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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更


第18章 第一更

  回到研究所后, 梁悠将翻译好的报告交给季所长, 还介绍了跟她一起回来的陶然。

  季所长对她不仅完美的完成工作还捎了个专业人士回来的做法十分满意。

  季所长和陶然的爷爷也算是熟人,关心了他几句之后,就让梁悠带着他去宿舍。

  梁悠带着陶然到了有空床的男生宿舍, 然后不理他在身后的呼喊,小跑回到了会议室,跟周师傅研究起来。季所长刚提起最近有笔经费, 让他们商量好了需要什么新设备打个报告,他好尽快安排。

  梁悠跟周师傅看着人家国外修壁画用到的东西,讨论着在敦煌这边适不适用,然后将需求写下。

  第二天早晨,歇了一夜缓过来的梁悠起了个大早帮忙准备早饭。陶然却一脸疲惫,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捶着腰坐在马扎上放空。

  梁悠走过去关心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舒服?”

  陶然看着她嘴巴开开合合了几次,似是有些难以开口。最后轻叹了一声,小声道:“土炕太硬了。”

  “噗。”梁悠没忍住, 发出了一声不大优雅的笑声。可是陶然这个样子跟她一个月前太像了, 这副没见识过人间疾苦的模样简直是一样。

  “我, 我没睡过土炕。”陶然为自己辩解。

  “我懂。”梁悠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远,她是真的懂他的痛苦。

  可陶然似乎不这么觉得,他看着梁悠的眼神总觉得她在笑话自己。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啊。”梁悠歪着头看着突然生起闷气的陶然,他是真的懂, 再懂不过了。她不仅理解陶然睡不了土炕,也完全理解他吃早饭时咽下一口高粱饭时脸上闪过的惊讶和痛苦。

  原来一个多月前其他人看到自己都是这种感觉啊。梁悠托着下巴看着陶然,有种自己做过的一切在另一人身上重现的感觉。

  不过,等他一会儿进了石窟,看到那些艺术品应该就能忘记眼前这些不如意了。梁悠颇有经验的把自己的经历套到陶然身上,如此认定。

  果然,等到陶然被带到石窟里的时候,所有的抱怨都变成了赞叹。

  眼前这些艺术品有着令人沦陷的魅力,跨过了千百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引的他们驻足于此,不忍离去。

  陶然拿着笔一会儿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一会儿拿出了刻刀比划着。一旁的美术组组长心揪成了一团,就怕他的刻刀直接比划到了文物上面。

  梁悠在旁边看着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很快的,陶然一跃成为研究所里最后欢迎的人物。

  美术组的同事们围着他讨教雕刻和美术技巧,周师傅跟梁悠也不时拉着他,向他问些修复雕刻时会遇到的问题。

  陶然开始也很热情,十分热心。上次他出去一趟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相机回来,最近从不离手到处拍照。

  梁悠看他沉浸其中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顺路帮研究所拉来了一个专家。

  可等到陶然找到她面前,她再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才发现陶然初次见面时整齐精神的短发已经长长了。不知道是头发的问题还是他的精神状况不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明亮的眼睛也黯淡阴郁了不少。

  “你这是,怎么了?”梁悠有些担心。明明之前陶然还在沙漠里跑的开心,迎着黄沙拍摄着夕阳下的敦煌。

  梁悠还觉得他应该很喜欢这里的生活,能跟自己一样慢慢地习惯。可是没想到几天不见……

  梁悠回想起上次跟陶然面对面时的场景,似乎是半个月前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早晚冻得人伸不出手来。梁悠每天跟周师傅赶着进度,就想多做一点,再过个半个月天气实在让人吃不消了,他们两个就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围在炉子边做些纸面上的工作。

  不过才半个月,梁悠这次见到陶然竟然有种他似乎将要枯萎的感觉。明明前不久还是一派热情,梁悠还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怎么这才半个月下来……

  “梁悠,”陶然扒了扒头发,“你想过没有,你会在这里待上多久?”

  “待多久?”梁悠被他突然地问题问的有些慌。

  她会在敦煌待多久?这个问题梁悠想过,只不过答案是待到待不下去为止,这种听起来不大像话的答案。

  陶然却误会了,他以为梁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继续追问:“那你想过没有,有一天你想回去了,回去之后还能做什么,还能去哪里?”

  “我,我还能回家啊。”梁悠小声答道:“而且我回个博物馆去修文物,应该也能找得到工作。”

  “回个博物馆吗?”陶然冷笑,有些崩溃的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可我不行。梁悠,我觉得这里会杀了我的灵感,杀了我的天赋,终有一天他会杀死我的。”

  “为,为什么这么说。”梁悠看到他的样子是真的慌了。

  陶然是她带回来的,她自觉是做了件好事,可是这段时间忙于自己的工作没有过多的关注对方,没想到他颓废成了这个样子。

  “你不是说过,石窟里的雕塑给了你很多灵感吗?”

  “灵感?”陶然冷笑。“在这个每天晚上都冷的睡不着,手都握不住刻刀的地方,灵感又有什么用处?”

  “梁悠你知不知道。这里没有电,我每天只能点着煤油灯工作。吃的不好,住的不好,我接触不到一点外面的世界,我整个人都被困在了这个研究所里。”

  梁悠看着他没有说话。之前陶然明明表现得那么欣喜,那么兴奋,她还觉得他们很像,陶然能够跟她一样,把眼前的这些都忍过去。

  现在她知道了,他们是不一样的。梁悠心里有些复杂,说不出什么感觉。

  “那你,要走吗?”梁悠看着他问道。

  “我,梁悠,我们一起走吧。”陶然抓着她的肩膀说道。

  “我,我为什么要走?我不走。”梁悠摇摇头,断然拒绝。

  陶然看着她,痛心疾首的说道:“梁悠,你会后悔的。你现在凭着一腔热情留在这里,可是热情褪去了,你会后悔在这里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的。”

  “我为什么要后悔?”梁悠歪着头,语气确实十分的肯定。“我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就算哪天我实在受不了离开了,我在这里的时间也没有一分钟是被浪费的。你看石窟里的我参与修复的壁画,那些都是我的心血,他们会一直留在敦煌,证明我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有意义的。”

  说完梁悠又抿了抿嘴唇,抱歉的看着陶然。“对不起,或许我该带你过来的。”

  研究所真的很苦,是梁悠曾经想象不到的那种苦。可是她也真的很喜欢这里,喜欢石窟里那个神奇的世界。所以她忍耐着这里的物质生活,而且忍下来了。

  可是陶然他,他忍不下来,他受不了这里过于艰苦的环境。他是个浪漫的艺术家,他向往自由和更广阔的世界,他不愿意停留在漫漫黄沙之中。敦煌的美,他见过了,现在想去见识其他令人着迷的地方。他跟梁悠不同,他不认为这里的一切值得自己忍耐。

  陶然看着梁悠的眼睛,没有说话。半晌之后,他读懂了她眼中的坚持,踉跄的退了两步。

  “不会,”陶然笑了笑,不见了刚才的失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你带我过来我很感激。这里真的很美,比我之前在照片里看到的震撼百倍。只是我离家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你说得对。”梁悠笑笑,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或许她应该多关心一下陶然的,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她带来的。

  “我,我去跟季所长说,明天拜托连队出车把你送到火车站。”

  “谢谢,谢谢了梁悠。”

  “没什么,你不用谢我。我应该早发现你待在这儿不开心的。”

  两人又沉默了半晌,陶然忍不住开口:“梁悠,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回首都。我对你……”

  “我不走。”梁悠开口拦下了他接下来的话,也断了陶然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陶然闭着眼长出了口气。

  “好吧,那等你回去的时候,可以找我。”

  “好,”梁悠笑了笑,“等我放假回家的时候,有时间找你吃饭。”

  两人对视而笑。梁悠明白了就算看起来再相似,他们两个也是不一样的。

  晚上回到宿舍,梁悠躺在土炕上看着灰突突的房顶发呆。

  向瑾一个人坐在小木桌前面,看了眼对面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梁悠。伸过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不热。

  “在想陶然的事情?”向瑾问道。

  梁悠点点头,没有否认。

  向瑾轻笑,“舍不得他?”

  “这倒不是,”梁悠翻了个身,看着向瑾,“就是觉得对不起他。他之前多活泼的一个人啊,被我带到敦煌来不到一个月,整个人都萎靡了。我觉得怪对不起他的。”

  “你说说,他刚来的时候明明挺兴奋的啊,怎么一个月都没坚持下去呢?”梁悠不懂,她还以为陶然很喜欢这里。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向瑾想了想说道,“陶然刚来的时候每天到处走确实很兴奋,可他的热情没能抵得住现实罢了。”

  梁悠垂着眼睛,沉默了半晌后,涩然开口问道:“你说,我会不会跟他一样,等到没有热情之后,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向瑾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说实话,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会。因为你那时候跟他很像,对什么都有兴趣有热情,看着一切都新鲜的不得了。”

  向瑾一顿,看着梁悠抿着嘴唇,不大开心的扣着脸庞的枕巾。

  “但现在我觉得你不会的。”

  “为什么啊?”梁悠松开了枕巾看着向瑾,其实她自己对自己都没有信心,要不也不会说出“待到待不下去。”这种话了。

  向瑾看着梁悠的眼睛,一如往常一般声调不急不缓的说道:“我们的生活不能只靠热情的,因为热情这个东西,太不稳定了。除了热情,还有个叫责任的东西。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光凭着一腔热情留在这里,而是已经学会肩负起责任了。”

  梁悠想了想她的话,抬起头一改之前的郁闷,又恢复到了往常嘻嘻哈哈的样子。“哇,向瑾,没看出来你说话这么有哲理的。”说完一个挺身,裹着被子盘腿坐在了向瑾对面。

  一张小木桌,中间立着一盏煤油灯。两人一边一个,相对而坐。

  梁悠这边还有她昨天翻到一半的书,里面夹着的书签是小叔出差的时候给她带回来的,做的很精美。

  梁悠打开书取出出签捏在手里完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在了一旁,如平日一样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书本上。

  等到晚上要睡觉了,两人配合着把桌子一抬放在地上,第二天晚上再原样端到炕上接着前一天的继续往下看。

  就这么一天天的,好像也不会觉得厌倦。

  第二天早晨,梁悠一出去就从同事那里听到了陶然离开的消息。陶然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一大早就跟着连队的车回了敦煌。

  梁悠挠挠头,觉得有些遗憾,本来知道他要回去还想请他帮忙带些东西回家的。不过既然走了也没办法,只能等下次自己回去的时候再带了。

  陶然的离开并没在研究所里引起多大的波澜,就连新职工们都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分别。更别说在最后的几天里,陶然表现的已经太过明显,在其他人看来离开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在天气完全变冷之前,研究所里不仅有离别,还迎来了新人。

  文物修复组和其他组别不同。其他组都是在毕业季迎新,唯独文物修复组是在农闲时迎新的。

  这次季所长和周师傅还没过去宣传,附近村子里的人就找了过来,还有之前没待住的,跑到周师傅面前说这次再也不走了。

  梁悠和向瑾对视了一眼,想起了在首都时听过的闹灾的事情。季所长也是含含糊糊的说起,今年想来的人这么多跟粮食减产脱不了干系。

  本来嘛,村子里全是靠天吃饭的农民。偶尔农闲时有过来帮忙的,也都没想过要一直留下来。

  这边人少低多。老实本分的多开几亩荒地,只要能下的了力气就不怕挨饿。有抱负有想法的,让孩子读书多识几个字,长大后能进工厂上班。没人觉得来这里修壁画是个好活计。

  别的不说,周师傅自己的妻儿也住在村子里,其他人也没看出来他们家比别人富裕多少。反而因为少了个壮劳力地都没法多种。有那个工夫跟他学那些听着让人头都大了的东西,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多开两亩地了。这本来是村里大部分人的想法。

  可是今年不同了,今年闹了灾粮食减产,村里人都慌了。再想起研究所里还有这么个活能赚几个月的钱,干脆也不等,都主动过来打听了。

  季所长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跟周师傅商量了一番,顺势提高了要求,招了几个多少识字看起来踏实些的年轻人进来。他们也不指望别的,就指望这些年轻人经过这件事想法能改一改,有几个愿意留下来的就好了。

  梁悠也一下从组里的排行最末的,变成了一人之下的大师姐,每天出了宿舍门屁股后面就有一堆小尾巴自动排过来,“梁姐梁姐”的喊着,生怕得罪了她被赶走,少了这么个补贴家用的机会。

  除了村里的少年之外,这次新来的人里还有周师傅的小儿子周扬。他没像哥哥们那样继续念书,而是在初中毕业后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裹,选择走进沙漠,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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