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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独处


第83章 独处

  面色一如往常的冷肃, 看不出端倪, 而杨承灏眉头紧蹙, 神情凝重。

  屋子里静悄悄的, 谁都不说话。

  杨佩瑶不敢再上前献殷勤,缩在沙发角落里,拿张报纸遮住大半边脸, 尽量减少存在感。

  只有四姨太迈着不太灵便的步子,倒两盅茶,盈盈笑着招呼, “都督喝茶, 大少爷喝杯茶,温的, 刚好入口解解暑气。”

  杨致重“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示意四姨太再倒, 又喝完大半盏,松了腰间皮带,往桌上一扣。

  皮带的金属扣敲打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佩瑶不由哆嗦了下, 就听杨致重对太太道:“瑶瑶的亲事不用急, 等两年风头过了再说……先把佩珍定下来,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天天闲在家里没个正事。”

  太太应声好。

  杨佩瑶刚松口气,又听电话铃声响,“铃铃铃”响得刺耳。

  春喜接起来,“这里是杨公馆, 请问找哪位?”过了数息,看向杨佩瑶,“找三小姐的。”

  太太问道:“谁打来的?”

  春喜应道:“姓顾的先生。”

  该不会是顾息澜吧?

  杨佩瑶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过去拿起听筒,刚说声“喂”,顾息澜醇厚如窖酒般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瑶瑶你没事吧?”

  杨佩瑶不敢多说话,只“嗯”了声。

  对面传来轻笑,“是不是憋着很多话想问,明天见个面吧,八点半我在书店等你好吗?”

  杨佩瑶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能确定。”

  顾息澜道:“我等你到九点,要是你不方便出来,就再改天。”

  杨佩瑶低声应好。

  等挂了电话,宋妈已经开始摆饭。

  一顿饭,杨佩瑶如坐针毡,就感觉杨致重跟杨承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害得她不敢伸手够别处的菜,只能扒拉面前的两盘。

  杨致重先吃完,放下筷子上了楼,杨佩瑶这才长舒口气,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碗里。

  太太将那盘肉挪到她面前,嗔道:“还以为你吃了豹子胆,什么事情都敢干,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又招呼四姨太,“天热,你少吃肉,多吃鱼,吃鱼脑子聪明。”

  吃完饭,杨佩瑶马上躲回自己房间。

  杨承灏跟着去找她,神情颇为古怪地问:“过年时,你跟你嫂子说过,那个人就是顾会长?”

  杨佩瑶羞红着脸点点头。

  “这就是了,”杨承灏了然,“难怪他今天紧跟着出谋划策,原来在打你的主意,往常他可不是这么容易说话的人。”

  他以前因为军需之事,没少跟商会打交道,哪次不是磨破了嘴皮,换不到半句痛快话?

  否则,他也不会主动请缨去龙泉剿匪。

  杨佩瑶忙问:“爹没发火吧?”

  杨承灏唇角撇出一丝笑,“爹高兴还来不及,要是搁平常早就唱开戏了,今儿这么多人盯着,心里高兴也得做出个恼怒的样子。”

  看到杨佩瑶掩藏不住的急切,索性竹筒倒豆子,把谈话结果告诉她,“顾会长说扩军两万,听着有面子,但是经不起推敲。首先没有兵源,杭城先后征过好几次兵,最多凑够三五千人就不错,即便能征到,军饷从哪里来,两万士兵一年花费不在少数。国民政府年年亏空,去年的军费还欠着一大半。”

  政府亏欠军需是事实,否则杨致重上次不会因为五万块大洋美滋滋地唱起《定军山》。

  “顾会长说,兵在精不在多,只要把装备提上去,一个兵可以当十个用,他会资助五万块军费给爹购置新式枪炮。”

  “啊?”杨佩瑶低呼。

  张口就是五万!

  他自己还背着一屁股债,光是那十三万美元的贷款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为了她,又拿出这么多。

  杨佩瑶抿下唇,又问:“那个苏院长怎么办,他白跑一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承灏笑着解释,“苏院长刚在申城下车,大总统发急电召回去,还没来得及到杭城,至于后事怎么办,那得问何主编。他家公子闹出那么大风波,他应该给咱们一个交代才是。对了,苏公子住院了。”

  杨佩瑶又是一惊。

  杨承灏道:“李小姐的家人实在是强悍,拳打脚踢专往那个……要害的地方踹,爹怕闹出人命,朝天打了一匣子弹,这才把人救出来……顾会长帮忙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苏公子性命无忧,胳膊腿儿都好好的,只是点皮外伤,就恐怕……”

  当着杨佩瑶的面儿实在不好说出口,含含混混地过去了。

  杨佩瑶一颗心总算定下来,可又替顾息澜的债务发愁,忙把搁置了好几天的服装图纸找出来,写写画画好一阵子,直到十点半才歇息。

  一夜安睡,第二天吃完早饭,吞吞吐吐地告诉太太,“娘,我想去趟书店。”

  太太神情淡淡的,“顾会长多大岁数了?”

  杨佩瑶低声道:“去年腊月满二十六。”

  太太“嗯”一声,算是答应了。

  杨佩瑶飞快地上楼换衣裳。

  她穿了件蓝白两色拼接T恤,肩膀处特意挖空,露一小片圆润的肩头,搭配阴丹士林蓝短裙。

  墨发梳成半丸子头,又特意往脸上扑了点脂粉。

  背上书包下楼,对太太道:“娘,我去了啊。”

  太太抬眸打量着她。

  面色红润,目光明亮,眸子里透着热切与期待,较之昨天的沉闷阴郁,简直像换了个人。

  不由叹口气,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别整天不着家。”

  杨承灏闻言,站起身,“我送你。”

  “不要了,”杨佩瑶拒绝,“就到宝业书店,很近的。”

  杨承灏很坚持,“走路也得十分钟,别晒黑了。”不由分说,揽过她肩头往外走。

  杨佩瑶无语。

  她要去谈恋爱,有无数的话想问顾息澜,带个哥哥有什么意思。

  可又没办法阻止他,只好无奈地上了车。

  不过三两分钟,便来到书店门口。

  顾息澜站在车旁等着,穿白色衬衫,藏青色裤子,衬衫下摆束在腰带里,更显得身材挺拔颀长,仿若草原上的白杨树。

  看到杨承灏,顾息澜脸色沉了沉,明显很不情愿。

  杨承灏不屑地“切”一声,低声对杨佩瑶道:“他要再敢给我脸色,我立马带你回家。”

  “哥——”杨佩瑶扯扯他衣袖,“别这样。”

  杨承灏下车,走到顾息澜面前,“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谈点事儿,十分钟。”

  顾息澜淡淡应声好,视线转向杨佩瑶,随即变得柔和温存,“吃过早饭没有?”将手里纸包递给她。

  里面是味香斋的芝麻丸子,上次楚青水买过,说是每天要提早排队买。

  也不知他几时去买的。

  杨佩瑶弯起眉眼,甜甜笑道:“谢谢会长。”

  顾息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数息,这才道:“去葵青戏院。”

  正要给杨佩瑶开车门,杨承灏已示威般拉着她的胳膊往后面车子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葵青戏院。

  今天没有演出,戏院门口很是清静。

  杨佩瑶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邱奎,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门口马扎上,看得极为入迷。

  旁边“瘦竹竿”倒是机灵,点头哈腰地上前招呼,“顾先生,三小姐。”

  邱奎这才反应过来,先问候顾息澜,“校董好”,又笑道:“佩瑶,你怎么来了?”

  杨佩瑶指指身旁杨承灏,“我大哥来这里有事……这是我们班长,邱奎。”

  杨承灏微笑颔首算作招呼,对杨佩瑶道:“你先在这等着,我很快谈完了。”

  顾息澜却是吩咐“瘦竹竿”,“给三小姐搬把椅子,再倒杯茶来,楼上不用伺候,在这听三小姐使唤。”

  “瘦竹竿”连声应着,麻溜地搬来了椅子。

  杨佩瑶探头看邱奎手里的书,果然是高二年级的国语课本,遂问道:“你从图书室借的书?”

  邱奎摇头,“咏薇的书,上面有她的笔记。”

  杨佩瑶“嘿嘿”笑,把纸包递给他,“吃团子,甜味的。”

  邱奎不客气地吃了两个,问道:“昨天新苑饭店的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杨佩瑶否认,“我要上大学,不会这么早定亲。”

  邱奎呼口气,“那就好,昨天高敏君特地拿了张报纸给我看,说你跟苏公子相熟,还一起吃饭跳过舞。”

  杨佩瑶坦荡荡地承认,“他是报社记者,去年校庆时候到学校采访认识的,吃饭跳舞都有高敏君在……对了,她上次想请这位苏公子写短文,我不愿去吃饭,她不是还生气了呢?”

  邱奎恍然大悟,“你拒绝就对了。不过,高敏君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杨佩瑶猜测道:“可能她不想咱们走太近?不希望我有朋友?想让我被全班孤立?”

  邱奎忽然有些担忧,“她会不会也去跟别的同学说?”

  杨佩瑶无谓地摊摊手,“说就说吧,我又不能堵住她的嘴,反正清者自清……放假前姚老师特意叮嘱我练字,你说我要不要买本字帖临摹?但我真的不想练毛笔字,太费时间了,我想直接写钢笔字。”

  邱奎建议道:“你的字主要是间架不匀称,没有筋骨。要不你找个取巧的法子,看谁的字写得好,请他写几张,你照猫画虎写个皮毛就行。”

  两人正说着,杨承灏从里面走出来,正听到邱奎的话,笑道:“瑶瑶脾气急,耐不下性子来,你多提点她。”接着叮嘱杨佩瑶,“瑶瑶,我先去趟医院,然后回家收拾行李,明儿一早回龙泉,你也早点回,别玩太久。”

  杨佩瑶答应着,起身,朝他挥挥手,又对邱奎道:“你看书吧,我进里头去,不打扰你了。”

  走进屋,刚踏上木质楼梯,听到有人正往楼下走。

  抬眸,便看到藏青色裤管包裹着的一双大长腿,往上是中规中矩的白衬衫,衬衫袖口系得紧,领口却敞着,露出些微锁骨。

  再往上,是线条冷硬轮廓分明的脸。

  此时,阳光正从高处的窗子里斜照下来,投射成一道光带。

  光带中,飞尘纷纷扬扬,不停地跳动。

  两人隐在阴暗处,隔着光带相向而立,就像隔着无法跨越的沟壑。

  突兀地,光带中多了一只手。

  麦色的肌肤,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光滑整洁,指腹布着一层薄茧。

  杨佩瑶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过去,顾息澜一把抓住她,紧紧地包在掌心里,直到走进包厢才松开,柔声问道:“等急了吗?”

  “没有,我跟邱奎说话呢……你吃不吃团子,给你留了四个,怕是已经冷了。”杨佩瑶打开纸包。

  顾息澜笑着摇头,“我早晨吃了饭,是给你买的……你别吃太多,吃多了不消化。”

  边说边给她倒一盏茶,“多喝水。”

  多喝水。

  这么直男的一句话!

  杨佩瑶抿抿唇,抬手覆在他手上,轻轻上移,解开袖口的扣子,挽两道,露出昨天她咬过的痕迹。

  齿印已经淡了,青紫还在。

  所幸他肤色黑,看上去并不特别突兀。

  杨佩瑶轻轻摸两下,仰起头问:“还疼吗?”

  尽管是白天,包厢里其实还是有些幽暗,她亮洁的脸庞犹如上好的羊脂玉,发出莹润的光泽,那双清澈的杏仁眼里盛满了愧疚,还有疼惜。

  只是咬出来的齿印,对于顾息澜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自幼习武,捱过的棍棒受过的伤比这个严重多了,都是龇牙咧嘴地硬扛着。

  回到家里,他从来不提起,也没有谁会问一声疼不疼。

  现在却有人在乎他的一处小伤。

  顾息澜心情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鼻端传来一股清香,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混杂着暖暖的女儿香。

  是杨佩瑶身上的香味。

  这香气让他血脉贲张,岩浆般咕噜噜地翻滚。

  杨佩瑶屏住气息,心里怦怦地跳,有期待也有忐忑,黑白分明的双眸里似是汪着一潭水,蕴着无限柔情,双唇微微张着,引诱着他,蛊惑着他。

  顾息澜再忍不住,伸手将她拉到身前,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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