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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欸乃一声山水绿


第76章 欸乃一声山水绿

  汽笛一声长鸣, 轮船渐渐远去,海水被波浪推着不住的怕打着码头的石头围栏,浸在海面的铁索上有些部分已经生锈, 灰褐色里带着一点暗红。

  轮船走得很慢, 甲板上的人挥手的脸孔似乎都还能看得清楚, 可是很快轮船就加速了,没多久就只见着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海面上,愈来愈远。

  方琮亭与林思虞站在岸边,看着轮船渐渐没了影子,两人都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这回又得好几个月才能见着面了。”

  “可不是?等港大放暑假, 应该已经是七月初。”

  林思虞的心一片空荡荡的, 刚刚才体会到新婚的快乐, 忽然间就变成了单身, 恍若一个孩子才尝到糖果的甜,却紧接着被塞了一嘴黄连。

  方才他帮着方琮珠将行李送上船,差点就不想上岸,只想追着她朝南而去, 可是他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他不得不回到岸上。

  他要替琮珠照顾她的父母,在《申报》有工作, 还要在市政厅进行实习, 这些都是他要做的事情,琮珠没在上海,他还是要继续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思虞……”方琮亭犹豫了一下, 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昨天在背包里找到了几张信纸……”

  林思虞的脸上波澜不惊:“怎么了?谁写给你的信啊?”

  话说到这个时候,似乎已经没有再往下说的必要,方琮亭听得出来,林思虞不会跟他讨论这件事情,他也敢肯定,把这份名单放到他包里的人就是林思虞。

  至于字迹为何那样歪曲,应该是林思虞不想让人看出是他的笔迹。

  他回到方氏织造的时候,将那个伙计找了过来。

  这个人是陈英平介绍过来的,他姓高,具体什么身份,陈英平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是告诉他,这个老高就是组织派来接头的,放到方氏织造里当伙计,负责各种联络工作。

  加入组织以后,方琮亭渐渐学到了许多,保守组织机密这是每个成员都要做到的,而且他们也不能彼此去询问对方的真实身份,老高这个名字,方琮亭估计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老高,这里有一份名单,你拿去交给组织。”

  方琮亭把那几张信纸交给了老高:“就是早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情。”

  老高接过来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就亮了:“林思虞给你弄到的?看起来这个人可以争取过来,他还是思想追求上进的。”

  方琮亭赶紧否认:“不,不是他弄的,是我花了一大笔钱买通了人弄到的。”

  家里有他一个在做这种事情就够了,他不想把妹妹和妹夫牵扯进来。

  “哦,是这样。”老高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林思虞给你弄的呢,他现在虽然只是在市政厅实习,可是以后说不定能留在那里,而且他又是《申报》的版面主编,很多事情他可能要比我们先知道,要是能将这人给感化,那真是太好了。”

  方琮亭摇了摇头:“他以前也写过一些时政评论,可是后来才一杯警告就吓得缩手了,他这人意志不坚决,咱们不能因为想扩大队伍就轻易发展那些不该进入咱们组织的人。”

  老高捏着信纸揉了揉,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唔,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他想了想,把衣裳翻了起来,里边露出了一个贴身的布口袋,他把那几张信纸细心的一点点从窄小的口子里塞了进去:“大少爷,我现在送货去了。”

  送货,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语,正好方氏织造有外送去那些富家太太府上的业务,老高就借着这个机会出去送情报,至于路上遇着什么人,怎么交割,有什么暗语,方琮亭就一无所知了。

  看着老高拿了一包布料朝外边走,方琮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份名单送了出去,他这才安心一点点。

  有了这份名单,组织里的成员能及时得到通知,大家的行动会要更加小心,避免不必要的暴露。

  这几日他都没睡好,每天晚上做梦就见着同志们被抓了起来。

  那熟悉的牢房,脚镣手铐撞击的声音,皮鞭烙铁老虎凳,这都是他曾经遭受过的,在他的梦境里,如此清晰。

  每次醒来额头就冷汗涔涔,想着若是因为一己之私就坑害了这么多同志,他实在觉得良心过意不去,可是要让林思虞冒险去弄这份名单,他也一样不会心安,万一在林思虞下手的时候被发现了,那肯定会被抓到监狱里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那岂不是害了好友,也害了琮珠?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自己心理交战的时候,林思虞竟会不动声色的把这份名单塞到他的背包里。

  或许是听到了自己问及究竟有哪些人被关注,敏感如林思虞,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意思?

  那他肯定推测出自己还在为理想而奋斗罢?

  方琮亭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这热气才出了口就遇着冷空气,渐渐的变成了一片白雾。

  或许……有些事情可以侧面跟思虞提一提?

  明白了有人在身后默默的支持他,方琮亭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而且也觉得很庆幸,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自从中学起就肝胆相照的好友,果然值得信赖。

  船只在大海上航行着,蔚蓝的海面此刻很平静,阳光照射在海面上,点点碎金。

  越往南走,天气就越暖和,这时候已经用不着披上厚厚的斗篷,方琮珠让翡翠将她身上披着的斗篷给送着回了船舱,就穿着一件夹棉旗袍站在船舷之侧,靠着栏杆,看着底下那块大甲板,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有些凌乱。

  “小姐,你看你看,黎生在那里!”

  翡翠指着甲板上的人,开心的笑了起来。

  方琮珠与翡翠住的是一等舱,本来想给黎生也订一等舱的船票,可黎生坚持不住:“要花那么多钱,何必呢,我就到三等舱挤一挤就好,谁还敢来占我的床位?”

  黎生是个淳朴的人,见着那么贵的价格,他就心疼得要命。

  “大小姐,你和翡翠住一等舱是应该的,毕竟女人要比男人娇贵,我这么粗皮厚肉的,到下边三等舱挨挨挤挤的没事,又不会被人碰掉一块肉去!”

  黎生很坚持,方琮珠也就顺从了他的意思,给他弄了一张三等舱的船票。

  开船以后,黎生想要到一等舱来找翡翠,却被船员给拦住了,告知三等舱的船票不能去一等舱,这时候他才明白了原来不同的船票有不同的待遇,真真是等级森严。

  翡翠见他好半天不上来,下去找了他一回,听说三等舱不能到一等舱来,翡翠也傻了眼:“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

  “没事没事,我也不想去一等舱,不一样是块甲板吗?我们三等这边甲板比你们一等舱的还要大呢。”黎生嘿嘿的笑:“大甲板上呆着,乐得自在。”

  此刻间,黎生正在甲板上逗几个小孩子开心,他不停的在耍宝做鬼脸,几个孩子围着他不住的笑。

  “叔叔打拳给你们看好不好?”

  黎生的话刚落音,小孩子们就拍着手叫了起来:“好啊好啊,叔叔你好厉害啊!”

  “小姐你看,黎生翻了个空心筋斗!”

  翡翠在上边瞪大眼睛看黎生耍宝,开心地赞扬他:“黎生很厉害的!”

  方琮珠点了点头:“是呢,黎生很不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靠着船舱放着的点心水果:“你去喊黎生上来休息一下,让他见识一等舱与三等舱的区别,下次回去给他买一等舱的票就不会拒绝了。”

  翡翠摇了摇头:“他上不来啊。”

  “你真是老实,拿了我的船票下去给他,他拿着船票就能上来了,是不是?”方琮珠揪了下翡翠的耳珰:“咱们这叫合理利用规则!”

  “啊,这样也可以?”翡翠脸色亮了起来,她赶紧转身冲到船舱取来了票,高高兴兴的朝下边走了过去。

  方琮珠看了看大甲板上,黎生还在为小孩子们表演他的拿手好戏,各种拳法一套套的来了——只不过她觉得黎生应该是自己独创的,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胡乱挥拳蹬腿。

  只不过小孩子们的要求很低,一个个拍手叫好。

  “黎生,黎生!”

  翡翠匆匆忙忙走到黎生身边:“大小姐喊你上去。”

  黎生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船舱,摇了摇头:“我哪能上去?”

  “怎么不能?大小姐让我拿了她的船票出来,你一张我一张,反正进一等舱只要凭票就能进去,怕什么!”翡翠拖着黎生就朝舷梯那边走:“你也到一等舱来见识见识嘛!”

  “有什么好看的……”

  黎生口里嘀嘀咕咕,可还是抵制不了诱惑,跟着翡翠朝前边走。

  果然是认票不认人,守着一等舱的船员看了一眼黎生手里的船票,也没说多话,直接就让他过去了——黎生穿着打扮也不寒酸,虽然没穿昂贵的绫罗绸缎,可身上的衣裳料子是方氏织造出品,虽然是价格最低的,可看上去很不错。

  走到一等舱的甲板上,黎生忍不住赞了一句:“哎,这比下边的风景好多了。”

  一等舱的甲板虽然比较小,可因为乘坐一等舱的人少,甲板上基本没几个人,和下边大甲板上人头济济,拥挤似菜市场的状况完全不同。

  甲板上放着一些沙滩椅和桌子,椅子上坐着的人和靠着栏杆站着的人,总共不过五六个,站在甲板看天空,觉得这蓝色的天很近很近,伸手似乎就能摸到。再朝海面看过去,在一等舱的甲板上能看得很远很远,视线开阔了不少。

  “小姐,能有幸请你共度午餐吗?”

  一个男人朝方琮珠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浓烈的烟草气息让她鼻子有些不舒服。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了,我和我的同伴们一块吃饭。”

  方琮珠对于香烟的味道有些过敏,这古巴雪茄的味道有些老辣,更让她有些不舒服,更别提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装出深沉模样的老腊肉男子。

  “我在这里看了一阵,没见到小姐有同伴啊。”

  那个老男人冲方琮珠挑着眉,自觉风流倜傥。

  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方琮珠实在有些忍不住,她生怕自己会呕吐出来,赶紧转过头,看了一眼下边的甲板和平静的海面。

  黎生已经不在那里,应该是翡翠将他找过来了。

  “小姐!”

  刚刚正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翡翠的声音便及时的响起:“小姐,黎生上来了,船员没有拦阻他!”

  方琮珠转过头,冲着翡翠与黎生笑了笑:“黎生,快来坐坐。”

  黎生点点头坐了下来,翡翠走到船舱那边去给他拿小点心和水果。

  那个老男人皱了皱眉,指着黎生道:“小姐,这个人是三等舱的吧?我刚刚还看着他在下边大甲板上。”

  方琮珠瞥了他一眼:“他是我丫鬟的丈夫,我喊他上来见识见识一等舱,先生,您有什么意见吗?如果有意见,那我很抱歉,这就让他下去。”

  翡翠端了点心过来,走到黎生身边,刚刚好将碟子放下,那个男人就很威严的发话:“碟子端走,这里的东西不是给低贱的三等舱里的人吃的。”

  “这……”翡翠愣住了,端着碟子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黎生按着桌子,“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眼睛睁得铜铃大:“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被黎生的模样吓住了,只不过还是嘴硬:“小姐,只要你答应与我共进午餐,我就不去揭发他混进来的事情了。”

  黎生走了过去,一把拎住那个老男人的衣领:“你拿这个来威胁大小姐?你信不信我把你从一等舱的甲板扔到下边三等舱去?”

  那老男人吓得腿发软:“我、我、我……我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可大!”

  黎生伸手在碟子里抓了一块点心扔到了口里,一只拳头举了起来:“我这个三等舱的人,就偏偏要到一等舱来吃东西,你能管住我?”

  不过是吃个点心而已,他又不稀罕,只不过是看到那个男人一副鄙夷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只想一拳将他的脸揍成大饼。

  “我、我、我……”老男人说话有些不利索,看着黎生那碗口大的拳头就有些害怕:“我不能管你。”

  “竟然知道不能管,那就闭嘴!”

  黎生从衣兜里拿出船票来放到翡翠手里,看了一眼方琮珠:“大小姐,多谢你的一片好意让我来见识一等舱,我也见识到了一等舱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忽然又觉得不妥当,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一等舱里有这种厚颜无耻借机要挟的混蛋!我真的不屑于与这些人住在同一个船舱里!下次回上海,大小姐你还是给我订三等舱的船票吧,我无福消受这一等舱!”

  他将那个男人扔了下来,大步朝船舱入口那边走了过去,站在那边检票的船员没有敢拦他,看着黎生大步走下了舷梯。

  老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拍着地大声嚎叫起来:“来人,快来人!”

  站在船舱门口的两个船员赶紧跑了过来把他扶了起来,甲板上几个人也渐渐的聚拢过来,围着他们看来看去。

  旅途枯燥,忽然有些波折,免不得让人兴奋起来。

  “先生,这是怎么了?”

  一个船员帮老男人拍着灰,一边殷勤的问他。

  老男人伸手指着方琮珠“她她她,她让自己的丫鬟把在三等舱的下人带到一等舱来了!”

  翡翠有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叉着腰冲着那老男人吼了起来:“人在哪里呢?你倒是找出来给大家看看啊!”

  老男人气得脸色发红:“刚刚在这里的那个男人,个子高高的,二十多岁,不就是他吗?”

  “刚刚在这里的?我怎么没看见呢?”翡翠朝老男人走了一步:“都是捉贼拿赃,你倒是把这个赃给拿出来啊?拿不出你就是毁谤!”

  方琮珠忍不住觉得好笑,帮着她管了几个月商铺,翡翠现在可是越来越伶俐了,不仅仅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说得这样振振有词。

  方才甲板上没有什么人,船舱里的乘客只是听着外边吵闹才钻出来看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没瞧见黎生,见着翡翠这样很有把握的样子又气势咄咄逼人,又看着那老男人一副心虚的样子,自然是站在翡翠这边,一个个七嘴八舌的维护翡翠。

  “可不是,没有抓到人你嚷嚷什么呢?”

  “一个男人家欺负女人,算什么事情,你这是啥意思?”

  “各位,各位,这个不要脸的想要和我们家小姐一起吃午餐,我们家小姐不愿意,非得要拉着我们小姐不放!你们说说,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吗?”

  听翡翠这么一说,大家都朝那个老男人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这一把年纪了,还想着撩拨人家小姑娘,真是不要脸!”

  “人家不愿意和你一块儿吃饭,非得要拉上人家,哪有这样的事情?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男人着急了,抓住一个船员的手不放:“刚刚有一个年轻男人跑了,是不是?”

  船员们都是给船主干活的,谁会傻到随便去得罪人?两个人都推着说没看得太清楚:“这位先生,我看你也没摔伤,一切都是误会,就这样算了罢。”

  “算了?”那个老男人气哼哼的,一双眼睛盯住了方琮珠:“小姐,我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得罪了我,你到了香港都不会好过!”

  方琮珠淡淡一笑:“想来先生的名头很响,我可是要洗耳恭听了。”

  “我是铜锣湾那边鼎鼎有名的李大户,你们去打听打听!”那老男人骄傲的挺了挺胸:“我手下有四家店,请了二十多个伙计,每天生意忙不过来!”

  原来是个有钱的生意人。

  只不过在铜锣湾开店,家里并无权,要是有些权势的,都会朝中环那边发展,估计这个李大户是铜锣湾做点小生意的——四家店才二十多个伙计,规模不会大,可他还偏偏就要坐一等舱,还一路上想撩拨年轻姑娘,着实是可笑。

  “原来是李大户,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方琮珠冲着老男人微笑:“铜锣湾那边太挤了些,不如把店铺开到中环这边来。”

  “中环?”

  那个老男人疑惑的看了方琮珠一眼:“小姐,莫非你对香港很熟悉?”

  他听着方琮珠与翡翠说话,用的是上海这边的方言,还以为她们是从上海去香港游玩的。可是没想到这位小姐似乎对香港也很熟悉。

  “对香港我当然熟悉,我现在寄住在浅水湾郑男爵家里,在中环有一家商铺,港督亨顿先生的夫人与小姐都跟我很熟,我在香港浅水湾和新界都买了地,准备在那里盖宅子和工厂,下次得闲的时候,我肯定会去铜锣湾拜访李大户的。”

  老男人听了方琮珠轻轻松松就说了这么多他惹不起的人来,脸色一变。

  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竟然是个实力派土豪,不仅在香港有田有地有商铺,更重要的是有人脉,随便弄一个出来,他就已经没办法招架。

  “以后……”老男人认了怂:“小姐若是来铜锣湾,我一定热情款待。”

  他一溜烟的朝船舱里边钻,不敢再提要将黎生揪出来的事情。

  两个船员看了一眼方琮珠,陪了个笑脸:“小姐,你大人大量,别和那人一般见识。”

  没想到这位小姐竟然有这种身份哪。

  方琮珠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和他计较的。”

  她与翡翠两人靠近栏杆朝下边看了看,黎生还是在老地方和那几个孩子玩耍,他笑得很开心,一脸阳光。

  “有时候三等舱可能会比一等舱更开心呢。”方琮珠微笑着叹息:“这坐船就与喝水一般,冷暖自知。”

  “可不是吗?我看黎生在下边就快活多了。”翡翠笑着道:“他皮糙肉厚的,就让他在下边呆着罢。”

  方琮珠默然,想要在这世上立稳足跟过上好日子,那就得要有权有势,可是有时候权势也不一定能换到真正的快乐。

  回到香港的时候,港大已经开课两日。

  幸得方琮珠已经与郑永和打了电话,请他替自己请假,这才没有耽误事情。

  港大听说她正月十五结婚,要正月十六才能乘船返港,倒也没说多话,爽爽快快就答应了可以延期几日——方琮珠是学霸,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里,她两个专业都拿了第一。

  这样优秀的学生,当然不能放过,听说她因为结婚要延误几日,港大自然会同意。

  郑家的下人在码头上候着,方琮珠下了船就有人开车接她,一路顺利。

  孟佩君在起居室里等着她,见她进门,笑容满脸:“一直在算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每天都让人到码头去问,今日果然到了。”

  方琮珠笑着接话:“有劳夫人关心。”

  她将准备好的家乡特产送了过去:“这些是我们家送给您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夫人不要嫌弃这份礼太薄。”

  这是从苏州那边搜罗过来的一些新巧东西,精致的双面绣,在一家古玩店寻到的端砚,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孟佩君素来喜欢收藏这些东西,也算得上是投其所好。

  果然,看到了这些玩意,孟佩君高兴得眯缝起了眼睛:“不错哇,这端砚的雕工真是好,成色也不错,应该有些年了。”

  她拿起那方端砚不住把玩,眼里有惊喜神色,伸手擦了擦,端砚上边花纹细致,每一笔都很灵动,落梅寂寂浮于地面,花瓣就如一点点贴在砚面之上。

  方小姐真是用心了,孟佩君抬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方小姐,旅途劳顿,你先回自己房间歇息罢。”

  看着她款款朝楼梯扶手走过去,孟佩君坐直了身子,有些人是知礼的,懂得知恩回报,就如这位方琮珠小姐,也不枉自己对她的一份心意。

  方琮珠拾级而上,踏上软绵绵的地毯,走到自己房间,才推开门,就觉得哪里不对,放眼望过去,这才发现床上摆着一堆东西,放得满满当当。

  她有些惊诧,回头看了身后一眼,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询问的人。

  步入房间,走到那堆东西前边看了看,红色的锦缎被面套着的薄被,有毛绒公仔,估计是从国外运过来的——这时候中国本土尚未流行,有一堆硬纸盒子,不知道里边装了些什么,七零八落的放了一堆。

  最后,她在盒子的下边抽出了一张卡片,就见上边写了一句祝福:新婚快乐。

  落款有几个不同风格的签名,郑男爵夫妇,还有他们的三个儿子。

  方琮珠看着床上的各种礼品,惊讶又激动。

  没想到郑家人对她如此用心,还给她准备了这么多新婚礼物。

  冲下楼去,她跑到孟佩君面前,心情一激动,伸出手抱住了她:“夫人,谢谢您,谢谢您的家人,我感觉到很温暖。”

  孟佩君没有拿开她的手,只是笑眯眯的望着她:“客气什么呢,你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就跟亲人一样,你结婚了我们肯定要送贺礼啊。”

  方小姐美貌伶俐讨人喜欢,而她只生了三个儿子,一心盼着有个女儿。

  方琮珠在家里半年有余,孟佩君是越来越喜欢她,心里头是将她当干女儿在养了。

  这时候翡翠与黎生跟着佣人走进来,见着孟佩君与方琮珠两人态度亲昵,不由得有些奇怪:“夫人,小姐,你们……”

  孟佩君缓缓开口:“我这是在认你们家小姐当干女儿呢。”

  方琮珠一愣,旋即开口:“干妈!”

  “哟,可真是小机灵鬼!”孟佩君从手腕上褪下那只翡翠手镯儿,拉住方琮珠的手就朝她的手腕上套:“这个权当见面礼罢。”

  这只翡翠镯子特别光亮,水头足成色好,肯定价值不菲,方琮珠赶忙想推辞,却被孟佩君牢牢的按住了手:“你若是褪下来了,那可是看不起我。”

  没得法子,方琮珠只能勉强接了下来:“谢谢干妈!”

  晚餐的时候,孟佩君将认了方琮珠做干女儿的事情告知了郑庆东与三个儿子,郑庆东埋怨了她一句:“佩君,你也不提早跟我说这事情,我都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可不是吗?”郑家三个儿子异口同声:“母亲你太不厚道了!”

  孟佩君笑:“你们现在准备也来得及啊,没有说不让你们送妹妹礼物。”

  郑永和喜滋滋道:“以前看着笔人家有妹妹真是羡慕,回来嚷嚷要母亲你给生个妹妹,可是这一直只是个梦想,没有实现过,现在好了,总算是有妹妹了。”

  他笑嘻嘻的冲着方琮珠喊了一句:“珠妹妹!”

  方琮珠大窘,怎么听上去在喊她“猪小妹”?

  “你得喊琮珠妹妹或者珠珠妹妹,这样好听一点!”孟佩君纠正小儿子的随口称呼:“直接喊琮珠也很好,总之比喊方小姐可要亲热多了。”

  猪猪妹妹?方琮珠赶紧接住孟佩君的话:“就喊我琮珠罢。”

  “我们得办个酒会,为了庆祝我们有女儿了。”郑庆东看了方琮珠一眼,转头温柔的看向夫人:“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聪明漂亮的女儿吗?这下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孟佩君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要开个酒会才行,要告诉大家琮珠可是我们郑家新添的宝贝女儿。”

  郑家的行动力惊人,第二天,众人的礼物都送到了方琮珠房间,郑庆东男爵送了一套碧玉首饰,郑永奇送了一只卡地亚手镯,郑永嘉送了一只金玫瑰镶嵌钻石的别针,唯有郑永和送了一套大百科全书,与家里其余人的礼物风格迥然不同。

  “我知道妹妹不喜欢俗气的东西,那咱们就来点高雅罢。”

  郑永和将这套书抱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那套书特别厚重,压得他只有出的气儿。

  方琮珠让翡翠赶紧接了几本:“这么重,怎么也不让下人给帮忙搬进来?”

  “这是我送你的,自然要亲手交给你。”

  郑永和站直了身子,笑眯眯的望着她:“我还给你带来一个喜讯,你那宅子已经盖了差不多盖一半,还要一个月就能盖好,到时候铺上瓦粉刷好外墙,干上半个月就能装修了。”

  “这么快?”方琮珠惊讶出声,没想到一个月里边就把屋子快盖了一半,这速度真是杠杠的。

  “真有这么快,我亲自去监督的,厂房那边也快,跟住宅进度差不多,应该到五月份的时候,无论如何可以开工了。”

  方琮珠点了点头:“不着急,我现在还没有订机器。”

  她正在观望,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把苏州那三台机器迁到香港来。

  可能运费比较贵,但是再贵也贵不过机器,毕竟三套机器就花了七万五,现在要重新拿七万五去买,这也是一笔大数目。

  厂房五月份建好,得要干燥一段时间才能招工人开工,那至少要拖到六月份了,已经过了今年的蚕茧收成季节,到时候就算是派人到苏州杭州这边来收蚕茧,未必也有多余的蚕茧等着来收购。

  按着这速度,今年想要在香港这边开工,多半是有些为难,今年把厂房建设搞好,然后确定到底是从苏州运机器还是从德国进口机器,最后再是招工人的问题。

  若是苏州运机器过来,可以直接从苏州带工人到这边,工厂里已经起了崭新的工人宿舍,她的设计是四个人一间房,两幢四层的楼房,每层排着过去有二十来间房,配备了相应的洗手间,这在目前的中国应该是算不错的了。

  很快就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别说是有一间房子住,就是有个容身之地都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虽然方氏这一年挣得挺多,可一旦战争爆发,丝绸这样的奢侈品需求就会大大减少,她要将每一个铜板都用在刀刃上,能节省的就节省,还得观望一下,不能随意撒钱。

  过了数日,郑庆东男爵家里大派请柬,宴请了香港不少有头面的人物,还请了港督亨顿一家来撑场面。

  上层社会的人听说郑庆东与孟佩君认了方琮珠做干女儿,众人纷纷表示祝贺:“方小姐美貌与智慧并存,真乃是难得一见的伶俐人儿。”

  众人早就认识了方琮珠,绝大多数人都在方氏织造买过好看轻软的丝绸和其余设计感特别强的衣料,无论是对方式的布料也好,还是对方琮珠本人,好感指数是相当高的。

  现在听说郑庆东男爵和夫人收了方琮珠当干女儿,个个都满口恭维。

  说恭维话又不要花钱,能让人开心,多说几句又如何?更别提方琮珠本来就招人喜欢,方家的衣料本来就那么好看。

  “以后大家要多多照顾我女儿的店面。”

  孟佩君开心得索性将一个“干”字都省掉了——她盼了这么久,想要有个聪明伶俐承欢膝下的个女儿,没想到这般年纪里还真给遇上了一个。

  她笑眯眯的看着和三个儿子站在一处的方琮珠,说不出的高兴。

  原来还担心三个儿子会因为都喜欢她而争风吃醋,现在可算是好了,方小姐变成了她的女儿,他们也就成了兄妹,自然不会再有这种顾虑了。

  更何况琮珠已经结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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