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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桓慎低下头,也不知是房中灯火晃花了他的眼,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望着那浅金色的酒液,他居然一阵失神, 这种异常往日是很少有的,偏偏碰上眼前的女人,一次又一次打乱了原本的步调。

  卓琏往前倾身,举着瓷盏已经好一会儿了, 但青年却没有接手的意思,她心里不免有些发慌, 担心桓慎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疑,迫切想要逃离包厢。

  “娘还在前堂忙活着,我去帮她打打下手。”开口时,她眼神微闪, 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桓慎不由皱紧了眉, 他也是男人,比谁都清楚男人们的想法,卓氏皮相极美,尤其是眉眼生得最好,要是有夫君可以依靠倒也无妨, 偏生大哥早逝, 留给她的只有寡妇的身份,根本无法阻挡旁人的惦记。

  “母亲坐在柜台后算账,比从前的活计轻松不少, 大嫂身份不便,还是少去前堂为佳。”恰在此时,他将素色杯盏放在掌心,手背上有一道泛白的伤疤,大概是陈年旧伤,与周围的肤色不同,看起来尤为显眼。

  卓琏一开始没有察觉到桓慎话中隐含的意思,等她再次端起酒瓶时,忽地想明白了,那双美丽的杏眸因为愤怒变得尤为明亮,“寡妇又如何?是哪里碍着你的眼了?”

  “我是为你考虑,大哥不在了,我身为桓家唯一的男丁,理所应当地要照顾好家里所有的亲人,大嫂精通酿酒,我并无阻拦之意,只是妇人抛头露面确有不妥,无论是你的、还是桓家的名声,都不能不顾。”

  桓慎酒量很好,就算方才陪着两位皇子喝了不少的清无底,这会儿目光依旧清明,不见醉意,甚至他还极为明晰地给出了不赞同的理由,仿佛卓琏才是那个不守规矩、蛮不讲理的人。

  “桓慎,长嫂如母,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不久前,卓琏还在担忧自己的身份被青年识破,但听了这一番话后,她胸腔中烧起了一股无名火。她是桓家的儿媳不假,却不愿将浑身的血肉都给刮下来,只为了换回一座贞节牌坊,那种日子她前世就已经过够了,也无须别人指手画脚!

  卓琏的反抗与不平都在桓慎意料之中,他接触过的女子虽不多,但很清楚,鲜少有人会像卓氏一样,身上带着一股韧劲儿,即使肩膀上压着重担,也会找到恰到好处的法子谋求出路。

  越是这样的女人,越不听话。

  你想让她像笼中雀一样乖巧,她不愿意,毕竟在外面的天空中飞惯了、野惯了,再关回小小的方寸之地中,就仿佛折断了她的翅膀。

  卓琏对桓母桓芸的好,桓慎全都看在眼里,他无意伤害卓琏,索性选择一种迂回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嫂误会了,京城不比汴州,权贵富商数不胜数,行之跟在三皇子身边,难免有看护不及的时候,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母亲妹妹想想,见色起意者自古皆有,酒肆开张后,你从不让芸儿、甄琳两个去前堂帮忙,怕的不就是这个?”

  “并非如此,只是她俩尚未议亲,闺名为重。”而她已经出嫁了,自然不必顾忌那么多。

  桓慎给自己斟满酒,继续道:“若大嫂真无一丝顾虑,不如让甄琳去前堂帮忙,她比芸娘大了两岁,性情沉稳,也不会出错。”甄琳跟桓家没有半点关系,桓慎也不会替她考虑。

  “你!”

  卓琏气得发抖,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酒肆这种地方,要是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卖酒,难保不会被人视为胡姬之流,甄琳的身世已经够可怜了,为何还要故意为难她?

  “你不愿意对不对?”桓慎笑着发问。

  原本还以为青年没醉,但此刻看来,酒水对他还是造成了些许影响,否则他也不会变成这副锋芒毕露的德行,如刺猬一般。

  “大嫂可想好了,是留在前堂,还是让甄琳去卖酒?”

  卓琏没吭声。

  桓慎唇角的弧度更为明显,眼底的笑意却陡然消散,“好,我现在就去找、”

  “够了!”

  “我答应你,日后会留在后院,专心酿酒,再也不会丢了你们桓家的脸面,桓校尉,你可满意了?”

  “满意,没什么不满意的。”

  桓慎早就知道卓琏心软,这个结果亦在他意料之中,将杯盏中的松苓酒一饮而尽,其中蕴藏的松木香气的确特别,可惜只有一坛。

  眼见男人拎着酒坛离开了包厢,卓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看过话本,知道桓慎是个混账,却没想到他竟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闭了闭眼,她缓了许久,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即便桓慎不是个东西,她却不能不顾桓母、桓芸的感受,要是她们知道自己跟桓慎起了争执,心里肯定会难过。

  转眼又是小半个月,在此期间,卓琏一直呆在后院酿酒,再也没踏入前堂半步,他们从汴州带回来的存货不多,每过一天,库房中的酒坛便会空了不少,酒肆里最重要的就是美酒,佐酒的菜肴仅是点睛之物,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却非立足的根本。

  这一点卓琏很清楚,因此更加不敢疏忽。

  突然,池忠气喘吁吁地跑到仓房中,手里捏着一封信,他晃了晃道:“小老板,刚才有人送了封信,他说自己是从永平侯府来的。”

  费老板就是永平侯府的主子,若不是胞妹惨死,他也不会在汴州逗留这么多年。

  卓琏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无一丝诧异,伸手接过信封。她本以为费年到京城了,看过后才知,他跟友人在外游历,半年内不会回来,但又舍不得品类繁多的美酒,索性便引荐了一个人。

  齐鹤年。

  卓琏屈指轻叩桌面,思索了许久,也没有回忆到话本中有关齐家的描述,想来他与男女主并无太大的纠葛。

  齐家是京城有名的药材商,卓琏来此地还不到一个月,用来造曲的药材全部出自齐家药铺,草药品相上乘,年份也足够,并无缺斤短两的情况出现,老板应是位讲究诚信的商人。

  信中提了一嘴,说齐鹤年会在三日后来酒肆拜访,届时也会送一批腊梅花苞到店,作为酿造花卉酒的主料。

  池忠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小老板,是有什么问题吗?用不用跟桓校尉说一声?”

  “不必了,只是有位客人上门,无须惊动小叔,他在贵人身边当差,万不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分神。”

  卓琏摆了摆手,将信纸叠整齐,放在袖笼中收好,然后才洗净手,将竹席上的曲饼翻了翻,避免成了溏心曲。

  三天后,果然有一位相貌俊雅、气质不俗的男子来到酒肆,说明身份与来意后,便被引到正堂,慢慢喝茶。

  平日酿酒的时候,卓琏怕影响行动,穿上身的衣衫并不算讲究,但家里来了客人,总不好蓬头垢面地与之会面,她换上了一件缎面的小袄,裙裾最下方绣了几朵紫藤花,不算显眼,却十分素净。

  她并没有上妆,但本身底子极好,眉宇浓黑,唇瓣绯红,无论站在何处都极为耀目,倒也不必耗费额外的心思。

  听到脚步声时,齐鹤年抬起头,便看到年轻女子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眸中划过一丝惊艳,齐鹤年虽为商户,到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他收回目光,没有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

  “卓老板。”他拱手打了声招呼。

  卓琏福了福身,颊边的笑容更浓了些。费老板送来的信中,对齐鹤年赞不绝口,现下一见,他果然一表人才。想来本事也是不差的,否则哪能让自家药铺在京城遍地开花,甚至生意还做到了外地。

  “费老板的信妾身已经收到了,日后酒坊采买原料,就得麻烦您多费心了。”

  “这些都是齐某该做的,卓老板不必客气,费叔托我送的花苞都在门外,卓老板可要去验验货?”

  卓琏点头,“去看一眼也好。”

  生意人大都谨慎,为了让自己酿造的酒水更加出众,卓琏在原料上也花了不少精力,光是糯米便来回试过好几种,后来发现胭脂糯最为合适,造出来的酒水味道很是出众。

  酒肆后门停了一辆马车,车上摆着几只竹筐,卓琏掀开软布,拿出小小的花苞放在手心里,扯下花瓣尝了尝,花香虽不算浓,却格外清淡雅致,不带丝毫异味,已经不错了。

  “费老板爱酒,挑的东西当真不差,多谢齐公子了。”

  说着,她走进院中,把瞿易、杨武两人叫了出来,他们力气大,将竹筐抱在怀中,依次搬到屋里,免得被冷风冻坏了。

  瞿易看了站在门口的青年一眼,只觉得这人尤为陌生,以前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何身份。

  卓琏跟齐鹤年约定好了日后供货的时间以及价格,这才笑盈盈地将人送出门,还赠了他一瓶山楂酒。酒肆中暂时不卖果酒,这是留着自家人喝的。

  瞿易擦了擦掌心的灰尘,走到女子身边,低低问了一句:“刚才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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