,未曾好好就寝。此刻自然精神不振,阖着眼皮,随意挥手道:“念。”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念出声来:“微臣兵部侍郎杨令仪启奏陛下……”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微臣不肖,未能尺寸之功,犹不顾君恩浩荡,犯下滔天罪过。”

  “经东宫授意,嘉元十六年,暗中策划宣武门刺杀,十七年于夹金山屠村灭口。自知结党营私罪无可恕,惶惶不可终日之下,坦诚于陛下尊前。”

  其后还有一长串对东宫背地里所做所为的控诉,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瞟了一眼嘉元帝越来越黑的脸色,在他暴怒起身之前,适时地住了口,努力缩小自个儿的存在感。

  这下嘉元帝是头也不晕了,神也不困了,儿子被人揭发的混帐事刺激地他一下子头脑清明,神智清醒,比所谓的灵丹妙药还管用百倍。

  揪住小黄门手里的奏章,他对着玉阶之下的百官劈头盖脸一砸,沉声发问:“哪个是兵部侍郎杨令仪,出来给朕瞧瞧。”

  队列的中前方立刻传来一阵布料的摩擦声,前后左右的官员生怕跟杨令仪站得近了被牵连一般,纷纷拢袖避让,无声地把他排斥出去。

  身形消瘦的红袍官员冷冷一笑,似乎早已厌倦官场之上这片捧高踩底的虚伪,大步上前,端端正正地朝着嘉元帝拱手一礼。

  “罪臣杨令仪参见陛下。”

  嘉元帝嗬嗬怪笑了两声:“做出这样的混账事,朕还以为你无君无父呢。”

  杨令仪不语,甚至手中的笏板都纹丝未动。

  一个人毫不惊慌的底气无疑来源于两种原因,一是权势滔天,翻云覆雨之下,视强权为蝼蚁,二是早已厌倦行尸走肉的日子,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卫侯爷是第一种,那么……

  他显然是第二种了。

  身处众矢之的兵部侍郎讽刺地勾勾嘴角,不知是在讽刺无能狂怒的嘉元帝,还是在自嘲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好啊,好啊。朕原本不过以为你们一个个只是无用,谁知竟还包藏祸心,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朕是天子,以圣德统治四海!”他大声强调,难得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乾元殿的九根盘龙柱之前回荡,听得殿内的百官战战兢兢。

  杨令仪平静地抬头:“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责罚?”嘉元帝冷哼一声,“朝堂之上,你险些揭了朕的面皮,便想如此轻易地让朕取你狗命吗?”

  想想数日之前太子跪在他脚下的连连哀求与自辩,他深觉自己彷佛被一个儿子愚弄了一般,顿时怒不可遏。

  “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拖下去,好好审问,不得有一丝一毫隐瞒。”

  明黄龙袍之上的五爪金龙张扬,逐渐苍老的帝王一挥袍袖,怒气冲冲地离开金殿,直奔东宫,打算跟那个小兔崽子算账。

  乾元殿上大气都不敢出的百官好似终于活过来一般,窃窃私语地旁观金吾卫上前,粗暴地把昔日同僚----杨令仪拖下去。

  杨令仪头顶的直角官帽被胡乱取下,朱红的官袍也未能幸免。万般狼狈之间,他下意识地抬头去寻平宁侯的身影,在一片纷乱之中同卫枢目光交汇。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停电,用电脑手机最后一丢丢电量把文文发出来。

  呜呜呜,别了姥爷们,我要与世界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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