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莫道凌透露完亲儿子的小秘密, 一脸自得地翘起腿, 表示自己已经功成身退, 剩下的事情, 就交给当事人处理！

　　苏瑾有一瞬间的怔愣，她眨了眨眼睛, 先扫见自家师父在低头喝茶，喝了好几口也没有抬头, 好像渴得不行的样子。然后, 她把目光移到了裴宁和身上。

　　“原来如此……”

　　苏瑾恍然, 原来，师兄就是莫奇！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 之前许多被她下意识忽略的细节, 此时便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 师父、师兄、莫奇之间的违和之处。

　　“阿瑾, 我是莫奇。”

　　裴宁和站在苏瑾身前，低头看着她的双眼：“很抱歉, 没有及时说出来。今天上午, 我才真正突破心境上的桎梏, 本想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你, 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稳了稳恍惚的思维，苏瑾摇了摇头：“师兄，这没什么可道歉的。当初我就承诺过, 不会主动探寻莫奇的真实身份，同时，也说过，在你澄明心境之后，有权利选择要不要继续‘苏瑾和莫奇’的这段友谊。”

　　苏瑾说完这话，十分遗憾地看了裴宁和一眼：“其实，近来和莫奇通信，我能够感觉到，他对原本身份的认同感，正在逐渐加强。我就猜到，这样的情况，迟早要到来的，只是，不曾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苏瑾表现得越是坦然，裴宁和的情绪就越是低沉，他紧抿着双唇，定定地看了苏瑾一眼，飞快地拉起她的胳膊：“师妹，和我回府去，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好，我们去别处谈一谈。”

　　苏瑾的目光，掠过满脸兴味的莫道凌，以及假装气定神闲的自家师父，同意了裴宁和的提议，她完全不想，给这两个老人家看热闹的机会。

　　她的话音刚落，裴宁和便长袖一挥，携着苏瑾，瞬间消失在了太上长老的仙府内。

　　回到两人居住的府中，裴宁和把苏瑾安置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她的对面坐好，同时还不忘摆上苏瑾喜欢的灵果点心。

　　“师妹，既然你说不用道歉，我就不再说这个词了。因为无论是莫奇，还是裴宁和，和你的牵扯，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抱歉’就可以算清楚的，我也不想这样。”

　　苏瑾有些不解，她正襟危坐地看着对面莫名紧张的师兄：“师兄，还没有恭喜你呢，突破瓶颈，想必很快就能再次进阶了。你我师兄妹，有些事情说明白了就好，你何必这样紧张？”

　　“莫奇消失了，师妹，自此以后，你是不是就只把我当成师兄和宗主了，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同莫奇通信聊天，嬉笑怒骂，自在随心了？”

　　随着真相的揭露，苏瑾的心里，确实默认了，她已经失去了一段珍贵的友谊这个事实。

　　“当初，和莫奇结交之时，我就意识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所以师兄，你无须为我担心。”

　　苏瑾微微而笑，即便突如其来的怅然若失，让她心中隐隐作痛，但是，在理智上，苏瑾不会怨怪任何人。

　　裴宁和是多么聪慧的人，他一看到苏瑾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担忧的事情成真了，一丝苦笑浮现在他的眼眸中。

　　“阿瑾，你这样，对我不公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莫奇并没有消失，他只是和原本的‘裴宁和’合二为一了。莫奇的感情和脾气，都被现在这个裴宁和承认，并且融合，我的心里，对于阿瑾你，既有师兄妹之间的爱护之情，也有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

　　听到裴宁和的解释，苏瑾有些惊讶：“师兄，我知道莫奇就是另一个你，并不会否认我们之间的情意。只是，在明了你的身份后，我确实不能如同之前那样放肆了。和莫奇相处，我可以随意表达我的观点，因为我知道，我和莫奇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人，我们更看重个人的嗔痴爱怨。但是，师兄您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想，把自己太多的私人情绪，向你宣泄，这让我觉得，我在犯错误。”

　　“阿瑾，你觉得我是圣人吗？”

　　“您是公心大过私心的真君子！”

　　“可是，阿瑾，你知道吗？”裴宁和的笑容依然优雅清淡，话中的含义却完全相反：“今天在戒律堂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在我亲自出手，禁锢清霜真人的修为的时候，对着她的金丹，暗地里做了一些手脚。自此以后，清霜真人的修炼之路，将会万分艰难。”

　　“暗中出手？”

　　“对，这也是我突破心境的契机。如此，阿瑾还认为，此刻的裴宁和，是真正的光风霁月，不知变通谋算的完人吗？还会让你觉得，遥远钦佩，却无法真正交心亲密吗？”

　　这话，是真的让苏瑾惊到了，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裴宁和，忽略了心底深处倏忽而至的轻松和喜悦，只是抓住一个关键的问题连声询问：

　　“所以说，之前风姿完美的宗主师兄，只是莫奇给自己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壳子后，所表现出来的人格？你的澄明心境，返璞归真，不是要摒弃私心和**，变得清净淡泊，反而是要毫无心理障碍地随心所欲？”

　　“人生在世，哪有人会随心所欲！”裴宁和递给苏瑾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眼中带着温柔和纵容：“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问题而已。之前的我，太过中正平和，循规蹈矩，而莫奇又有些跳脱放肆，少年心性，如今的裴宁和，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骄傲的语气，让苏瑾没来由地感觉熟悉，她不禁抽了抽嘴角，啃着果子思考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

　　很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好友‘莫奇’并没有被‘弃之如敝屐’，这让她刚刚的怅然若失烟消云散。

　　但是，一想到自家完美的师兄其实只是一个假的壳子，虽然这个壳子以假乱真到，连本尊都自我迷惑了，但是，怎么说也是她真心尊重的人格，就这样消失了……

　　“所以，我今天就是要注定失去其中一个吗？”苏瑾心中惋惜，那样温柔醇厚，正直完美的兄长，竟然会再也不见了。

　　“师兄，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只是一时之间，我还有些缓不过来，你让我先静一静。”

　　裴宁和不急，他想着，先让师妹理一理思绪，这点时间，自己也能腾出手来，去和莫道凌‘探讨探讨’乱说话的下场。却不曾想到，苏瑾的‘静一静’，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瑾从乾坤袋中掏出这些年自己和莫奇的通信，当然还有和师父、师兄之间的交流信件，一张一张地抚平，从最早的日期开始，再次重温了一遍里面的内容。

　　“原来，自己在莫奇面前，曾经那样大力夸奖过裴宁和吗？”回忆起刚拜师时的‘天真’，苏瑾脸色一黑，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自己写过的信件都要回来。

　　她只要一想到，裴宁和/莫奇在读到信笺中的通篇赞美之词时，心中的得意，却勉强做出让自己不骄傲的样子，就觉得牙痒痒！

　　苏瑾继续翻阅信笺，发现各种线索，早就明晃晃地戳到了眼前，就连师父在几封信中，也暗示过好几次裴宁和的问题，自己就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对呀，我为什么就对这样明显的破绽，视而不见呢？”苏瑾蹙眉：“这不是一句‘不会主动探查’就可以解释的，面对送上门的线索，自己就像被蛊惑一样，从不多想！”

　　“是因为掌握了力量吗？就开始轻忽身边的人和事？”

　　苏瑾想到第一世时的自己，曾经那么的小心翼翼，费劲心思地建立了情报网，不放过身边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生怕一时疏忽，让无所依仗的自己陷入危险之地。

　　伸出手掌，一朵鲜艳的小火焰跃然而出，在她的掌心中自在摇曳，苏瑾有些出神。

　　其实，自从系统出现之后，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变强的脚步，无论在哪个世界，她从来没有放松过，对系统赠与的炼神术和锻体术的修炼，同时，对于异世的力量体系，苏瑾也都尽最大的努力吸收学习。

　　至于情报的收集和分析，她虽然不会像第一世那样，特意建立起一个四通八达的情报网，但是也没有忽略过它的重要性。

　　想到这里，苏瑾对着自己摇摇头：“不是因为掌握了新的力量，就忽略了对于情报的收集和分析。不然，自己也不会掌握了那么多，有关清霜真人的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到底为是什么，让她下意识地忽略掉有关莫奇同裴宁和的异常呢？”

　　苏瑾一边思考症结的所在，一边整理她的随身空间，不经意的，两个小东西滚落出来，吸引了苏瑾的注意力。

　　“这是……在丹枫谷内得到的那两件修真灵器？”久远的回忆，因为这两件小东西的出现，再次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她还记得，她和夏侯烨成功闯关之后，在那位前辈的木屋内，得到了一些来自修真界的东西，这两个灵器，就在其中。当时，夏侯烨连看都没怎么看，直接把这两个，在五玄大陆上可以算作是宝贝的灵器，交给了她，让她留着把玩。

　　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发生了不少事情，她就把这两个灵器的存在给遗忘了。今日重新看到，苏瑾倒是有些好奇，她的灵力，能否驱使动它们。虽然都是修真界的东西，但是，那位流落异世的前辈，是否来自璇玑大陆，手札里没有记载，她也说不清楚。

　　想了想，苏瑾还是没有急着尝试，她继续整理收拾自己的随身空间，翻出了不少前几世收藏的东西。

　　有大颗宝石镶嵌而成的璀璨饰品，那是斯特林伯爵送给伯爵夫人的礼物，有精美的油画与和田玉的家传手镯，那是孔琛和苏爸爸送给苏瑾的生日祝福，有古琴，有药理笔记，有夏侯烨亲手炼制的玄药，那是五玄大陆上亲朋好友的馈赠。

　　翻到最后，是莫奇与裴宁和这些年送给她的各种小礼物，默默地看着这些精心准备的东西，苏瑾心中的疑惑，刹那间无影无踪。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这两人，放在了心中这样重要的位置上了。

　　“所以，这才是我毫无防备，没有发现异常的原因？”

　　苏瑾了解自己，她在处理情感和人际关系上，其实是个惫懒之人。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少之又少，但是，她一旦把谁放入自己的领域内，就不会再特意提防，特意猜测对方。对于至亲至爱之人，她愿意在没有受到伤害之前，给予最大的信任。

　　犹记得，当她和威廉·斯特林在一起后，最开始的几年，帝都内外，仍然有不少关于她丈夫的流言蜚语，似乎每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都和斯特林伯爵有一段浪漫往事。这样的谣言，让一心想要经营好婚姻的斯特林伯爵，大为光火，在他用雷霆手段处理了几个别有用心的小贵族后，也曾心情不渝地质问苏瑾。

　　“梅格，为什么你会如此无动于衷？你不在乎我吗？”

　　当时的苏瑾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很冷静地列出了一二三四几点，包括时间对不上、谣言里的女主角太蠢没有威胁感、她的情报组织在一旁盯着，还有就是绯闻数量太多，她觉得伯爵吃不消这些理由。

　　然后，面对这样有理有据的解释，伯爵是什么反应呢？好像是低咒了一声：“该死的冷静！”，然后摔门而去。十分钟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问她晚餐要不要一起吃。

　　再后来，当她和威廉·斯特林，经历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后，两人在磕磕绊绊的并肩前行中，终于拥有了更加牢固，更加深刻的了解和信任。

　　那个时候，再面对那些，想要投怀送抱的年轻女孩子的时候，苏瑾的表现，就更加的无动于衷了。

　　已经成为公爵的威廉·斯特林，终于灰心丧气地询问自己的妻子，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知相伴，面对自己丈夫的绯闻，她还是如此的冷静和理智，难道，她一直准备着，从这场婚姻中抽身而出吗？

　　“威廉，这么多年在一起，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自问，我真的不重视你我的婚姻吗？”

　　“那么为什么，你仍然和年轻时候一样，不嫉妒呢？不和我发脾气呢？”

　　面对这样无理取闹的质问，依旧清艳优雅的公爵夫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红茶。

　　“我猜，你现在一定不想让我再给你列出几点理由，是？”

　　“天啊，梅格，对我仁慈些！”

　　“好，威廉。”放下精致的瓷杯，苏瑾郑重其事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经过岁月的洗礼，这人丝毫没有学会谦逊和内敛，仍然气势张扬高傲，热衷奢华的饰品，同样，依然充满魅力。

　　“和刚刚建立婚姻的那几年相比，我如今的气定神闲，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威廉。这些年，你的努力和诚挚，我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你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令我不再对贵族的婚姻，患得患失！”

　　苏瑾的坦诚，让这个高傲的男人大喜过望，灰色的眼睛里，骤然而起的幸福光芒，足够照亮两人一生的婚姻生活。

　　苏瑾大概就是这样的性格，在没有放下心防之前，她可以冷静地计算得失，理智地分析利弊，但是，当她对一个人产生足够的信任后，便不愿意再步步为营，屡次试探。

　　“这样的做法，很危险。闺女，有时候致命的一刀，往往来自你的亲近之人。老爸不是让你每天都疑神疑鬼，而是想要提醒你，多留个心眼儿，这世上，人心易变。”

　　曾经，苏大伟在发现苏瑾对孔琛全心全意的信任后，偷偷和她谈过这个问题。

　　对此，苏瑾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摊摊手：“老爸，你说的，我都懂。但是，我没有办法一边爱着一个人，一边防备试探着他的人品。我想，我愿意赌一把，赌我不会看错人。赢了，我一世安心，输了，是我自己眼光差，为愚蠢买单，愿赌服输。”

　　“哎，我就知道，你这个丫头又拧又倔，和你妈一个样！当初，你妈妈就是完全信任我，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不怀疑。这样也好，孔琛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也不是真傻，我相信，你这十足的信任，不会被辜负。”

　　“老苏同志，相信你闺女，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到这样的待遇的。”

　　回想起自己第一世和第二世的经历，独自一人在房间中的苏瑾，不由得会心一笑。

　　现在想一想，好像伯爵大人最吃亏，那时候，自己刚刚开始穿越，正是安全感最缺乏的时候，贵族们在婚姻关系中的混乱状况，更是雪上加霜。直到婚后十几年，苏瑾才完完全全地放下心中的戒备，交托出自己的一世深情。

　　“原来，我对莫奇和师兄，已经这样信任了吗？”

　　苏瑾重新收拾好随身空间里面的东西，顺手把之前的信件也保存了起来，从此以后，在没有一个叫做‘莫奇’的友人，和自己谈天说地，一起研究天马行空的想法了。

　　其实，我是真的幸运，几世以来，赋予信任的人，都回报给我相同的信任，不曾遇到伪善，不曾遭遇背叛，无论是亲人还是爱人，都在努力维护我的幸福。所以，即便我独自一人，带着记忆流转在每个世界中，又有什么可失落的呢？

　　想到这些，苏瑾突然记起，师兄成功突破，心境再次变得圆融通透后，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恭喜了他。之后，她沉溺于这个变化带给自己的怅然若失，却忘记了，对于澄明心境，重新认识自我的师兄来说，这是一件大喜事，不应该只得到那样草率的道贺。

　　“师兄，再次恭喜你，修为更进一层。之前是我任性了，无论如何，你待我的善意和真诚是不变的，我不该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忽略了你的心情。等你有空，师妹请你喝自己酿的灵酒，第一次尝试酿造，还请师兄不要嫌弃。”

　　裴宁和收到苏瑾飞鹤传书的时候，正在棋局上碾压莫道凌，这人和太上长老一样，喜欢下棋却棋艺不佳，只能凭着修为耍赖。

　　当苏瑾的声音，从飞鹤的灵光中传出来的时候，裴宁和一直绷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扔下手中的棋子，不想再多看莫道凌一眼，直接就从原地消失了。

　　“唉唉，臭小子，棋还没有下完呢，回来！我不一定输啊！”

　　“莫道友，别挣扎了，除了悔棋，你没有其它赢棋的办法了。”

　　而苏瑾这边，再给裴宁和发出传讯后，不知怎的，突然心有所感，觉得眼前无比明亮，日月交替运行，所有的前尘过往，都飞快地闪过，天地间的灵气沸腾翻滚起来，纷纷朝着自己涌过来。

　　“这是……要结丹！”

　　院外，匆匆赶来的裴宁和，望着苏瑾闭关之处的上空，目光凝重。那里，螺旋状的绯色灵气旋直冲云霄，深红浅红渲染了天阙峰上的半面天空，显然，是有人正在结丹，因而产生了这样的异状。

　　“师父，师妹应该是突破了筑基后期的瓶颈，直接开始结丹了。”

　　同样被结丹异状惊动，随后赶来的太上长老和魔尊莫道凌，望着苏瑾闭关的方向，微微颔首。

　　“确实是小丫头要结金丹了，我说儿子，你之前，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的身份一暴露，就逼得人家小姑娘看破魔障，直接就闭关结丹了？”

　　裴宁和抿了抿嘴角，不理会莫道凌的幸灾乐祸。

　　他相信，以苏瑾的天分资质，必然能够结丹成功。只是，修士结丹成功后，并不会马上出关，他们要花费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灵力的转换，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金丹修士。

　　想到这些，裴宁和心中无奈。自己的身份，刚刚被莫道凌这个麻烦精揭穿，和小师妹的谈心，也没有彻底解开心结，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意，还没有表白，这个时候，小师妹竟然就结丹了！

　　这一等，到底还要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