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返回宗门的路途并不十分太平, 这一路上, 归妙真君一行人, 遇到了不少次袭击, 也主动击杀过偶遇的妖修队伍。

　　火焰、滚石、雷电，以及层出不穷的灵器符箓, 同妖修们诡异多端的天赋能力交织在一起，战斗爆发之处, 完全是一片焦土残垣。荒野和山林里, 戚风呜咽, 早已看不到普通人的身影，幸存的百姓都在修士们的护送下, 躲进了被阵法保护的城池。

　　然而, 躲进城池也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苏瑾一行人从北方的疆界，朝着大陆中央飞行, 途中遇到不少烟尘弥漫的废城, 断壁倾颓之下，掩埋着人类和妖修的残骸, 凝固的血迹, 腐烂的骨肉, 来自幽域的鬼火静静燃烧着, 仿佛要焚尽所有的惨烈和绝望。

　　“那些荒废了的小城，曾经都藏着大量的妖修，战争开始了, 他们也藏不住了，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杀戮。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有些被直接屠杀或者吃掉了，有些则被修士们及时救下来，又迁移离开了，只留下这些砖瓦荒宅。”

　　归妙真君注意到，苏瑾几人一直盯着那些荒无人烟的破败城池，轻叹了一声：“你们几个，从妖族入侵的那一刻就守在北方疆界，还没目睹过内陆的战场？这些地方，最惨的，还是那些毫无还击之力的普通人，一旦遇袭，都是成百上千的死亡，孩子、老人、年轻男女，谁都逃不过。妖族，天生喜欢以人类血肉为食，这人间，就是他们的狩猎场，所以，咱们不能输，输了，就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苏瑾沉默，一直以来，她十分清楚，系统给她选定的这个，保护青冥仙宗道统延续的愿望，并不容易实现。

　　那位愿望的主人，临终前面临的是什么境况？是煊赫昌盛了数万年的仙宗大派，在妖修的攻击下，面临着道统断绝的惨况。这样的大势面前，她个人的力量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真的可以改变这场战争的结局吗？

　　在进入青冥仙宗之前，苏瑾还曾想着，愿望委托人是希望她能提前预警整个修仙界，以及保存下青冥仙宗的传承。想要做到这些，并不一定需要苏瑾在生死存亡的战争中，竭尽全力地拯救修真界，守护青冥仙宗的完整和安逸。

　　但是，当她的挚友以青冥仙宗为傲，当她在藏秀峰享受了十年的关怀教导，当她有了真心相待的师父和师兄，当她和这个修真界的牵扯，越来越深的时候，苏瑾便知道，她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了。

　　所幸，在她进入修真界之初，就遇到了妖修们的白骨血池，而她的身边，又恰巧有身份不凡的莫奇相陪，帮她提前掀开了妖界入侵的阴谋，让修真界对妖修们的阴谋有所防备。

　　遥望着浮云之下的秀丽山河，苏瑾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给了妖修们充足的准备时间，一直拖延到二三百年之后，才打响这场蓄谋已久的种族之战，那时候的人类，将会面临着怎样惨烈的态势？

　　“这场战争，我们不会输的！”苏瑾轻声说：“十大宗门依旧屹立，人类的根基也没有被摧毁，即便奉送上吾等修士的性命，也不会影响璇玑大陆上人族的繁衍昌盛。”

　　“对，我们不会输。”另一名金丹真人面色沉静，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誓言：“穷尽我毕生心血，也要将妖族赶出璇玑大陆，不让吾等人族，成为它族食物！”

　　终于，飞行灵宝降落在青冥仙宗的山门之外。

　　此时进出宗门的修士们，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归妙真人带领着苏瑾一行人，验证过身份命牌之后，又经过了几道探查关卡，才被允许通过宗门的守护大阵。

　　紧接着，他们一行人又去了执事堂，准备详细地汇报北方战场上的战况。来往的修士们都是步履飞快，执事堂里人多却不杂乱，执事们行事也非常有效率，两盏茶的工夫，他们就汇报完了自己的任务。

　　然而，不等苏瑾他们离开人来人往的执事堂，一向很少露面裴宁和便匆匆而来，这个一身玄色锦袍的清隽男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是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了苏瑾的身前。

　　“阿瑾，你总算平安归来了！”抱紧怀中的馨软，一向云淡风轻的裴宗主如此激动，让其他修士纷纷侧目。

　　嗅着男人身上的松竹冷香，苏瑾静静地靠在裴宁和的怀中，半晌，才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师兄，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裴宁和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拥抱，有些过界了，他颇为不舍地松开臂膀，离开前，又帮苏瑾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才低头，认真地检查苏瑾的身体状况，在亲自确认了苏瑾的健康后，裴宁和稍稍后退半步，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阿瑾。

　　“咳咳，见过裴宗主。”一旁被忽视良久的归妙真君不得不开口，打断了裴宁和的温柔凝视：“苏师侄的任务已经交接完成，不如先行随宗主离开？”

　　“归妙真君，诸位，辛苦了！”裴宁和此时心情甚好，他一改往日温和浅淡的举止做派，露出了真心喜悦的笑容，虽然大部分的注意力还在苏瑾身上，但多少分出了一些目光看向旁人。

　　“既然归妙真君如此建议，我就先带着师妹离开了。”说着话，裴宁和便神色自然地牵起苏瑾的手，看向其他人：“诸位一直奔波在外，为我修真界出生入死，许久未归宗门，想必都有思念之人，都快去和亲朋爱人团聚。”

　　几句话说完，裴宁和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苏瑾离开了，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晃晕了不少人的眼睛。此刻，执事堂内的众人，都震惊地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肯定是宗主太激动了，才拥抱自己的师妹？”一个女修弱弱地宽慰自己：“拉手什么的，呜——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是错觉？苏师妹那么小！”和苏瑾一起回来的某位男修看向归妙真君。

　　同样被裴宁和的一连串操作惊到的归妙真君，露出复杂的目光：“宗主比我小不少年岁呢，这都……果然还得是师兄师妹啊！我忘忧峰，就吃亏在这里了……咳咳，既然宗主说，让大家早点散了，就都回自己的仙府休息。”

　　在场的唯一的一位元婴真君带头离开了，其他人面面相觑后，也都怀揣着一个巨大的八卦，慢腾腾地离开了执事堂。很快，关于宗主和自家小师妹久别重逢后拥抱拉手的传言，就在青冥仙宗内迅速传开了，甚至还有往宗门外漫延的趋势。

　　飞剑上，裴宁和环拥着苏瑾，又竖起透明的灵力罩帮她遮挡住山间的冷风：“师妹，我闭关之前，你答应我，要考虑道侣这件事的，如今可以答复师兄了吗？”

　　苏瑾正怀念地欣赏着宗门里的叠峦彩峰，突然听到身后男人的问题，不由轻笑：“师兄，之前在执事堂，你故意把我俩的关系挑明了，现在又追问道侣的事情，都不给我迟疑的机会吗？”

　　“可是阿瑾，我都留给你六十多年的思考时间了，刚刚在执事堂，你也没有拒绝我的拥抱，我现在的名声，都和你连在一起了，你竟然还要迟疑吗？”

　　苏瑾确定，自己从这人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委屈，便笑眯眯地握住裴宁和的双手：“师兄，六十多年前，我确实接受了你的告白，但是那之后，你就闭关了。我并没有以恋人的身份，和你过多地相处过，所以，到底要不要成为你的道侣，我现在的答案，和当初是一模一样的。”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裴宁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硬心肠的阿瑾！”后，就拉着她跳下飞剑，落在了两人居住的仙府前。

　　“师父他们可有传来消息？”

　　“昨晚我收到了一个短讯，是他们三位尊上进入漩涡空间之前寄出的，少则十日，多则一个月，必定能再次收到师父他们的回信。”

　　裴宁和安慰地捏了捏苏瑾的手指：“阿瑾不必过于担忧，师父他们修为高深，又深知，还虚尊上是修真界的定海神针，不会让自己轻易遇险的，若真遇到强敌，逃回了还是可以的。”

　　“希望如此！”两人走进裴宁和的书房，苏瑾从随身空间里取出那个种植草药的芥子空间灵宝，当着裴宁和的面将其打开：“师兄，你看，这里面好多灵植，我都没有在典籍里看过，你再帮我确认一遍，是不是都是其他的修□□中的灵植？”

　　裴宁和弯腰细查，不多时，他从里面挑出三种色彩奇异的藤蔓：“这三个，生长在南面的深渊沼泽里，很少留有记载，你没见过也正常。其他的灵植，依据我现在所掌握的知识来判断，应该不属于璇玑大陆。”

　　闻言，苏瑾把每种灵植都采下一些分株和根茎果实，小心地装到一个巨大的玉盒中，递给自家师兄：“这些送给百草峰，说不定能帮紫薇长老他们，在丹药的种类上有所突破，进而再研究出一些对妖修有用的丹药。我自己一个人尝试着研究，终究是人单力薄，不如集思广益，说不定会有更大的突破。”

　　“好，阿瑾，一会儿我就给紫薇长老送去。”裴宁和收下苏瑾的玉盒，把它缩小到一寸长短，放进乾坤袋中：“阿瑾，你刚刚回来，先沐浴休息一番，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比什么都解乏。”

　　气息柔和的男人坐在苏瑾的身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她的背部，好似要将她心底的压抑和惊惶都驱散开来。这些年，苏瑾一直用打坐冥想代替睡眠，被裴宁和这样劝慰安抚，竟然真觉得困意上涌，她懒懒地点头，想着一会儿就去山顶泡温泉，却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宁和静静地坐在苏瑾的身边，就这样看着她的睡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毓秀峰那边又有加急的战报传来，他才在苏瑾的四周设下静音的阵法，独自一人转身而去。

　　第二日清晨，苏瑾神清气爽地耍完刀法，就被百草峰的紫薇长老叫走。两人谈了几句后，她就被留在百草峰上，加入了研究解药的小组，和几名同门一起尝试着，如何有效地攻克妖修们制作的迷药。

　　紫薇长老还给了她一枚土黄色的玉简，里面记载了许多灵植的辨认和采摘方式，还有一些种植培育的相关知识，全是这位长老多年来的心得体会。

　　“谢谢紫薇长老，苏瑾会用心学习的。”

　　“嗯，你那个种植灵植的芥子空间灵宝不错，等将来战争平息了，你可以在四处游历的时候，往里面移植一些珍贵稀有的品种，以备不时之需。”

　　又过了十余日，天阙峰上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苏瑾豁然起身，直接朝着波动的方向遁去，几息过后，她就碰到了从毓秀峰赶过来的裴宁和。

　　“是师父的气息。”苏瑾有些不安。

　　“嗯，别急，我先去看看情况，阿瑾，你跟在我后面。”

　　苏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坠在裴宁和的身后，和他一起去探查天阙峰上的异常情况。

　　远远的，苏瑾就望到三位尊上的身影，以及半空中急速合拢的空间撕裂痕迹，仿佛还有一声充满了愤怒和痛苦的嘶吼，从缝隙的另一端隐约传出来。

　　“师父，宁和与阿瑾过来了。”

　　“上来，帮你父亲一把，莫道友快要站不稳了。”太上长老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朝着两个徒弟招招手，示意二人近前。

　　苏瑾看到师兄去搀扶莫尊上，自己连忙冲到师父身边，随时准备接应。

　　太上长老看到小徒弟紧张自己的神情，呵呵一笑：“别担心，小瑾，我和白旭道友的伤势，都没有莫道友重，这把老骨头，还挺得住！”

　　几人移步到太上长老的仙府内，白旭长老吞下一枚异香扑鼻的丹药，闭目坐在蒲团上调息体内的灵力。莫道凌也掏出一个火红色的玛瑙葫芦，把里面的金色药液全部倒入口中，然后运功吸收起药力来。

　　苏瑾握着太上长老的手，用自己的治愈异能，一边检查师父的伤势，一边帮他归拢混乱的灵力，效果要比太上长老独自调息好一些。

　　良久，莫道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褐色的毒血，白旭尊上也睁开了双眼，苏瑾这才退到一侧，和师兄并肩挨站着。

　　“宁和，小瑾，我们进入漩涡空间后才发现，原来，大陆边缘的这九个巨大的漩涡，在地下深处，竟然是相通的。这一代的妖王，发现了漩涡之间的密道后，就把妖族中的各个族群，紧密地联系控制起来，为着入侵璇玑大陆做准备。”

　　裴宁和皱眉：“我查看当初的记载，人族将妖族驱赶出璇玑大陆后，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放任他们一分为九，分别进入漩涡空间，想来也是认为妖族分散后，再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当初默许这件事的那些大能们，肯定没有想到，一分为九的妖族还能秘密联合起来。”

　　莫道凌冷笑一声，勉强压住嗓子里的咳嗽：“我就说，正道就是一群榆木疙瘩的脑子，当初，被示弱的妖精们哭哭唧唧地求一求，就不想着赶尽杀绝了，如今可好，用多少后辈子孙的命，去填补他们的恻隐之心，哼！”

　　莫道凌的讽刺让白旭长老脸色不善，但是他也没有反驳这席话，干脆闭上眼睛继续调息，来个眼不见心静。太上长老倒是没什么反应，就好像他不是正道魁首似的。

　　“宁和，为师三人已经探明妖修的后备力量了，现在那空间里面，除了妖王和妖族四大将外，没剩下多少金丹期以上的战力了。留守的，大多是一些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妖修和妖族幼崽，我们离开之前，留下了一些后手，不出一个月，漩涡空间内就会发生巨变，那之后，我们只要专心和大陆内部的妖修们战斗就可以了。”

　　“师父，那妖王和四大将的修为，到底如何？”

　　提起这个，太上长老长叹了一口气：“那五位，都是还虚修士！”

　　听到这个答案，饶是有心理准备的苏瑾与裴宁和，也是神色微沉：“师父，你们这次行动，没有被发现吗？”

　　“哼，那你以为，为什么我会受这么重的伤？”

　　莫道凌刚刚又清除了体内的一口毒血，脸色看起来好不少：“为了掩护他俩，我正面去挑战妖王了。没想到，这妖王长得像直来直去的汉子，却有个用毒的天赋，身边带着不少有毒的妖植，难缠得很！不过，他也没讨着便宜就是了，嘿嘿，敢和我莫道凌玩心眼儿，被我坑成重伤了？”

　　裴宁和不爱听莫道凌炫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妖界的毒素，你能清理干净？如果有万年份的杨枝甘露，你用不用？”

　　“用，怎么会不用哟！这可是我亲儿子孝敬老子的，嘿嘿！万年份的杨枝甘露，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宝贝，都舍得拿出来给我解毒，华景老头，你没有这个？”

　　太上长老也不恼，仍然好声好气地回答：“老夫确实是没有这个，否则刚刚就翻出来，给你使用了。”

　　听到太上长老的回答，莫道凌得意一笑，连忙伸出手，就等着裴宁和乖乖奉上孝心，这可是连华景都没有份的宝贝杨枝甘露呢！

　　不想，他心中的孝顺儿子转身向苏瑾望去：“师妹，我之前送给你炼丹的杨枝甘露，还有剩余的吗？若是有的话，可否给师兄匀出几滴？”

　　苏瑾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瓶颈的大肚水晶瓶，里面是满满的杨枝甘露，她整瓶递给裴宁和：“师兄，我还没来得及使用，正好，都给莫前辈拿去解毒。”

　　裴宁和摇摇头：“他用不了那么多，三滴甘露就足够了，剩下的你拿去玩，不要总想着给别人使用。”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满满一瓶的杨枝甘露里，隔空摄取了三小滴，放进一个浅浅的玉盏中，递给黑着脸的莫道凌。

　　“莫尊上，给你解毒的杨枝甘露。”

　　“要我说谢谢吗？”莫道凌看着亲儿子手中浅浅的一盏，再看看苏瑾手中的一大瓶，面色扭曲，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不用，您也是为了修真界的安危才受的伤，我和阿瑾不会吝啬好东西的，快拿去解毒。”

　　裴宁和神色安然从容，仿佛没有看出莫道凌憋屈的神色，他仍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送完东西后，就优雅地退回到了苏瑾的身边，默默聆听三位尊上商讨接下来的战局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