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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天花


第119章 天花

  保平殿里暗流波动, 众人互相递换着眼神, 暗暗噤了声。

  锦甯蹙了下眉,一对儿含着温柔湿气的眼眸便不禁朝姒琹赟探去, 难掩颇忧。

  对方原本便也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率先朝自己望来,显然是心里将自己放在重中之重的依靠, 嘴角便不由自主带起笑, 姒琹赟微微朝锦甯颔了颔首, 是宽抚的意思。

  锦甯这才微微牵了牵嘴角,瞥了眼大殿中独自矗着的吴长德,敛了敛眼。

  皇帝皱紧眉, 终是挥了挥手,示意吴长德近身传报。

  到底是时局尚且不明, 皇帝自然不会教吴长德大喇喇便在当庭广众之下将好坏都未能确定的要紧事给挑出来, 更遑论……

  虽说这吴长德虽说贵为大太监是真真厉害, 不过片刻便将面上的惊慌收得干干净净,仪态表情也是整理得恭谨到位瞧不出分毫差错,可那方才闯进殿的作势是骗不得人的, 那几瞬的恐慌锦甯也瞧得分分明明,便不知还有多少人瞧见了。

  总归以皇帝的眼力,想必定是能尽数收入眼中的。

  吴长德心急火燎,当即三步并两步小跑着过去,飞快平复喘息,一面掩着嘴, 低声对皇上耳语道,“皇上,京城泛灾了……”他觑了眼皇帝愈发紧皱的眉头,声音也愈加压得低,“是…是天花。”

  皇帝猛地攥紧拳头,神色冷得厉害,叱问道,“你说什么?”

  吴长德心中暗暗叫苦,又急又怕,“回皇上,是天花…不知是何时传进京城的,可现下突然泛滥成灾,不止百姓,甚至是许多大人也……”

  皇帝闭了闭眼,压抑地吐出一口凉气,拳头依旧紧握,手上暴露着粗粗细细的青筋,骨头甚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还不停地颤。

  “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如今才——”皇帝戛然而止,他想大发雷霆可现下却不是时候,当着满朝文武宗室贵族的面便罢了,可偏偏……皇帝双眼扫过两个辽丹使臣,烦闷得怒,偏偏不是时候。

  偏偏是如今…怎么偏偏是如今呢!?

  不是时候——这不仅仅不是时候,是太不是时候了!

  天花天花…天花怎么会跑到京城来?!

  皇帝的手不禁颤了起来,他一只手按住颤抖的手,咬牙闭了闭眼。

  偏偏是今日!使臣那里丢了面子,而现下…百姓那里也不好交代!

  尽管皇帝已有意控制,可方才那大动肝火毕竟不是玩笑,那小半句怒吼还是传入了众人耳中,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还是明哲保身地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问,“如今京城是何景态?”

  吴长德紧绷着脸,朝皇帝低低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皇帝终于忍不住爆发,直接将他一脚踢开,“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气氛一时冷凝。

  那一脚可谓是真的重,吴长德被踢得径直竟落下了台阶,直有“咣当”一下剧烈声响,他却不敢多嘴一句,只屁滚尿流地含腰爬起来,小心翼翼在皇帝面前跪下。

  皇帝扫了眼大殿上乌压压坐着的近百人,心里头烦乱的厉害,叱喝地吩咐道,“撤宴!给辽丹使臣另赐下几箱黄金算是为今日一事作宽抚!现下马上派人去封锁城门!快!”

  吴长德忙不迭应下,正要传报,皇帝又冷声叫道,“命忈王,顺文郡王,各尚书…一品官员全部留下商讨此事!”

  吴长德小声应了是,才张罗起皇帝的圣明。

  众人一头雾水的被宫人好声好气遣出保平殿,直至回了府后脚才传出令皇帝雷霆震怒的消息——竟是天花!

  天花!?这等天灾可是数十年未在京城出现过了啊!

  众人得了消息当下便紧了窗子锁了大门,各个都是惜命的,吓得畏畏缩缩窝在房子里不敢出来,只盼明日便有解决之计了。

  而被皇帝留下的诸位大官则愈发愁眉苦脸了起来,尤其是被皇帝一连串借机发作骂得直不起背脊来的崔尚书,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面对同僚不时望来的同情神色,崔尚书却是叹息也叹不得苦笑也苦不来,战战兢兢地抑制着战栗的身子,深怕下一瞬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便留不得了,浑身都得厉害,仿佛牙齿都扣不拢了。

  怎么会?怎么便会那么巧?!偏偏这时候来!

  崔尚书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只觉满身的汗都冰凉凉的,头晕脑胀,面色白得跟纸似的,似乎马上便要一命呜呼。

  “礼部!”皇帝脸色沉地仿佛都要滴下墨汁来,“看看你做的好事!不过是区区外邦参拜,竟办得如此奢靡铺张!你怎敢…怎敢……如今你教朕如何同黎明百姓交代?!同这大珝深受疾苦的众民交代?!”

  天花乃天灾,再如何其实也与崔尚书毫无干系,可偏偏是倒了遭儿了,这霉运若是想缠身那纵使他百般厉害也躲不开。

  天灾那么大的祸事碰上外邦参拜了,皇帝面上无光且不说,偏生这宴会布置的奢靡铺张好不华贵,黎明百姓正遭受疾苦,可王公贵族却夜夜笙歌把酒言欢,这铺张陈设还金雕玉砌似的……

  百姓知晓了岂不寒心,岂不万民怨怒?便是皇帝又一万个嘴也说不过去。

  加之天花来势凶猛,感染迅速,可显出症状却需三至五日,现下少说三日过去才会突然爆发,京城车水马龙来往频繁,更遑论如今过去了那么些天,查出根源自然是难上加难!这条路是铁定行不通了,那皇帝放着源头摸不着只能自己闷声哑巴吃黄连,自然是气得肺腑都疼。

  前面的都还好说,可偏偏这布置一事是礼部揽下的活计,这可不是既掉了皇帝的脸又正撞上人天子正旺的火气了,皇帝不借此大发雷霆还能冲谁撒气去。

  “砰——”只听沉重一声巨响,皇帝将布满碟碗杯盏各色佳肴的木几案重重推倒在地,险些砸在崔尚书身上,抬首对上的便是皇帝居高临下,没有丝毫感情,黑得阴鸷的双眸,仿佛再看一个死人。

  众人忙下跪叩首,姒琹赟却微微皱了下眉,望了眼近乎晕厥的崔尚书,只见他脸色白得发灰,连前衣襟都被汗渍全然浸湿。

  崔尚书吓得一个白眼便要翻了去,差不差便没了命,可心神憔悴精神急剧恐慌下,倒还激出了崔尚书的最后一丝生念——甯和郡主!

  对了!甯和郡主!

  他想通了!他可以放走禾锦瑟!脸面尊严全不要了!

  他不想赔上手……

  崔尚书打了个寒颤,更不想…更不想赔上一条命……

  **

  锦甯回府不久便得了天花的消息,眼见珠忆唇色略微发白,显然是受了惊吓,锦甯便借着此番由头柔声唤了她下去歇息,珠忆自是推拒几番,禁不住她劝便感激领命下去了。

  白嬷嬷照例守着门,房里自然便只留了宝念,眼见她斟茶的神色也似有不对,锦甯躺在贵妃椅上笑着挑了挑眉尾,“怎么?”

  宝念勉强笑了笑,低声,“奴婢无事,劳殿下忧心了。”

  锦甯朝她招了招手,仍是满怀耐心,眉眼如流水般柔婉,“过来给本宫捏捏肩,你心里有没有事,本宫还瞧不出来?”

  宝念忙不迭迈着小碎步过去,将茶盏同茶壶端正放在一旁小几上,熟稔地跪着身子给主子捶肩膀,“奴婢不敢糊弄殿下,殿下慧眼,是奴婢班门弄斧。”

  锦甯轻笑一声,整了整身子,微微侧了侧首瞧她,“怎么,头一次沾千百人命?这般惊怕?”

  宝念面色一白,身子已快一步反应俯在地上连连叩首,“奴婢不敢。”

  锦甯只笑,没说话。

  宝念呼吸停了一瞬,下一刻重重再叩了下首,隔着姒琹赟新给含甯阁添置上西域进贡彩纹精美的绒毯子,竟也瞌出重重的沉闷声响,“望殿下恕罪,奴婢确实…颇有几分不忍。”

  锦甯又笑了,这回笑得眉眼弯弯,似若不谙世事的孩童,“嗯,确实该不忍的,到底是几千人。”她伸手,在宝念受宠若惊的神色下亲自替她整了整素净的珍珠簪,“可是这人命如今尚且没沾,忍心与否,可是太早了些?况且……”

  她将那珍珠簪埋得更深,声音轻柔柔,“况且不过是庶人罢了,于大珝而言九牛一毛…不,甚至连九牛一毛都不算的区区几个庶人……”

  “宝念,你将来若是出府了,本宫少说也能给你寻到个七品官往上的好人家,何故在意低贱的庶人呢。”锦甯不禁摇着头笑,“更何况本宫的习性你算是最了解不过,如何不知莫说是几千人,便是几万人,数十万人……”

  她另一只手抚了抚鬓角,侧着脸望向不远处的铜镜,恰恰映出女人婉绝的面庞,朱红的唇,殷丽的朱砂,微微薄涂的胭脂更使得她添了几分清媚,嘴角抿着笑意,“本宫向来只在意结果,若是为达目的必不可缺,那便是数十万人,又何妨?”

  “奴婢一生只愿侍候殿下。”宝念深深呼出几口气,低声道,“只是殿下,如今这几千人,并不是殿下…必不可缺的。”

  锦甯笑意淡了淡。

  但这几千人却是最容易而万无一失的。

  她不知为何便有几分笑的倦意,放下轻抚鬓角的手,另一只握着珍珠钗的手却犹不放下,而是不徐不缓,愈加深地簪进宝念的发,直至宝念浑身一颤,锦甯才感觉到珍珠簪刺到她的头皮,手才轻轻拿下。

  “是么。”她轻声道了一句,复而又笑,“可是宝念,你又怎知这几千人的命,是否可以救再多的数千人,万人,数十万人,千万甚至……”

  锦甯忽然望进她的眼,眸中仍是婉婉的笑意,“…亿万呢。”

  宝念怔住了,跳个不止的心终于缓缓放慢,眼里的不安最终也被欣喜取代,终是低头畅然道,“奴婢愚昧,殿下实乃奴婢万般不能及,还望殿下恕罪。”

  彼时的宝念只以为主子所言是淮中仍未被全然赈下的天花,是京城乃至大珝经此一事被敲响防患于未然的心头鼓,是将灾事引到京城后会有最好的医师郎中寻解药,全天下将来再无须为此担忧恐慌的民生。

  可锦甯的心到底装不下也从未装过天下人,她说的只是很小很小,却又很大很大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宝念其实没那么善良,但是第一次手上沾了几千人那么大数目的人命,肯定受不了啦。

  而郡主她...她确实不是我们如今社会主义可以定义接纳的价值观,她生在古代那种阶级社会下,从小养尊处优是郡主,又是最高高在上的正一品,对人命其实很随意,尤其平民对她而言其实是“低贱”的那种,所以其实她根本不在意,哪怕是几千,甚至上万的人命。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哪怕这不是唯一的方法,因为它方便容易并且万无一失,不管多少条人命郡主小姐姐她都会选择der 以及就是纯粹地为了搞崔尚书,并没有如宝念想的那样是为了救更多“人命”的美好意愿,目的相近但不是哦

  接受不了的宝们抱歉啦,我知道这次对现代价值观来说很残忍过分冷血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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