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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私会


第61章 私会

  卫檀生的嗓音如碎冰, 落在惜翠心中,荡起一阵凉意。

  惜翠心头一跳。

  连朔的香囊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做的, 留香持久。她不过拿起来闻了闻, 沾染到手上竟一直没散。偏偏让卫檀生闻了出来。这让她对卫檀生的嗅觉有了崭新的认知。

  才见过绿帽一号同学, 惜翠还不想这么快就翻车。

  若无其事地抽回了手, 惜翠状似随意地答道:“可能是在外面站久了一会儿,不小心沾到了些梅花香气罢。”

  “昔日寿阳公主于梅树下小憩,始得了梅花妆,”卫檀生松开她, 看上去不像是怀疑的模样, 只笑道,“今日,翠娘你站在梅树下,却是得了梅香。”

  惜翠没多说什么, 三言两语间将话题又带了过去。

  “你那些事忙完了?”

  卫檀生这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差不多都已讫了。”

  “那你……”惜翠迟疑。

  卫檀生看出她话中用意,莞尔:“日后我都会在此歇息。”

  “你不是要午睡吗?”他反问, “可愿我一起同寝?”

  卫檀生从容不迫地向她发出了一起睡觉的提议。

  惜翠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睡觉只是单纯的睡觉。

  帐幔落下。

  她睡在里面,卫檀生在外,两人保持了克制有礼的半臂之距。

  惜翠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刚刚还有些困, 现在因为卫檀生的突然到来, 却是困意全无。

  卫檀生似乎也没睡着, 不过他呼吸悠长沉稳,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不知不觉间,她和他成亲也有数日,关系却好像没多大进展。

  惜翠静心沉思。

  她曾经问过系统,能不能主动爆马,系统也告诉她,她不能主动爆马,但可以旁侧敲击地暗示提醒。

  现在两人同床共枕的情形,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早就想过这事。一直以吴惜翠的身份生活下去始终不是办法,更遑论她还要时不时地扮演恶毒女配这个角色。就算这小变态再特立独行,想来也不会喜欢上这种手段低级又阴损的炮灰。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抖抖马甲。

  她的犹豫只在于,借尸还魂这种事太过天方夜谭。她不确定卫檀生能不能联想到这一茬,如果他真的能在她的暗示之下,看出她就是昔日的高遗玉,那他又会选择如何对待她。

  她不甘心此前的努力付之东流,否则在临死前也不会特地留下那一首诗。

  不论后果如何,她都想要试一试。

  试一试,也无妨。

  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念头,不愿让这难得的机会溜走。坚定了决心,惜翠压轻了嗓音,蹙起双眉,故作梦呓似地含糊不清地念道,“小师父?”

  直说她其实是高遗玉当然是会破坏角色的人设,说梦话想来算不上,梦都是光怪陆离的,这只能算另辟蹊径,钻了剧情空子罢了。

  这个称呼,她只在作为高遗玉的时候使用过。

  吴惜翠称呼卫檀生是要么是直呼大名,要么就是唤一句,“卫郎君”或“卫三郎”。

  睡在她身侧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她这儿的动静。

  惜翠根本没睡着,能感受到卫檀生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却没办法睁眼看个清楚,只能继续闭着眼演戏。

  虽然丧失了视觉,感觉却还是很敏锐。

  卫檀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巡睃着。

  被褥之下,惜翠默默掐紧了手心。

  突然之间,一只手好像落在了她发顶。

  惜翠呼吸停滞了下来。

  卫檀生正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清远绵长的呼吸吹拂在她耳畔,那道朗润的嗓音滑过肌肤,柔和地问,“翠娘?”

  惜翠没有出声。

  “小师父……是何人?”卫檀生轻问。

  惜翠全身僵硬。

  卫檀生语焉不详,态度暧昧,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看出来了她在装睡。

  已经演到这个地方,更不可能停止,惜翠继续低声呢喃。

  这回,她吐出的是慧如的名字。

  吴惜翠应该是没见过慧如的。

  然而,身旁的人却在此时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动作。

  惜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卫檀生的动静。

  不确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保险起见,惜翠只能暂时结束了她的试探。

  做梦的人没有那么清醒,不能说出完整而有逻辑的句子。但吐露出只言片语的信息就足够了。只要卫檀生他有心,早晚都会有心生怀疑。

  不知不觉间,困意再度袭来,惜翠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被褥还留有余温,卫檀生却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直到傍晚,惜翠才又看到了他。

  卫檀生没有因为她中午的梦话表露出来特殊的反应。对她的态度,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这事不能急,只能慢慢来。

  在剧情之外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她也从没有刻意掩饰过。

  时间一长,她与吴惜翠的不同,迟早都能暴露出来。

  =

  自从卫檀生回来住以后,大部分时间,她和卫檀生的相处都很和谐,没出现什么风波和差池,看上去确实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接手了家中药堂,卫檀生开始忙活着药堂的生意。

  这间药堂只能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孙氏一直冷眼看着卫檀生经营,就连卫杨氏也不指望着卫檀生他能让它起死回生

  惜翠看他翻阅的佛经中多了两三本医书,好像比平常更忙了些,不再像一个优游无事的啃老族。

  她现在每天都在扮演着一个温柔贤惠的好妻子人设,偶尔时不时地抛下些有意无意的暗示。

  卫檀生却好像一无所觉。他在其他事上洞若观火,在此事上,反倒变得迟钝了起来,压根没有往别处去想,弄得惜翠有些发懵。

  该不会这小变态他根本就没把高遗玉的死放在心上?

  那这个事实对她而言未免也太悲惨了一点儿。

  她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没有答案,惜翠只能压下心头的担忧,在他出门前,帮他披上大氅。

  “外面冷,早些回来。”踌躇片刻,惜翠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衣襟,叮咛道。

  这时候不过寅牌时分,屋外天还是黑的。

  卫檀生看她一脸困倦,眼下青黑,不禁微笑道,“天还未亮,再回去睡一会儿罢。”

  “你身子骨弱,日后不必特意起来送我了。”

  目送着他离去,惜翠这才返回床前,补了一个回笼觉。

  他今日又要去药堂中照料生意。卫檀生走后,惜翠醒来无事可干,卫杨氏就叫她过去说话。

  先是说着些卫檀生和卫家的事,又细细地问了她从前在吴府上的事。

  “你们新婚当天的事我也听说了。”卫杨氏面有歉意,轻轻叹了口气,“檀奴他前些年一直待在庙里,不懂事。要不是我和他爹求他,他这会儿恐怕还在庙里念经。”

  “从山上回来后,他一直茹素,守着在山上的清规戒律。怕是正因为如此,洞房那日才……”

  “娘,我懂的。”惜翠反手盖住了卫杨氏的手,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檀奴他只是不大习惯而已。我没生夫君的气。像檀奴这么纯善的人,这个世道上已是不多了。能得三郎为夫婿,有娘这么好的婆婆,是翠娘前世修来的福分。”

  卫杨氏爱怜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能有你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媳妇,才是檀奴他前世修的福气。”

  “娘问你个问题,你也别怕羞,如实告诉娘好不好?”

  惜翠隐约已经猜了出来卫杨氏要问些什么。

  “翠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杨氏咬着耳朵,低声问,“你与檀奴可行房了?”

  这个问题惜翠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直说不是,瞒着也不是。

  想来想去,她只能如实相告。

  “这……”惜翠低下头,小声道,“还未曾……”

  这没出卫杨氏的意外,她喟叹了一声,“我早就知晓会如此。”

  她这个儿子,在庙里待了太久,委实清心寡欲了些。

  “翠娘,你别生气。”卫杨氏道,“回头娘定要说说他,让檀奴尽早和你行房。”

  这话,惜翠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憋了半天,只能故作羞涩地低下头。

  卫杨氏却还没放过她。

  “这男人本性都是如此,”卫杨氏笑道,“我家檀奴虽在庙里待得时间久了点,但也是个男人。只要是个男人,一旦尝了这滋味儿,准就戒不掉了。”

  “我们卫家不像那些糊涂的人家,早早就给儿子收用了丫鬟。”卫杨氏笑道,“檀奴到现在都还没尝过这男欢女爱之乐,他这也是头一遭。男女之事本合天伦,到时候,翠娘你莫要害羞,和檀奴加把劲儿,过段时日,保准能给我卫家添个子嗣。”

  远在药堂中的卫檀生可能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已经被自己亲娘出卖了个彻底。

  而惜翠只能继续装羞涩,埋头不答。

  卫杨氏看起来对她这个儿媳妇颇为满意,又拉着她喝了一会儿茶,吃了些零嘴,叙了些婆媳之间的悄悄话,才将她放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天际飘起了小雪。

  雪花晶莹可爱,落在梅梢草叶间。

  刚刚从卫杨氏那儿出来,惜翠不太愿意回屋里再拘着,就带着珊瑚在府上四处走了走。

  当世的士大夫都爱修私园,卫宗林也不例外。

  卫家后院辟了个小花园,虽然不大,但树木山石应有尽有。这个时候,园中的梅树都已怒放,朦胧暗香浮动。

  惜翠顺着小径往前,远远就看见有个人影正站在梅树下,好像在忙活着什么。

  惜翠上前一步,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正是昨天她才见过的连朔。

  他虽然是个马奴,倒也很注重个人形象。正挎着个小包袱,在这儿收集落梅。

  一转身,他看见了惜翠,手中的小包袱“啪嗒”落在地上,梅花瓣散落了一地。

  “少……少夫人?”

  没想到她不过随便逛逛,还能撞见绿帽一号同学,惜翠没在意他面上的吃惊之色,不动声色地问,“你在做什么?”

  年轻仆役赶紧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收拢了花瓣,“奴在收集梅花配香呢。”

  惜翠:“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少年脸色微红,“是。”

  他的身份本不该过问主人的事,但没想到还能见到少夫人,连朔心中极为激动,他不禁问道,“少夫人可是来这儿赏梅的?”

  自从少夫人回去后,他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女人清冷的模样。

  闺中寂寞,恐怕实在难捱。奈何他只是个马奴,实在找不到能接近主人的机会。

  今日在这一面,定是上苍的旨意。

  问完,连朔忐忑不安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她会怎么说?会不答?还是会斥责他太过失礼?

  在连朔期盼忐忑的目光中,惜翠回答了他的问,语气十分平易,“是,闲来无事便到园子里走走。”

  短短一句话,却让连朔立时大感鼓舞。

  少夫人没有反感他的多话,这就代表着他这副容貌还是有些用处的。

  若是攀上了她……

  连朔心中砰砰直跳。

  将来他就不必再与马为伴,养马为生,终有一日,定能有机会施展他的抱负。

  他爹娘为奴为婢一辈子,他从一生下来就是贱籍,就算靠自己的努力识了字念了书,也无用武之地。他不甘心,他终有一日定要摆脱这该死的奴籍,为自己挣来荣华富贵,就算顺着女人的裙底爬上去也无所谓。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女人都喜欢什么。

  压下心头的激动,连朔忙躬身道,“夫人若是觉得无聊,不如听奴一言如何?”

  “你说。”

  连朔咽了口唾沫,“马厩里新生了一匹小马,夫人可想去看看?”

  同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马厩中要暖和不少。虽然气味儿有点难闻了些,但并非不能忍受。

  连朔小心翼翼地将那小马驹抱了过来。

  小马驹刚出生没多长时间,耳朵短而翘,鬃毛毛绒绒地堆在脑袋上,眼睛乌溜溜的到处转悠,活泼又好动。

  小动物都是能治愈人心的。

  连朔的确很懂女人的心理,就连惜翠看到他怀里的小马驹,也忍不住笑了。

  “夫人若不嫌弃,可以摸一摸这畜生。”连朔道。

  手下的皮毛温温热,小马驹眨着长长的眼睫,眼睛水润似有灵性。

  惜翠伸手摸了一下,小马驹伸着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

  将小马驹带回母马身旁,连朔望着母子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就全都是套路了。连朔向她讲述了他悲惨的童年。自出生就是贱籍,双亲早亡,他被主人辗转卖了不少回,最终才在卫府安定下来,做了个马奴。

  “你认字?”

  “认得几个字。”连朔拘谨地说,“却不多。”

  紧跟着,他又向惜翠抒发了他的抱负。

  惜翠听完,直言道,“以你目前的才学,恐怕考不上功名。”

  “我知晓。”连朔道,“说出来也不怕夫人笑话,我想要经商。只可惜我如今却只能待在这儿整日与马为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俊秀少年低落的模样,确实很容易激发女人的同情心。

  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不通世事的姑娘,都很有可能被他的皮囊与悲惨的过往所吸引,怜悯他的遭遇,要想做那个赏识他,成就他抱负的女人。

  早已熟知各种套路的惜翠,面上不动声色。

  惹得连朔看了她好几眼,似乎有点儿拿不准这位少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眼看时间不早,卫檀生也要回来了。

  惜翠没多说旁的,待了一会儿,就要离开。

  “我送夫人。”少年殷勤地躬身将她送出了马厩。

  惜翠赶到小院时,正好撞上卫檀生从外面回来。

  灯笼悬挂在廊下,被风吹得四下摇晃。

  卫檀生瞧见她,吃了一惊,温言询问,“翠娘?这么晚了,你去了何处?”

  自从接管药堂之后,他每每披着一肩风雪回来,屋外天色都已经大黑。

  惜翠走上前,“我一人带着无聊,出去了转了转。”

  几年过去,卫檀生他长高了不少,比吴惜翠高出了一个头。

  惜翠低垂着眉眼,替他解下大氅,掸去衣上的风雪。

  卫檀生身上带着些凉气,眉间、发间都落了不少晶莹的雪花。

  青年低下头看着她忙活。

  “翠娘?”

  “嗯?”

  他的手伸向了她发顶,略作停留,又伸到了她面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正捻着一根枯黄的稻草。

  “你发中有草叶。”

  惜翠看着那凝白如玉的指节,心中狂跳,却还是故作不在意地说道,“许是在哪里沾上的罢。”

  她已经解下了鹤氅。

  和上次一样,卫檀生没有怀疑。

  风吹过,卷起指尖的草叶不知飞去了哪里。

  他又伸着手到袖间,从袖中摸出了什么。

  “此物给你。”

  “这是?”惜翠抱着鹤氅,犹疑地看着他。

  他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支云纹的玉簪,这和当初扑到的那枝发簪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当初那支是木雕,而这支是以玉雕成,线条明显更流畅,做工也更细致。

  看着这支木簪,惜翠几乎以为他已经察觉出来了她的身份了。

  而他的神情,却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今日瞧见的,”卫檀生言笑晏晏,“想着或许你会喜欢。”

  惜翠接过。

  “确实很好看,”她也笑道,“我很喜欢。”

  和他共处在同一屋檐下之后,惜翠才知道,他腿上的旧疾,每逢雨雪天气就会发作。

  这是当年他在瓢儿山上企图逃跑后被打折了腿所留下的顽疾。

  想到当初那个浑身脏兮兮,警惕疏离的小正太,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笑意吟吟的青年,所有的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将鹤氅挂回衣架上,惜翠往他怀里揣了个暖炉。

  室内烧着炭,温暖如春。

  卫檀生穿着件素白的单衣,坐在榻上,束发的杏色发带也被取下,缠在腕间,乌黑的发丝尽数散落肩头,意态悠闲。

  不知为何,看着卫檀生,惜翠竟然有些心虚。

  这大概就是丈夫出去工作到天黑,妻子却刚出轨幽会回来的感觉。虽然她与卫檀生之间还算不上真正的夫妻,但这种感受却奇妙地共通了。

  “翠娘?”

  冷不防地被喊了名字,惜翠眉心一跳,忙打起精神,“怎么了?”

  卫檀生抱着暖炉,笑问,“今日,娘可是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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