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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游学记婆媳惨案


第59章 游学记婆媳惨案

  赵传炜和宝娘这回带的人更少, 走了十几天,就到了东篱先生那里。

  东篱先生见到小两口, 先哈哈笑, 然后冲外甥挤挤眼, “贵客远道而来, 某扫塌相迎。”

  赵传炜带着宝娘给东篱先生行礼,东篱先生摆摆手,“莫要客气, 坐。”

  赵传炜毫不客气地坐在一边, “三舅骗的我好苦, 我苦等了快两年,三舅一个字没回我。”

  东篱先生亲自给外甥倒了杯茶,“你阿爹说, 让我只管好生教书,不要多管闲事,不然就把我捆起来送回京城。你阿爹多凶, 我能不怕他?我想着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吧,你那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看看,我早说了, 这就是你家里给你定的媳妇,你还不信。”

  赵传炜拉着宝娘坐在自己身边, 把茶端给她喝,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茶盘子,一脸嫌弃, “三舅,怎么连点心都没有?”

  东篱先生觉得自己心肝都气得发疼,这个没良心的外甥,“你不说买点心来孝敬舅舅,还问我要吃的。谁不知道我是个穷教书的,今年收了几十个穷学生,吃的喝的笔墨纸砚全是我包了,我穷的都要快要把裤子当了。”

  赵传炜哈哈笑了,“看在三舅整日做好事的份上,我就不和三舅计较了。三舅写信催我们来,要带我们去哪里玩?”

  东篱先生摸了摸胡须,“我去拜访几个老友,你们小夫妻跟着我一起。人家都是有学问的人,你小子想考举人,好生跟着人家学一学。”

  宝娘让喜鹊把自己带来的点心装在盘子里,端给东篱先生,“先生请吃点心。”

  东篱先生以为这是李太后的女儿,笑眯眯地看着她,“真乖,比这小子强多了。别叫什么先生,你也叫三舅。”

  宝娘看了一眼赵传炜,赵传炜微笑着点头,“你跟着姨妈叫,也是没错的。”

  宝娘正经行个礼,“三舅好。”

  东篱先生吃了点心,认了外甥女,抠抠搜搜从屋子里拿出一本书,“外甥女乖,这是我收藏的一本孤本,给你拿去看。”

  宝娘急忙摆手,“三舅,孤本多金贵,我不要。”

  赵传炜一伸头,顿时笑了,“三舅你又吹牛,这是什么孤本,你自己写的吧?”

  东篱先生拿起书对着他的头拍了一下,“等我以后死了,这都是孤本,你花钱买都买不到。”

  宝娘觉得好笑,连忙收下了,“多谢三舅,我定会好生保管的。”

  东篱先生高兴地摸了摸胡子,“乖。”

  东篱先生住的这个小院子简单的很,正房是他的卧室客厅和书房,东厢房是厨房和小库房,西厢房是两间客房,顺宝住在东耳房里,西耳房是盥洗室。院子连院墙都没有,只有一圈篱笆。篱笆下面还养了几只鸡,那几只鸡是散养的,再等一等就能杀了打牙祭。

  东篱先生看着宝娘,高兴道,“听说外甥女烧的一手好饭菜,正好,顺宝做的猪食我早吃够了,外甥女晌午多做两个好菜,咱们爷儿几个好生聚一聚。你们两个住在西厢房里,先住几天,我再带你们一起出去玩去。”

  东篱先生和赵传炜在正房说闲话,宝娘带着喜鹊和书君去布置屋子,赵传炜住在南屋,宝娘住在北屋,喜鹊和书君跟着他们两个住。至于几个护卫,旁边有个空院子,都打发去那里住了。

  宝娘收拾好了屋子,换了一身简单的衣裙,带着喜鹊就去了厨房。

  厨房里乱糟糟的,也没什么食材,宝娘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拿来了好多,勉强做了几个菜。其余护卫们,顺宝带着他们去学堂里吃饭去了。

  东篱书院里面都是穷学子,吃的一般住的一般,但这里的学生都很上进。若是家里太穷,读书有天分,东篱先生会免费供养几年,期限一到,还想继续读的话,就得自费了,若是不想继续读,肚子里好歹有了些墨水,出去了也能找份事情做。

  刚开始的时候,许多刁钻的人听说这里管饭,把孩子们都送了来,东篱先生吃了不少亏。后来他自己考教,教你一段话,一个时辰背不下来的,一概不要。有人说他不公平,东篱先生把袖子一甩,我就不公平,你有本事砍了我。

  都是些刁民,欺软怕硬,等听说这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东篱书院里每年都会往各州府输送不少学生,虽然条件差,名气却不小。渐渐有许多富贵人家的子弟也过来了,对于这些人,东篱先生并没有收很高的学费,但不允许带小厮,吃喝拉撒自己处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规矩渐渐被大家接受。东篱先生自己是太后亲弟,东南土皇帝晋国公的小舅子,也无人来找他的麻烦。

  有官场上的老油条给他送钱送女人,送的钱他一概留下,还大张旗鼓地送牌匾过去,把钱数写的一清二楚,使用的来龙去脉也写得很清楚,至于女人,通通打回去。

  吃晌午饭的时候,宝娘安静地坐在赵传炜身边,赵传炜不停地给宝娘夹菜,老童子鸡东篱先生看的眼睛疼,也不知道给舅舅夹菜!

  赵传炜来了这里,立刻就忙碌了起来。书院里学生多,听说他一连中了京城三个案首,时常有人来叫他去一起讨论学问。最后,他干脆也去书院里读书,每日和那些穷学子们混在一起,知道了许多穷苦人家的事情和老百姓的日常。

  赵传炜恢复了每日读书习武的惯例,宝娘每天把他收拾的体体面面的出门,然后自己挎着篮子,带着喜鹊、书君和两个护卫,在附近转悠。

  东篱书院附近有山,有村庄,有河流,还有许多农田,说白了,就是个乡下学堂,无非就是这里的先生好,名气大,才吸引了许多城里的学子过来。

  这会子季节正好,宝娘整天在附近采野菜,去村民们家中买菜。从她来了,东篱先生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

  书院里的学子们听说山长家里多了个貌美的小娘子,有学生偷偷跑来看。赵传炜听说后,把那来的次数最多的一个小子打了一顿,然后牵着宝娘的手在附近绕了一圈,一路上亲亲热热,那些学子们顿时都不来了。

  小娘子美则美亦,可惜出身豪门,他们配不上,而且人家已经说了亲事了,就是新来的那个霸道小子。

  宝娘非常喜欢这里的原生态生活,虽然蚊虫多了些,条件差了些,她还是每日欢欢喜喜的。

  等看到东篱先生为了书院里的经费发愁,宝娘偷偷拉着赵传炜商议,“三郎,我想把那张银票给三舅。”

  赵传炜吃惊地看着她,“那是你生母和姨妈给你的。”霍王氏临死前,把自己的嫁妆和亡夫的东西全部偷着变卖了,把钱都给了李太后,一文不留。李太后想着宝娘帮着自己安抚了杨太傅,又添了更多,才有了那张万两银子的银票。

  这万两银子,在京城可以发嫁好几个官家小娘子了。

  宝娘整天带着这张银票,总怕它丢了。而且,这钱是原身父母给她的,如今原身走了,宝娘拿着这钱感觉心里有愧,不如把它捐出去,做些好事,但愿霍家夫妇来生能长命百岁。

  但这个理由她不能说,“三郎,我父母早早去世,这是他们留给我的财产,我想拿去做好事,积德行善,希望他们下辈子能和和美美平安到老。”

  赵传炜抱着宝娘半天没说话,然后点头同意了。

  东篱先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赵传炜只说这是一位故人留下的,希望能替他积些阴德,来生平安喜乐。

  东篱先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接下了银票,问过了原主人的姓名,在东篱书院的功德簿上,记下了霍仲宣夫妇的姓名。

  捐出去了银票,宝娘感觉神清气爽。东篱书院有了这一万两银子周转,今年一年都不用发愁了。

  赵传炜到了东篱书院,每日跟学子们一起读书,唯一不同的是,他晌午会回来吃饭。宝娘每天做饭洗衣裳,打理他们甥舅二人的生活,有时候去找附近的农女们玩耍,教她们京城里纺线的技术,教她们识字,教她们认一些常用的药草和一些妇人卫生常识,给她们剪了许多花样子,附近的小娘子和小媳妇们都喜欢她。她出身豪门,村民们也无人敢打她的主意。

  虽然语言不通,宝娘渐渐也能听懂一些当地的话。她还自己跟那些小娘子们学着挖地种菜,把一群侍卫使唤的团团转。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等出了伏,东篱先生把书院托给其他先生,带着小两口出发去拜访老友。

  白天时,仍旧很热,宝娘只能坐在车里。好在这是乡下,路边树木多,行人少,没有人的时候,她就把车窗帘撩起来,也能凉快一些。

  一行人走走停停,东篱先生交友遍布天下,不管在哪里歇脚,都有人闻讯而来,赵传炜和宝娘就跟着他混吃混喝。每次见到那些老友,东篱先生就把外甥打发给人家,让人家好生鞭笞。

  “这是我外甥,我做舅父的不好太伤孩子的心,你们替我收拾收拾他,别让他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聪明。”

  有了他这句话,好嘛,那些人逮着赵传炜轮番□□。

  赵传炜原来觉得自己是少年英才,这些日子以来,他渐渐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个蠢材了。

  宝娘私底下安慰他,“你原来不就是觉得自己在京城闭门造车没有进益,如今知道自己有不足,那才更好呢,总比夜郎自大好。”

  走到半路上,吕侍卫忽然悄悄跟赵传炜禀报,“三公子,有人跟踪。”

  赵传炜立刻警觉起来,“你们几个排班守在马车附近,夜里警觉些。”

  为安全起见,赵传炜让东篱先生也进了车。东篱先生早年也遇到过强人,几次虎口脱险,虽然文弱,于防守上面也有些心得。

  有了防守,赵传炜不再露宿荒郊野岭,东篱先生怕给友人们带来麻烦,开始住宿客栈。

  还没等贼人上门呢,忽然,宝娘接到一个重磅消息,陈氏死了!

  宝娘把信件翻来覆去地看,问赵传炜,“这消息真假?”

  赵传炜点头,“假不了,我大哥传过来的,走了我们家的渠道,估计已经过去七八天了。”

  宝娘放下信件,“看来我得回京了。”

  赵传炜想了想,“你一路赶回去,至少也得个把月,老太太早就安葬了。不要急,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估计昆哥儿这会子连消息都不知道呢。有岳父在家里,还有阑哥儿,总能把老太太发送出去。”

  宝娘叹了口气,“没想到阿奶去的这么快。”

  赵传炜悄悄看了她一眼,“宝儿,老太太是被人杀的。”

  宝娘感觉自己听错了,她皱着眉头看向赵传炜,“阿奶她整日不出门,贼人总不敢大张旗鼓去太傅府杀人。”

  赵传炜又拿出另外一封信,“你那封信是岳父给你的,这是我大哥给我的。”

  宝娘抢过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后,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你道陈氏被谁杀了,正是她儿媳妇莫氏!

  杨太傅没有在信件中和宝娘说这起子人伦惨案,但世子爷知道了,他另外写了缘由,和杨太傅的信件一起,发给了赵传炜。

  赵传炜对陈氏没有什么感情,从血缘上来说,那是他亲祖母,但他不在杨家长大,且这中间还连着上一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赵传炜对陈氏就更没好感了。乍然听说她被儿媳妇弄死了,他还是有些吃惊,告诉了宝娘实情。

  宝娘放下信件,感觉自己的心突突直跳,半天才缓过劲来。

  赵传炜安慰她,“一时半会也回不去,这些日子有强人跟踪咱们,不能轻举妄动。我已经和阿爹联系上了,二哥很快会多派些人过来,咱们一起回京。”

  宝娘点头,“那我给阿爹回一封信吧。”

  赵传炜点头,二人一起给杨太傅写了封信,火速发往京城。

  京城里,杨太傅正跪在陈氏的棺木前给老母亲守灵,旁边跪着杨玉阑。杨玉昆不在,杨玉阑是唯一的孙子,自然要出大力气。但杨太傅有伤,杨玉阑还小,家里许多事情这回都是杨玉桥兄弟几个在帮忙。

  陈氏的死因现在还瞒得紧紧的,对外就说年纪大了,没熬过这个夏天。

  莫氏被关在祠堂里,除了简单的一日两餐,再没有别的了。她在祠堂里哭喊,把排位都砸了,也没人理她。

  自从去年杨太傅诈死,陈氏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莫氏头上。原来陈氏要面子,最怕人家说她娶了个没用的聋子儿媳,自己在外头还会给莫氏圆场。

  最近一些日子,陈氏歇了争强好胜的心,开始摆婆婆谱,吃饭睡觉穿衣,都把莫氏叫来服侍。

  婆母叫儿媳妇服侍,这原也是常理,且陈氏年纪也大了,莫氏作为亲儿媳,像她这么大年纪的官太太,哪个不是家务事缠身,孝顺公婆照顾儿孙,帮丈夫打理女眷之间的人际关系。

  但莫氏就是个只会吃喝的废物,啥都不会干。

  她小时候是庶女,又是个聋子,莫家人对她的期待就是能顺利嫁出去。那些伺候公婆友爱手足的道理,她只是了解了一下,根本没用心学。

  等她嫁到杨家,陈氏一直把持着家务事,莫氏是个甩手掌柜,只管要吃要喝。

  陈氏见新婚的儿子不大搭理儿媳妇,想让他们关系好些,就更不让莫氏分心了,只让她用心服侍儿子。杨太傅刚开始为了传承子嗣,强迫自己和她睡了一阵子,结果她生了个女儿,杨太傅死心,从此再不挨她,开始清心寡欲做和尚。后来怕李太后有孕,又开始去正院,她又侥幸生了杨玉昆。

  这三十多年,莫氏唯一的贡献就是生了这一儿一女。除此之外,她毫无贡献。跟别人家的太太们比起来,她除了不得丈夫宠爱,其他方面,没有妾室和她争锋,没有庶长子,没有掐尖要强的庶女,没有其他诰命和她打机锋,连婆母都跟个老妈子似的,伺候了她一辈子,真是享了一辈子的福。

  陈氏想想就生气,旁人家的婆母,不说让媳妇服侍,至少家务事能脱手。她一大把年纪了,整日操心个没够。

  陈氏把莫氏叫到跟前端茶倒水,莫氏刚开始有些抵触。可这是婆母,她又不敢不听。但因陈氏存了挑剔的心理,莫氏越服侍陈氏,心里越不痛快。

  虽然这个时代媳妇们在婆母面前都是矮了一辈,但莫氏一个享受惯了的人,你忽然让她做小媳妇,她又做不好,就整日很焦躁。

  正常人遇到难题,也会焦躁,却会自我排解。莫氏不一样,她从小是个聋子,兄弟姐妹们都让着她,她习惯了唯我独尊。

  陈氏每日让她服侍,莫氏从勉勉强强,到敷衍了事。陈氏如何看不出儿媳妇根本不想服侍她,气得时常破口大骂。

  陈氏年轻时是市井妇人,骂起人来刻毒的很,莫氏被她骂了就哭,服侍婆母就更加不经心。陈氏被开水烫过,被凉水惊过,被莫氏扯掉过头发……

  等又一次被莫氏把汤撒在她手上,陈氏劈手抽了她一个嘴巴子。

  莫氏被激怒了,她这种唯我独尊的人,一旦犯起混来,立刻不管不顾,劈手把汤碗扣在了陈氏脸上,指着陈氏呜哇哇啦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肯定是在骂陈氏。

  陈氏被热汤烫了,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举起拐杖对着莫氏就是一顿打。下人们赶紧来拦,陈氏管了几十年的家,一声呵斥,所有人都退下了。得,婆婆教训儿媳妇,谁也管不了。

  莫氏骂完后清醒了,顿时有些后怕。但陈氏的一顿拐杖又让她生气了,她左右躲闪,陈氏不依不饶,她被儿媳妇打了,说出去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陈氏下手重,莫氏吃痛,虽然不敢还手打她,也狠狠推了她一把,就是那么不巧,陈氏没站稳,一头碰在旁边的门框子上,后脑勺撞的结结实实。

  陈氏顿时感觉脑壳剧痛,除此之外,她感觉恶心想吐,呼吸困难,而且,眼睛也看不见了。

  陈氏在地上滚了几圈,下人们立刻又赶了过来,一起把陈氏抬到了床上。陈氏在床沿呕吐了半天,呼吸越来越困难。

  赶得不巧,杨太傅今儿上朝去了。莫大管事立刻命人去请太医,太医还没进家门呢,陈氏就因为呼吸不畅活活憋死了。

  这可了不得了!

  莫大管事一边让人去叫杨太傅,一边让人给陈氏换衣裳梳洗。按理来说,这种事应该儿媳妇们做的,但莫氏瑟瑟发抖,躲在一边只知道乌拉乌拉满嘴胡话。

  莫大管事把陈氏屋里所有人都关在院中,禁止随意走动。

  等杨太傅一回来,听说了事情的原由后,立刻使出监察百官的凌厉手段,压制住了所有的□□。

  陈氏的丧事体面的很,她是一品诰命,礼部官员写了祭文,无非是陈氏青年守寡,养育出了优秀的儿子,可为妇人表率。文武百官各家都来吊丧,挤挤挨挨,把个杨府堵得水泄不通。

  因天气还没凉快下来,陈氏的棺木里虽然放了大量的冰块,尸体还是不能保留太久。在家停了七日之后,送到了杨家祖坟山上,和亡夫杨运达合葬。

  办完了陈氏的丧事,杨太傅亲自去了祠堂。

  莫氏被关了许久,也没好生洗漱,蓬头垢面的。平日里她穿的干净,因为不操心,吃得好喝得好,人也不显老。但她年纪也不小了,这样关了几日,顿时跟个乡下老妪也没什么区别了。

  杨太傅看了看被莫氏打的乱七八糟的杨家祖宗牌位,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祠堂门刚开的时候,莫氏伸出双手盖住了双眼,这会子适应了强光,拿开双手。一看到是杨太傅,莫氏立刻冲了过来,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嘴里乌拉乌拉说个没完。

  莫氏这些日子每天只喝了两碗清粥,手脚发软,根本没有力气,杨太傅站在那里不动,等她打完了一轮,一挥手,就把她甩在了一边。

  莫氏见他这样无情,捂着脸就哭了起来。

  杨太傅俯身,把祖宗们的牌位一一捡起,用帕子擦干净,按照顺序摆好,还鞠躬行了个礼,“杨镇不孝,惊扰列祖列宗,请祖宗们惩罚。”

  说完,他又跪下磕了两个头。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莫氏面前,“你想好了以后要怎么过吗?”

  莫氏从指缝里看懂了他说的话,放下手,满眼仇恨地看着他。

  杨太傅面无表情,“殴杀婆母,十恶不赦,我留你一条命,以后好生忏悔。”

  莫氏又指着他一顿乱叫,杨太傅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莫氏的意思无非是她是无辜的,是陈氏欺辱她在先。

  杨太傅不想和她多说,“我送你去慈恩寺,你在那里好生忏悔。”

  莫氏惊呆了,慈恩寺里面有个地方,专门关押犯了罪的诰命,各大家族嫌丢人,不能明着处置,诰命们生儿育女,直接弄死又不好,干脆送了过去,好生在那里赎罪。

  慈恩寺里的犯妇,生活很是清苦,吃喝拉撒都要自己动手,没有任何人帮忙,这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诰命们来说,无异于掉入火坑里。最苦的是,那个地方只许进不许出,很多人受不了,都会自我了断。但自我了断也没人追究,家里人知道了,拉回去埋了就是。

  莫氏虽然足不出户,也知道慈恩寺是个什么地方。她呆呆地看着杨镇,忽然流下了泪水。

  还没等莫氏有所反应,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哭声,来人正是杨黛娘。

  “阿爹,阿爹,求您开恩。”

  杨黛娘是出了嫁的女儿,不能进杨家祠堂,就跪在门口哭求,“求您放过阿娘,阿娘不是故意的。”

  杨太傅起身,走到门外,看着这个大女儿,“谁让你回来的?”

  杨黛娘抬头,“阿爹,阿娘是个残疾,求阿爹饶恕她的罪过,让她在家里吃斋念佛,给阿奶赎罪。”

  杨太傅笑了,“你回去把周太太弄死,我不给你出头,看看你婆家人怎么处置你。”

  杨黛娘愣住了,讷讷道,“阿爹,阿娘一辈子命苦,求阿爹饶恕她。”

  杨太傅不再看她,声音冷冰冰的,“冤有头,债有主,她命苦,不是我造成的。”

  杨黛娘忽然声音大了起来,“难道阿爹就没有一点责任吗?阿爹但凡多给阿娘一些关心,阿娘能变成今天这样吗?”

  杨太傅转头,眼神犀利地看着她,“我不给她关心,她就可以殴杀婆母吗?老子看见她就恶心,老子不想吃屎,也有错吗?她整日好吃好喝,屁事不干,京城里几个贵妇比她日子好过?”

  说完,他走向前,微微俯身看着这个女儿,劈手抽了她一个嘴巴子,“我没有给过你关爱,你不用来孝敬我,咱们两不相欠。但老子也用不着你来骂,老子这辈子唯独不欠莫家人的。你要是觉得你是莫家人,给我滚的远远的,从此不要上门,老子就算断子绝孙,也不要莫家人做后人。昆哥儿老子都能撵走了,更别说你。”

  杨黛娘哭了起来,“阿娘有什么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娘有什么错啊。”

  老秦姨娘姐妹自然不会说莫氏一句不好,杨黛娘更不知道莫氏当年也参与了夺婿计划,就是她被杨镇美色迷惑,点了头之后,老秦姨娘才动手的。

  杨太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劈手抽了她一个嘴巴子,“滚回周家去,好生照看孩子,伺候你男人,再敢到处惹事,老子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杨黛娘继续跪着哭,莫氏从祠堂里出来了。

  杨黛娘起身冲了过去,“阿娘,阿娘您怎么样了?你快跟阿爹求情,阿娘。”

  杨黛娘也知道,莫氏此次怕是不能轻易逃脱。她总觉得,阿爹阿娘总是几十年的夫妻,阿娘服软求求情,总能留条姓名。

  但莫氏是个臭脾气,她何曾会跟杨太傅求情。她甩开了女儿的手,自己回了正院。

  杨太傅也甩袖子走了,第二天,他让莫大管事把莫氏送了过去,他自己去了明盛园。

  李太后摆好了茶水迎接他,杨太傅如今和李太后虽然不是什么正当关系,但在京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来明盛园,说来就来了,景仁帝睁只眼闭只眼,旁人也懒得说什么了。

  杨太傅一身素服,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

  李太后安慰他,“镇哥儿,杨大娘年纪不小了,年轻时虽然受了些罪,后来你出息了,她也享了福,想来也没什么遗憾了。”

  杨太傅把头靠在椅靠上,“姐姐,我心里有些难过。”

  李太后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按摩头部,“你难过是应该的,那是你的生母,虽然有些事情做的不如你的意,总归是疼爱你的。”

  杨太傅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眼睫毛有些颤抖。

  李太后轻轻给他按捏,“镇哥儿,老太太去了,你家里怎么样了?”

  杨太傅轻声回答她,“默娘很能干,家中尚能操持。”

  李太后根本不去问莫氏的实情,继续给他按捏。二人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杨太傅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伸手环抱住她,声音有些嘶哑,“姐姐,我马上就五十岁了,这辈子也不长了。”

  李太后轻声呵斥他,“胡说,我比你还大一些呢,难道我就要死了不成。”

  杨太傅长长叹了口气,“我要给阿娘守三年孝。”

  李太后点头,“那是应该的。”

  杨太傅回去后就写了辞呈,要给老母亲守孝,景仁帝批了。杨太傅本来就没有实职了,景仁帝若有事,直接叫他去,和守孝也不冲突。

  自此,杨太傅闭门谢客,开始守孝。每隔十日,他会往明盛园去一趟,和李太后一起说说话,吃顿饭,然后就回来,并不留宿。李太后年纪大了,早过了断红断绿的年纪,也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

  杨家的杂事都是杨默娘在打理,杨太傅只管带着杨玉阑读书。

  等陈氏下葬了个把月,杨玉昆才得到消息,立刻往回赶。他才出发,宝娘就已经到了京城了。

  赵传炜陪着她一起回来的,二人直接赶车去了杨府。宝娘身上都是素服,头上的金饰都已经去处。

  一进门,二人直接去了杨太傅的书房。

  杨太傅正带着杨玉阑在写字,杨玉阑起身见过姐姐姐夫,宝娘和赵传炜给杨太傅行了大礼。

  杨太傅摆手,让他们起来坐到一边。

  宝娘看看杨太傅,“阿爹,女儿不孝,回来迟了。”

  杨太傅看了看儿子媳妇,见他们气色尚可,放下了心,“无妨,有阑哥儿呢,你阿奶的丧事办的体面。”

  宝娘拉着杨玉阑的手就夸赞,“二弟平日看着软和,没想到关键时刻能中大用。”

  杨玉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该做的。”

  杨太傅问了问他们的行程,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把宝娘打发回去洗漱,让赵传炜先回了赵家。

  宝娘才进院子,杨默娘那头就得到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还给宝娘带来了孝布。

  宝娘略微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鞋头上面蒙了一块白布,袖子上也缝了白布条,她只是孙女,戴孝只能戴到这个份上了。

  姐妹两个坐到了一起,宝娘见杨默娘流利地吩咐家事,“三妹妹辛苦了。”

  杨默娘微笑,“姐姐不在家,我只能赶鸭子上架了,家里的事情都有成例,我不过是萧规曹随而已。”

  宝娘打发走了下人,轻声问她,“太太那头怎么样了?”

  杨默娘看了看四周,小声回答,“我听说,太太刚开始去了,不吃不喝,什么都不干。这样过了几天,也没人理她,她扛不住饿,就自己爬起来了。但那里日子苦的很,饭菜少油无盐的,太太何曾受过那种苦。大姐姐去打点,被阿爹知道了,直接让周家把她送到了大姐夫那里去。”

  周晋中上回税收案中受到了牵连,虽然勉强平调,却是从富庶的州府到了偏僻的州府,也算是惩罚。杨黛娘回京城后,周太太病渐渐好了,又先后遇上杨太傅诈死和陈氏去世,她一直拖到了现在没走。

  杨太傅虽然如今在家守孝,他一句话,周老爷也不敢不从,立刻把杨黛娘送到儿子那边去了。

  没有了杨黛娘,莫氏的日子更苦了。但莫氏还撑着一口气,她在等她儿子回来。

  宝娘什么都没说,陈氏和莫氏这一对婆媳,互相怨恨了一辈子。陈氏怨恨莫家人骗她,莫氏怨恨陈氏不多劝儿子对她好一些。

  如今这个结局,是谁也没想到的。莫氏是陈氏退了儿子的亲事求回来的,杨家媳这个身份是莫氏一家子使了心计夺来的,如今两败俱伤,唯有一个杨太傅,被夹在中间,对老母失望,对婚姻失望,一辈子郁郁寡欢。虽然现在和心上人在一起了,他也老了。

  赵传炜回了赵家后,仔细和世子爷说了有人跟踪的事情。

  世子爷疑惑,“如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踪咱们家的人?”

  赵传炜看了看四周,抬起手指指了指天。

  世子爷摇头,“不会的,咱们家也不是软柿子,不到图穷匕见,谁也不会轻易撕破脸。再说了,这么多年,他做什么事情阿爹不支持。去年我查军务,阿爹把老底子都抖搂给他看了。”

  赵传炜也思索,他也没得罪什么人,“难道是三舅的仇人?”

  世子爷仍旧摇头,“三舅只是个乡下教书匠,虽然名气大一些,手里无权无钱,不至于得罪人。”

  兄弟二人分析无果,暂时放到了一边。世子爷打发弟弟去见过老太爷,让他第二天仍旧去读书。

  宝娘回家后就在家守孝,除了中途随着杨太傅去看了一次李太后,就再没出来过。

  李太后听说宝娘把银票给了东篱先生,还夸赞宝娘做的好,并让她放心,就算没有那钱,她以后定然给宝娘准备一份妥当的嫁妆。那是霍家和李太后给的东西,杨太傅以前压根不知道,现在听见宝娘拿去捐给穷学子们,也对她大加赞赏。不贪恋钱财,怜贫惜弱。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他一手捧着养大的,能有此品行,杨太傅很高兴。

  过了个把月,杨玉昆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杨玉昆回来之前,杨太傅又干了件事儿。

  陈氏刚死的时候,杨太傅为了家丑不外扬,压下了莫氏的罪行,但并不代表他可以任由她逍遥法外。虽然莫氏是失手,但她毕竟亲手杀死了婆母。

  京城里天天都有新鲜事儿,陈氏的事情早就被盖过去了。杨太傅以不事姑舅、恶疾等几条理由出妻,并奏请褫夺莫氏的一品诰命。

  休妻不是小事情,特别是大家之族,宁可一碗药毒死了,也不会轻易休妻,杨家族老和莫家人都来了。

  莫大老爷在得知妹妹把婆母弄死了,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这种罪行,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罪无可恕。

  他与杨太傅商议,“妹夫,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能不能给妹妹留个体面,让她去服侍老太太也行。”

  杨太傅失口拒绝,“大舅兄,我虽不孝,也不能再让她服侍老母了。我与她缘分已尽,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我留她一命,以后在慈恩寺好生忏悔。大舅兄放心,此事只是家事,时日久了,也无人会在意。”

  莫大老爷有些难堪,妹妹若是被休,以后莫家的女儿们必定受影响。其二,莫家已经败落,杨太傅是唯一一棵可以供他们乘凉的大树,虽然两家关系不好,但外人又不知道,关键时刻,还能狐假虎威。

  杨家族老们也是这几年才有的,以前不过就是族长管管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后来杨家出了个太傅,这帮老头子觉得杨家也算世家大族了,就选了几个什么族老充门面。杨太傅一般不怎么搭理他们,这回还是杨玉桥请了他们来,不然杨太傅就直接一封休书送到莫家去了。

  族老们都是看杨太傅脸色行事的,原来族里人还想过拿捏他,让他为族里谋福利。杨太傅直接把两个在外招摇撞骗的杨家子弟送进了大牢,这些人从此就老实了。等杨太傅官越来越大,杨家族人就更断了非分之想。你若老老实实,子弟有天份,杨太傅不介意拉扯一把,若是想骑到他头上,杨太傅啃了一辈子硬骨头,最不怕硬碰硬。

  莫家无话可说,杨太傅也不想相逼太过,这个大舅子人还是不错的。杨太傅写了休书,莫大老爷按过手印,结束了这场长达三十多年的荒唐婚姻。

  景仁帝接到奏折后,心里颇不是滋味。想到这个女人当年欺辱母后,他想立刻写个准字。又想到先生一旦休妻,以后就更加堂而皇之的往母后身边凑,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父皇。

  但莫氏殴杀婆母,杨太傅要休妻,谁也拦不住,景仁帝感叹了一番后,痛快地写了个准字。

  办完了这件事儿,杨太傅感觉自己好似又活过来一样。他不想要莫氏的命,但他知道,一旦他死在前头,搞不好杨玉昆会把他和莫氏合葬。只有这样,才能断了杨玉昆的念想。

  老子活着不想和她在一起,死了更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好!

  明天宝娘要被土匪抓了,有些狗血,觉得不太喜欢的亲可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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