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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尘埃落定


  第266章 尘埃落定


  眼睁睁的看着范贵妃咽气,穆岚心中堵的厉害, 百感交集最终化作愤怒, 统统撒向了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范司空。

  对宫妃和皇嗣下厌胜之术,勾结“刺客”“阴谋弑君”,眼见事情败露便“畏罪自杀”, 这是穆岚在王皇后的步步引导下给范氏定下的罪名。范司空一辈子小心谨慎, 没想到临老竟是晚节不保, 被孙女儿拖累的进了天牢。

  同样被拖累的还有一人, 便是范司空的亲妹妹、当年差点儿成为沈放妻子的范大小姐、王家的王二夫人。她听着嫂嫂王大夫人“苦口婆心”劝她去家庙“清修”,又看看执意不肯休妻、也不愿让她离开王家、为此不惜顶撞兄长的王二老爷,突然觉得自己争了一辈子,嫉恨了一辈子,到最后仿佛只是个笑话。

  “我明白了。”她冷眼看着王大夫人,仪态依然端庄,没有丝毫慌乱:“等会儿我便收拾了裳,还得劳烦您安排辆马车送我一程。”

  王大夫人没想到弟媳突然变得好说话, 一时间竟是愣住了, 反而是范氏一笑:“大嫂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这是在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只达到目的的王大夫人并不介意, 点点头便转身走了。王二老爷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你又何必听她的呢?”

  “她是当家大夫人,有的是手段在后宅找我麻烦,与其死皮赖脸的留着,还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范氏说的云淡风轻,仿佛不过是讨论午膳用什么菜色:“大郎最近可有书信给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说不得受了风寒便要病一场,不如辞官去享享子孙福吧。”

  王二老爷看着范氏说完这一句,径自去屋里收拾东西,莫名觉得自己这三十来年里从未看透过这个女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惊疑不定的问到:“京中不安宁?”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有什么不安宁的?”范氏提了个小包袱出来,顺便将两张身契塞到他手里:“我的两个丫头年纪不小了,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她们消了奴籍嫁出去。”

  “就这样?”王二老爷呆呆的看着范氏往外走,“没有什么要交代了?”

  范氏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发簪上的流苏轻轻跟着甩了甩。一辆小小的乌棚马车早就候在了外头,踏着初冬的第一场雪,慢慢向城外驶去。

  范氏的离去在王家只是极不起眼的小小波澜。她与王二老爷并无嫡出子女,庶出的儿子女儿也早已成亲分家,如今都不在跟前。王大夫人虽然厌恶范氏,对小叔子还是极好,转头便打发了两个温柔体贴的丫头过来伺候。

  王二老爷却一心琢磨范氏走之前说过的话。他咬了咬牙,夜里偷偷捅开窗户吹了一夜冷风,第二日果然受了风寒。王司徒赶紧找了太医来诊治,却不想亲弟弟老大不小,耍起了孩子脾气,折腾的病情也是时好时坏。

  他只当二老爷对范氏有情,暗中琢磨要不要松口放范氏回来,毕竟范家倒台已成定局,一个出嫁女根本翻不出风浪。将这话头与亲弟弟一提,没想王二老爷却摇头:“她回来干甚?嫌不够尴尬么?就让她在家庙呆着吧,反倒清静些。”

  大老爷就更不明白了:“既如此,你倒是折腾个什么劲儿?”

  “不过是心里不得劲罢了。”王二老爷摆摆手:“我这一辈子活成什么样儿呢?您是我大哥,您不明白么?我就想当个书生,写诗作赋周游这大好河山。偏偏所有人都不如我愿,让我在官场泥潭里混一遭,老了老了还要妻离子散。”

  王大老爷听他说了半晌,确认自家弟弟没别的意思,就是年岁渐长又没实现心中梦想,郁结于心加上外感风寒才一病不起。按说换个旁人,司徒大人能喷他一脸的“贱人就是矫情”,可眼前这位是和自己相互扶持了几十年的亲兄弟,他再心力憔悴也只能哄着。

  王二老爷向来是个低调老实的,难得耍一回心计,竟是让老狐狸般的王司徒也上了当。看着自家亲哥头发花白还难得的放下架子与自己说软话,二老爷差点儿没一个哆嗦将实情全盘托出。大老爷看着弟弟一把年纪了还眼角泛红似要泣泪,内心简直崩溃:“总之你好生养病,等你好了我什么都依你,你想辞官也依你,想去外头游玩也依你,可好了?”

  二老爷哽咽着点头,王司徒才算松一口气。王大夫人倒是猜到了些:“只怕二弟是想去找伯友了,偏不好意思与你提。”

  说到这小兔崽子,王司徒便眉眼一抽:“别和我说那不肖子。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去蜀州前可与他父亲说过?”

  “那也是形势所逼,他若是不逃,只怕这会子早就不在了。”王大夫人对逼走王伯友的王家旁支子弟没什么好感,不吝替大侄子说两句好话:“二弟年纪不小,就这么个出息儿子,心里怎能不想着?”

  “他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王司徒嘴里叨咕,心里却知道二老爷那两个年幼些的庶子完全毁在了后宅争斗中,一个是志大才疏的纨绔,三十郎当岁还每个正经行当,靠着媳妇儿的嫁妆铺子过日子;另一个年纪不大却药罐子不离身,说不定哪天便一命呜呼。这两人能平安保命到如今已经算是他照拂有加,遑论出人头地给老父亲带来慰藉。

  “罢了罢了,不就是想去看儿子么,我既然允了他,自然替他想办法。”王司徒到底心软了,摆摆手算是默认了二老爷的小心思,第二日便上书给圣人,替他辞了官职。

  范家和王家本是姻亲,如今范氏倒台,王家一家独大,王二老爷却显得十分尴尬。这时候退一步淡出众人视线算是常规操作,穆岚一点儿没起疑心的便允了这奏章。

  至于要回雍州将养身体之类,于圣人来说亦是无可无不可,王二老爷在所有人自以为了然的目光中顺利脱身。不等过完正月,他便踏着寒霜启程前往雍州,在琅琊郡呆了小半个月后,他随意寻了个由头,直接转道往南边找儿子去了。

  也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王家的家庙里,范氏将一张纸条在油灯上点燃,微笑着服下一枚丹药。第二日王二夫人的死讯传入王府,王大夫人心中埋怨一句“晦气”,随意捏了个借口将人草草下葬。

  没有隆重的丧仪,没有子女披麻戴孝,曾经世家女中的佼佼者,联系王、范两家贵夫人就这样悄没生息的成了一捧黄土。偶尔有年长的老夫人们在闲聊中提起,才模糊中有个印象,那人也曾张扬笑过,风姿仪态让人敬仰。

  范氏的死没有溅起哪怕一滴水花,唯一悲伤恸哭的人,只有天牢中冻的瑟瑟发抖的范司空。只他也并未坚持多久,便倒在了京中冰冷的雪夜之中。圣人的判决并没有下,风寒却提前带走了这位老人,穆岚听了天牢的奏报呆坐良久,终究起了一分恻隐之心,谋逆大罪被轻轻放过,只将范家人逐出京城,下令三代之内不得录用为官。

  范家虽然倒了,但庐陵范氏仍在;哪怕三代不得为官,可三代之后,他们依旧有希望。在冰冷的寒风中,他们脚步坚定的告别了这座承载梦想的城池,并在心中暗下决心,总有一日,庐陵范氏会重新回到这里。

  朝堂之上,大臣们却并无悲春伤秋或兔死狐悲之叹,范氏的离去只代表又有新的空缺可以供他们瓜分。像是鲨鱼遇上了血腥味儿,连着几日的朝会,一幕幕纷纷扰扰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各家各派争权夺利,言语间便是妥协与利益交换,是心照不宣的暗中过招。

  穆岚看懂了一些,亦有些并不明白。他将疑问的目光转向张舒梁,希望这位靠谱的丞相一如往常为他解惑,却恍然发觉张相已经白发稀疏身形佝偻,仿佛风中残烛随时要消散在空中。

  风烛残年。这样一个不详的词汇出现在穆岚的脑海里。而就在三日后,张舒梁死在了议事大殿旁的耳房中。他是生生被北燮的诸多政务压垮的,耗尽了最后一丝心神,在桌上留下一封批改到一半的奏章。

  穆岚特旨为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京中所有高门大户都设下路祭,沿街百姓跪送他棺椁出城。圣人亲笔写下祭奠的悼文,赐予张氏后人高官厚禄,可就算这样,也完全解除不了穆岚心中的慌张。

  是的,他慌了。从陈平到李正牧,再到张舒梁,先帝留给他的臣子一个个老去,慢慢退出了朝堂,而后继之人却毫无担当起重责的底气。他看着王司徒,而王司徒亦在看他,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都说无知者无畏,可惜他们并非真正的无知——正是因为知道治理一国如此不易,他们才不敢放手施为,只想找一个可靠的人顶在前头。

  有野心不假,怂亦是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王司徒丝毫没有夺取朝权的想法,反而耐心与圣人分析格局,圈定了三位老成持重的丞相。也正是他这番作为,反而意外的收获了好名声,连王皇后在宫中的日子都安稳了许多,北燮竟是难得的有了一段祥和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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