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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92章

  燕妙妙的眼神冷了下来。

  如盛夏忽逢处暑, 一夜之间寒凉的秋意破开屏障,将暑气尽数赶走。

  她胸口缓缓地起伏一下,瞧着眼前笑得放肆的楚莞。

  通常说来, 这种与恶毒女配对峙的时刻,谁先移开了眼谁就是认输。

  燕妙妙自小好强, 从来没认过输。

  可就是这一次。

  她先是梗着脖子,强行同楚莞对视。

  然而半晌之后, 终究垂下了眼睑。

  不是服软、不是害怕。

  而是不甘从她的瞳孔中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虚弱地半靠在地上、从身到心都被狠狠碾压过的模样。

  艹。丢人丢大发了。

  “我听滁云道君说, 你同当年的燕妙妙很像。”楚莞轻笑一声, 显然是觉得还不够过瘾。

  “红衣飒爽、鞭风如肃,说话做派更有七八分相似。”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蜚愁鞭也才认了新主,”她装模作样地上前拍了拍燕妙妙的手背,“不过能被疏明师兄瞧上,也能称上一句三生有幸啊。”

  燕妙妙不稀得做戏,当场甩开了楚莞的手。

  “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

  楚莞愣了愣,眉眼间闪过一丝恼怒, 片刻之后又被压下,紧接着换上讥笑。

  “都是可怜人,我就不同你这个小小道修计较了。”

  燕妙妙磨了磨虎牙,扬起下巴掀起眼来看她。

  “可怜人也是分种类的。”

  “如我这般, 是行在河边,被潮涌卷湿了鞋,”她缓声开口, 仿似一寸一寸咬着自己的舌尖,细密的血珠爆开,和着扭曲的快感现于人前又再吞吃入腹,“晾一晾干,还能继续朝前走。”

  “可如元君这般,追潮逐浪数百年,这水花还避之如蛇蝎的……”她顿了顿,翘了唇角继续,“……才是真正的可怜。”

  燕妙妙松垮地一靠,背脊抵上坚硬粗糙的树皮,扎得衣帛下的肌肤隐隐刺痛,却又带着意外的扭曲快意。

  “毕竟……我还尝到了滋味。”

  “噌”地一声,虚空之中现出一柄长剑,银芒瞬息划破空气,准确地扎进燕妙妙的脖颈侧。

  剑芒在她脸颊旁微颤,嗡嗡声在耳膜上震荡。

  “虞妙,你这是自找的。”楚莞的面具终于破裂,神色变得难看。

  燕妙妙刚想反嘴,眼睛却越过她瞧见了楚莞身后的黑影,瞳孔骤然放大。

  “元君小心!”随着燕妙妙的惊呼,一道银光已从她身上发出,打向了楚莞身后的某处。

  魔气骤然散开。

  楚莞到底也是飞升了的人物,人品的幼稚与恶毒同修为本领毫不相干。须臾之间,燕妙妙脸侧的长剑就已再入手,道道法咒飞射而出。

  燕妙妙扶着树干站起身来,瞧见了楚莞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魔族队伍。

  数量近百,尽是精英。

  *

  战斗来得比燕妙妙想象之中快得多。

  她身上的法咒全没经过细想,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眼前的魔族击去,在这方才修复好的首阳山中震出道道冲天的爆响与震波。

  而魔族的攻势也比她想象之中猛烈得多。

  高大狰狞的魔族不要命似的层层涌上,一道法咒击不破他们坚硬的皮肤,狰狞丑陋的面孔充满了燕妙妙的眼眶。

  蜚愁出手,在魔族队伍中怒吼翻腾、打乱了魔族进攻的队列,却仍不能彻底阻拦。

  身上烧灼的疼痛越来越烈,眼前已没了焦距,冲天的银光晃了眼,燕妙妙却一步未退。

  楚莞那头,对阵得亦是极为辛苦。

  她这一整日,一直在同温敛救援首阳山,并未得到休息,身上灵力耗得几近空虚,此时骤然对上魔族进攻,同样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见她双手在胸口不断结印,操控着宝剑在自己身侧逡巡厮杀,眉眼紧皱。

  不成。她暗自琢磨,自己此时根本没有能力对敌,更别提虞妙那个小道修了。

  她回身瞧了那姑娘一眼——她正疯狂地放出法阵来对抗。

  尽管对她不喜,但是这女修在魔族临头时居然没有趁机逃跑、反而还在助她对敌……瞧她倒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楚莞开始有意无意与燕妙妙配合起来。两人虽是不同仙门出身,但万法归宗,道修一路总是殊途同归,这配合起来倒也严丝合缝。

  一个出剑御敌、一个法阵强身。

  方才还差点掐起来的两人,在战场上却十分合拍。

  战了片刻,楚莞低声同燕妙妙传音:“我要放信号叫其他仙君过来,你扛住。”

  话音刚落,楚莞便松动一瞬,从攻击中抽身而出,“倏”地一下,朝着天际发出一抹火花去。

  可却也正是这时,一个额上满布着突起的丑陋魔族突然出现,趁着燕妙妙施放不及,双爪并出,伸向了楚莞!

  ——灼热溅到脸上。

  楚莞的身体被撕扯成了两半,铺天的血红将燕妙妙泼了个当头。

  “啊——”燕妙妙低喝一声,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几近要呲出血来。

  他们竟然!

  虽然已飞升的仙君并不会因为肉身的损毁而仙逝,只要神魂能及时收拢,便有法子可重塑肉身。

  可毕竟……楚莞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被残杀了。

  燕妙妙咬了咬牙,没说话亦没求饶,只撑着最后的气力飞身而起。她体内的灵力随着法咒脱体,她仿佛能听到血液迅速抽离血管的簌簌声,从心脏处开始蔓延的空荡感觉极陌生,叫她无所适从。

  而正当最后一分灵力掠过指尖之时,一道银芒携着疾风骤雨,以迅雷之势挡在了她身前。

  ——那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魔族狠狠震开。

  如千军万马中骤取敌将首级、如荒烟蔓草中忽得天降甘霖。

  熟悉的气息教燕妙妙紧绷的神经一松。

  常雨大水,必当霁止。

  她抬头望去,白衣仙人端方而至。

  温敛来了。

  终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

  温敛领着仙君们出现之后,战场的形势瞬间逆转。

  他是腾胜天的仙君,自来在与魔界的战斗中几无败绩,普通的魔族听见疏明真君的名号,当场哆嗦起来都不是罕见事。

  灵气满溢场中,霁止剑刃如秋霜,回转飞扬之间带出道道鲜红血色。

  温敛的法咒更例无虚发,如惊雷落地,须臾之间便将魔族打得七零八落。

  分明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在战场上却冷厉很辣如阿修罗。

  而就在魔族节节败退的队伍之中,有一人极显眼。

  燕妙妙被温敛的阵法护在一旁,能见到场上的满脸横肉奇形怪状之中,那个被突显的格外俊美的书生。

  他一副文弱打扮,被魔族簇拥在中心,忙中有序地下达统领的指令。

  虽然看似弱不经风,可却没有一位仙君的术法能落到他身上——是个本事不小的魔君主将。

  可看他的模样,按理来说相比主将更像个军师。

  而数量不足一百的魔族队伍,显然并不需要军师。

  ——更何况,他的作派也不像个军师。

  他分明正忙于指挥着魔族后撤,可偏偏自己的眼睛却四处乱瞟,身上更是流转着阵阵无形无色的波动,将周围的空气震得扭曲起来。

  这不是想要领着人撤退的模样,倒像是想撇下族人自行跑路的模样。

  而正当头顶上仙君们的术法击中他之前,他的身体忽然一震,一道无形的气流从他身上探出。

  燕妙妙灵光一现。

  “他要夺舍!”燕妙妙喊出声的同时,那无形气流已经蹿到了战场边缘的一个魔族身上,原本的书生躯壳了无声息地一倒,落在战场中,眨眼间就踏成了肉泥。

  “在那!”燕妙妙一眼瞧出了那魔族的不对劲,立即指了过去。

  仙君们的攻击随即而至。

  这样的混战之中慌忙寻找夺舍的躯壳,难以挑选,只能凭借本能。

  灵力耗空、伤重不愈的躯壳,神魂最为脆弱,也最容易被夺舍。

  不知道是不是战斗的本能被激发,燕妙妙一眼就识破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左边的牛头人!”无形的气流刚从之前的身体里蹿出,燕妙妙就指向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神魂才钻进躯壳,又被术法打了出来。

  “穿黑衣的小卒!”

  “头上长角那个!”

  “黑脸大汉!”

  一连指出了三个即将被夺舍的躯壳之后,那书生的神魂终于没了去处。

  燕妙妙忽然觉得背脊一凉。

  那无形的气流若是停在空中,是谁都瞧不见的。可燕妙妙分明感觉到那人正在看着自己。

  艹。

  她是场中唯一一个道修,又耗空了体内灵力,居然还敢在场边王语嫣式刷存在感。

  除了自寻死路,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

  想到此处,燕妙妙立即凝聚了神魂,死死护住神智,以免被人夺舍。

  ——虽然不一定有作用。

  战斗仍在继续,温敛正被三个魔君一齐缠住。

  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燕妙妙。

  “我方才听到你和那个女仙的对话了。”一个声音突然钻进燕妙妙的耳朵。

  她瞳孔张大一瞬,身形一震,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人控制,口不能言无法挪动。眼前的景象忽然停滞,耳边战场的厮杀之声也停止了——她只能听见那男子的声音。

  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卡在一个紧窄的管道之中不能透气,而这管道还在越缩越小,将她的身体挤得生疼。

  燕妙妙死死守住脑中的一丝清明,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拼尽全力都要攀紧的那一簇礁石。

  “你想不想去魔界,见见疏明真君的师妹?”

  那声音清朗,隐隐透着几分妖冶,带着惑人的尾音再次出现。

  “只要你将这身体给我,我就带你去。”

  放你娘的屁。

  我要真把身体给了你,我特么还混个屁。

  彷佛是知道燕妙妙的想法,那声音在她耳边再次出现,丝毫听不见着急,闲适又漫不经心。

  “我说的话,一向作数的。”他添了一句,“我不害你,我就是借借你的躯壳。”

  燕妙妙咬紧了牙,从里到外使上劲。

  紧缚挤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又道:“你想去看看的。”

  带着成竹在胸的笑意。

  “你想知道他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像有人扯断了她心尖上系着的最后一根弦。

  指尖擦破了血,手上紧攀住的礁石脱离了视线,她没入水中。

  场中,一道红影忽然破开了周身的护身阵法。

  阵势虽然不算大,却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温敛的注意。

  “妙妙?”温敛迅速摆脱了身侧魔君的纠缠,飞身而至,眉宇之间透着疑惑,“怎么了?”

  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出来。

  眼前的姑娘,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嘴角扯得僵硬,像是还未曾熟悉“笑容”这个表情。

  下一瞬,一道精光自她掌中打出,重重击在了他的胸口。

  燕妙妙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飘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场景为什么她好像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温敛(哭):我又被老婆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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