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当年卖掉颜阳的事, 王秀英夫妇俩从来没跟林小月提起过。

　　林小月是从老三颜阳的口中知道这件事，也更能理解老三颜阳不愿意原谅他们夫妻俩的原因。

　　如今从王秀英口中提起当年的事, 林小月略微吃惊。

　　而令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在王秀英的口中，她听到了另外一种说法…

　　“我们刚发现小阳不对的那一年, 带小阳去大医院做了详细检查，最后只说是智力有问题，估计是6岁那年发烧，烧坏了脑子。这件事发生后, 我只觉得家里最痛苦的就是我, 小阳他爸像是没心没肺的那样，照常吃喝，眼泪都不掉一滴, 只说傻了就算了, 养着就是了…”

　　王秀英几乎是边说边流泪, 回忆起那些年的干过的狠心事，她大概也心存愧疚的很。

　　“我那时心里就没法平静下来。我是哭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接受这件事。可我还是不敢甘心啊…我就到处打听，我心里是很想把小阳治好的。像你说的，我刚开始都是带小阳去医院, 可是无论大医院还是小医院, 见到小阳这情况通通说治不了…我也没有办法啊…这才只能去找大师。可是找大师又真的贵…就不管效果如何，找一次大师必定要100块，那时候的100块还比现在值钱多了。”

　　王秀英重重叹出一口气, “所以我只带小阳去看了一次大师，就一次。当这个价格被家里其他人知道后，大房二房间那两个又跳出来管这件事。那两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生怕我们家多用了他们的钱！”

　　“嗯嗯。”

　　林小月边听边点头，见王秀英边说边哭的眼泪连连，她那点想指责的话都吞到了肚子里去。

　　“也就跟现在一样……就跟上次分家的理由一样！那两个就觉得我们家花了他们的钱，就觉得这钱花的很没必要。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出的主意，说是要把小阳送走，叫我跟他爸再生一个。我刚开始是不同意的！不，我其实一直都是不同意的！”

　　否则的两句话，王秀英说的语气很重，能看得出来，她态度很坚决。

　　就这段时间的相处以来，林小月其实也能看得出来，王秀英还是个挺有主意的女人，而且也能拎得清是非，对颜阳也是真心的好。

　　林小月拍拍王秀英的肩膀安抚，“婆婆，别激动啊…慢慢说…”

　　王秀英抽了抽鼻子，又抹了一把眼泪，“也就跟这次一样，他们姓颜的，所有人都一个鼻子出气！所有人都说叫我把小阳送走！那道理是一套一套的……也就是觉得小阳白花了家里的钱，以后也会白吃家里的饭，嫌他没用！我哪看不出他们的意思啊！反正我那时候就是不同意，我就一直坚决说不同意！”

　　“那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是把小阳卖了呢？”

　　林小月问，“是因为公公吗？”

　　“就是他！就是因为他！他也姓颜的，他跟那边姓颜的就一条心！那边说什么，他听什么！老太太，老太爷一发话，他就信的跟个什么似的！根本没有自己的意思！”

　　王秀英这会儿说的很气，瞧见桌上放着一块布，随手抄起来就往地上一丢。

　　行动发泄火气…

　　林小月看着那块布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她安抚性的拍着王秀英的肩膀，“婆婆别气啊…公公没主见没关系，以后这家里还有我呢。我跟你说，以后这家里能做主的就是我跟你。任何事情要我们俩一同说定了才能做决定，两个男的说什么都不算！”

　　“他们都姓颜的，他们姓颜的都是一家的！我看那颜大勇根本没有把我当他女人，就没尊重过我！就没想过我的感受！颜大勇就是个混蛋鸡儿！”

　　王秀英已经把脏话都给骂出来了，别瞧她骂的那样爽，实际上眼泪还是在刷刷地掉，心里必定是委屈极了。

　　“你是不知道…”

　　王秀英一把抓住林小月的手，“小阳被卖掉的那一天，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那王家人悄悄摸摸的上门来接，就我一个人在伙房里煮饭，我还以为是谁呢！我根本没想到是这件事！等小阳在外头叫起来，我听着声音追出去的时候，那人都已经给拉上驴车了！我那个气呀，真的是…我气死了我！”

　　嘴里一边说着气愤后悔的话，王秀英还照着自己的胸口捶了几拳，这发泄的可不是一般的委屈。

　　林小月也才听说事情真相是这样，她瞬间就原谅王秀英了。

　　坐在王秀英身边，她拍拍王秀英的肩膀，“别伤心了婆婆…这都是公公的错！是他们那两房的错！这天底下竟还有这样恶心的人，自家事不管，把别人家的事情管成这样！倒还觉得是为别人家好！”

　　王秀英马上就抱着林小月大哭了起来…

　　在老颜家里当牛做马的，做了那么多年儿媳妇，因为颜大勇什么事儿都委屈着自家的原因，王秀英也一直是忍气吞声着啊！

　　说真的…

　　如果不是林小月来了这家里，王秀英成为婆媳，与王秀英一个鼻孔出气。

　　王秀英可能也会一直忍气吞声下去，连分家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说，林小月这个媳妇儿，王秀英是真的喜欢…

　　她既是王秀英的儿媳妇儿，也是王秀英在老颜家的一个伴儿。

　　是唯一一个跟王秀英同样的想法，并且，能跟王秀英一条船上说话的人。

　　所以说，即便林小月是后辈，即便觉得长辈不应该在后辈面前失礼，王秀英今天也还是忍不住的来找林小月倾泻心事。

　　因为在这个家里，能听她的话，能懂她的心，能给她最有效的鼓励跟安慰的只有林小月。

　　王秀英趴在林小月的肩膀上哭了一阵…

　　好一会儿后，这才收了收情绪，咽咽呜呜的继续说，“当年小阳被带走之后，我跟他爸闹了一阵，我说多少钱卖的，我们多少钱买回来，双倍的钱买回来也行。他爸就不敢！其实他爸也悔，他爸良心也过意不去，那些天都不敢提这话题。我都看得出来，就是那两房的人一直在撺掇，一直在挑拨！只要那两房的人把老太太老太爷搬出来，颜大勇那个窝囊废就没话说！就听他们的！她们说是老太太找的王家，她们说王家能有钱给小阳治病，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那两个人根本就不安好心！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说着说着，王秀英脾气又上来了，实在忍不住想骂人的心。

　　“我那个时候也是……我没有办法……我就只能在心里告诉我自己，说不定王家会带小阳去看病，毕竟王家比我们家有钱…如果小阳能被治好，王家肯定也会对他好……”

　　王秀英咬咬牙，忽然又加重语气，“可王家那杀千刀的！我们后来找上王家的时候，他们居然把小阳放在牛棚里养着！王家那帮孙子，就不得好死！死了都得下18层地狱！”

　　王秀英咬牙切齿的骂着，情绪激昂。

　　身旁的林小月拍拍王秀英的肩膀，也由衷感叹，“小阳太可怜了…”

　　她知道颜阳产生三种人格的全过程，因为老三跟她简单的说过。

　　最初的事故造成者是颜弘文，可颜阳后来更多的磨难，更多的痛苦，已经不源自于颜弘文了。

　　颜阳更多的阴影，来自于被抛弃，被欺凌，被嫌弃，被看不起，被当成傻子当成废物…

　　林小月知道王秀英很后悔，也知道王秀英很难过。

　　但是，林小月现在更想做的还是想去抱抱她的颜阳。

　　真正的受害者是他啊…

　　还好她不像原书里的林小月那样，继续欺负他，继续针对他，继续拿他的真心当狗屎。

　　原书里的林小月也不是人！也得下地狱去！

　　这么好，这么优秀的颜阳，硬生生被这些人熬成反派。

　　即便后期黑化后，有很多讲解他的片段里，林小月都觉得他很可怜。

　　事实上他真的很可怜。

　　呜呜呜…

　　心疼心疼。

　　林小月跟王秀英说了很久的话，王秀英也算是把这么多年在肚子里憋的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在这家里受了多少委屈，在这家里也忍气吞声的过了这么多年，王秀英原本的脾气都已经被磨干净了…

　　还好林小月来了。

　　是林小月来了之后，多了一个人支持王秀英，这才让王秀英重新感觉她也活过来了。

　　其实王秀英也不是很恨颜大勇。

　　因为颜大勇也是个老实肯干，愿意负责的男人。

　　当年，把颜阳送走之后，颜大勇那一整年里也是沉默寡言的很。

　　每天就只会埋头苦干，又是出工又是接私活，把自己搞得挺累的。

　　王秀英正是见颜大勇如此，心里也怪不了颜大勇。

　　后来，颜大勇自己把身子给干不好了。

　　去医院查了后，发现是他的原因导致怀不上第2个。

　　夫妻俩再知道这件事后也没有过多悲伤，反而很快就着手去接颜阳回家的事。

　　虽然接回来的颜阳还是个傻子，不过夫妻俩都高兴了。起码比那一年中的时间过得高兴…

　　王秀英对颜大勇是有爱有恨的，可要叫她跟颜大勇分开，那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颜大勇身上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老颜家这边耳根子软。

　　王秀英虽然一肚子委屈，可她过来跟林小月聊过后，发泄出来也就觉得好了。

　　林小月把眼睛哭肿的王秀英送回自己房间，那时已经很晚了。

　　送王秀英回去的时候，林小月发现颜阳正站在家门口吹风，一个背影留给她们俩，没跟她们俩打招呼说话。

　　不过…

　　林小月总觉得，他刚才肯定有偷听！

　　王秀英被颜大勇接进房间，颜大勇让林小月赶紧睡，他们的房门也就关上了。

　　整个院落里静悄悄的，夜，也静悄悄的。

　　村子里没有路灯，只靠着月光洒下一点点光芒，照亮这个世界，照亮颜阳的身影…

　　黑暗之中，林小月慢慢走上前，一双小手悄悄圈住颜阳的腰，从背后抱住了他。

　　感觉到身后一热，颜阳挺直的后背猛然一僵，他叉腰的双手缓缓放下，握住腹部处林小月的小手。

　　“谈好了？”颜阳语气平静的问。

　　“嗯。”林小月轻轻应他。

　　抬头，她的尖下巴压在颜阳的后背，乌溜溜的眼睛盯住颜阳的后脑勺，“我们回屋吧？你站着不冷吗？”

　　“冷。”

　　一个字回复，转身，颜阳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回屋。”

　　回到小偏屋，颜阳锁上房门，在转身时，林小月又像个小肉球一样粘上了他的身体，一把抱住他。

　　“你干嘛？”

　　颜阳笑了笑，反手搂住她的小身子，“床上躺着去。”

　　“一起~”

　　林小月像个小粘人精一样的抱着他，“我要这样抱着你走。”

　　颜阳剑眉轻轻一挑，勾着唇角，蹲下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来的太突然，吓得林小月尖叫一声。

　　不过反应过来后，林小月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好壮啊，还能这样抱着我呢~”

　　他好像没有公主抱过她，林小月也没有被人公主抱过，这种滋味很难得！

　　需要细品，细细品…

　　“你就几两肉，我还能抱不起？”

　　颜阳语气简单的说着，很快就将她放到了床上。

　　林小月乖乖爬到床里头，盖上被子，又掀开被子露出一半的床，小手拍了拍，“你快躺过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颜阳简单脱了外套跟裤子，留一件内衣不脱，他吹了煤油灯，这才躺上床。

　　灭灯的那一秒，林小月的声音就起来了，“我还想跟你聊会儿天的呀，这么早关灯干嘛呀！”

　　“关灯聊天。”他简单说道。

　　林小月撅了撅嘴，“我都还没好好看看你…”

　　话是这样说着，颜阳一上床，她就黏上去抱住了他，双手紧紧抱着他的窄腰，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双腿压在他的腿上。

　　这样抱着是最舒服的。

　　“颜阳…”

　　黑暗中，她轻伤唤了颜阳的名字，“你刚才是不是有在门口偷听啊？”

　　颜阳否认，“没有。”

　　林小月觉得他说谎，“我觉得你有！”

　　颜阳：“没有。”

　　林小月：“你肯定有！”

　　颜阳：“真没有。”

　　林小月：“你说谎你肯定有！你不许跟我说谎话，你要说实话！”

　　颜阳：“哦…”

　　林小月小手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郑重问，“有没有偷听！”

　　颜阳的回答伴随着叹息声一同而来，“有。”

　　林小月摸摸他的下颌骨，“我就知道你有偷听，你跟我隐瞒什么呀，我又不会笑你！我都觉得你可怜死了，超想抱抱你的。”

　　她这样说着，小手还在黑暗中摸了一阵，特地摸到他的唇，迎头上去亲了两下。

　　颜阳的男儿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林小月肩膀的手掌悄悄紧了紧，在她看不清的黑暗中，他的眉头早已皱成了川字。

　　“婆婆的话，你都听到了。那你现在对婆婆的恨是不是消了一些呀？”林小月单刀直入问他。

　　“不知道。”颜阳诚实说道。

　　“那你对公公是不是更恨了？”林小月又换个角度去问。

　　依然换来颜阳的不确定的回答，“不知道。”

　　“那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林小月问他。

　　“不知道。”

　　他的第3弹回答。

　　林小月摸摸颜阳的脸，“好吧没事。不知道也没关系，你现在脑子乱是正常的，可以慢慢想，反正时间还多。我也慢慢想一想…”

　　颜阳问她，“你想什么？”

　　林小月回：“我要想想，该想什么法子惩罚一下那两房的女人！那两个女人简直太恶心，太可恶！不能放过！”

　　颜阳睫毛轻轻眨动，“这个我有办法。”

　　林小月一把抓紧他的脸，“你可不能动手啊！不能暴力，不能动粗，不能伤人！这是逞一时之快，可不是长久的报复之际。”

　　颜阳哼笑了笑，“好，知道。”

　　林小月松了口气，“没关系，时间还多的是，我们可以慢慢想。我知道你心里乱，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我是你妻子嘛！”

　　在她接二连三地安抚下，颜阳终究还是说缓缓说起了他的心里话。

　　“那一年在王家，我住牛棚，吃猪食，经常被王家人动辄打骂，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颜阳轻叹出一口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就是在那种环境下，才诞生的我？”

　　林小月睁着大眼睛紧紧盯住他的脸，“嗯……”

　　黑暗环境里，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却隐隐能从他闪着水光的瞳孔中看出一些动容情绪…

　　“但凡这个世界对我多一些包容，都不会诞生出我来。”

　　颜阳清瓷声音淡淡说着，“从那个傻子，到那个窝囊废，再到我……每一个存在都代表着，这个世界对颜阳这个身体的恶意。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不是两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两家人的问题……是整个世界的问题。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好过…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林小月小声问，“明白什么？”

　　颜阳声音更淡，“明白那个傻子为什么会消失。”

　　林小月再问，“为什么？”

　　颜阳黑亮的瞳孔移至她的脸上，对上她灼热的视线，“因为你。”

　　林小月抿了抿唇，“是我让那个小孩消失的吧？其实我也觉得是我的原因…”

　　“因为你，给颜阳的世界带来光芒。在颜阳这本就四分五裂的世界里，是你一点一点把它拼凑起来…”

　　颜阳深吸一口气，又转头望向头顶上的高梁，“那小孩，是颜阳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触……才出现的存在。所以在颜阳愿意跟这个世界联系，愿意接触别人，甚至是接触他恨的人后，小孩就没必要存在了。”

　　林小月听的有些紧张，她紧紧抱住颜阳的脖子，“那你会消失吗？你是因为什么出来的？也会因为什么解除了，所以才消失？”

　　“我哪知道…”

　　颜阳笑了笑，突然觉得，他消失了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或许他没消失…

　　或许，只是那个四分五裂的颜阳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

　　他也不懂这些，他说不清楚。

　　只是心里有种感觉…

　　觉得颜阳比以前更完整了。

　　他也是颜阳。

　　他自己……都比以前更完整了，更像一个正常人。

　　“哎，你不要这种语气说话嘛…”

　　林小月非常紧张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要走了？你要消失了吗？难道说你心里的结已经打开了？所以你……”

　　“没有。”

　　颜阳听出她的紧张，转身一把将她塞进怀里，大掌紧紧的抱住她的后脑勺，“我心里的结没打开，那死结怎么打开呀？没有的事，我不会走的。要走也是另外一个人走，最后留下的肯定是我。”

　　虽然听着他这样笃定的回答，可是林小月总觉得心里特是不安。

　　她摸摸颜阳的胸口，感受到他胸口咚咚跳动的心脏，这才稍微安心一些。

　　“我都没来得及跟那个小孩告别。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一定要先跟你告别…我上次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最喜欢的是你，如果3选1我肯定选你，还有，我也是拿你当真正的丈夫的。”

　　林小月赶紧再来一波告白。

　　也不知道怎么的…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他好像快走了。

　　林小月好紧张啊。

　　“知道，我都知道…”

　　颜阳轻拍她的后背，唇角弧度扬的很高，“反正我肯定不走，要走也是别人走。我哪舍得离开你啊…”

　　“唉……再抱紧一些……”

　　感到不安的林小月更紧的抱住他，但是抱得更紧都觉得很不安心。

　　她这段时间已经完全把老三当丈夫，当老公了。

　　可是又感觉他可能快消失了…

　　这可怎么办啊…

　　他要是走了，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就是老二了吗？

　　她跟老二连甜甜的恋爱关系都没达成…

　　这不等于是丧夫了吗？

　　到时候还尴尬！

　　不想老三消失啊！

　　“喂，今晚要不要来？”

　　突然，颜阳在她耳边用低哑而又磁性的声音发了一问。

　　语气还有点调皮…

　　“来来来…”

　　林小月答应的那叫一个迅速！

　　随后，羞羞的那点事儿，又持续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