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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挡箭牌


第48章 挡箭牌

  为了治疗效果, 叶清溪最终也没有推开萧洌。

  她曾经翻过专门讲辩证行为疗法的书,不过毕竟她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人,很多细节都不大记得了, 但大致的一些原则还是有数的。在情绪爆发时, 主要是要转移注意力, 尽快让情绪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减少因此而产生的破坏力。方法有很多,可以尝试冥想, 可以利用嗅觉、视觉、味觉等感官, 但这些都需要训练, 一开始很可能无法立即奏效。而且考虑到个体差异, 哪些方法能奏效必须都尝试过去才能知道。如今萧洌说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就能平静下来, 怎么都应该算是个好事啊。就是她比较吃亏, 然而她到现在为止不知吃多少亏了,这个相比较而言反倒没那么要紧。

  当然,她还得尝试其他方法, 因为单一的方法不能保证始终有效, 而且抱她这种事, 当众也不好做啊, 她也不可能随时随地跟在萧洌身边。

  “表哥, 我还有一些法子可以让你尽快平静下来, 你试着做一做如何?”叶清溪等了会儿, 眼看着萧洌不肯松开她, 只得出声道。

  “再等会儿。”萧洌慵懒地说着, 竟像是放松到极致而有了些许困倦之意。

  叶清溪心想,再让他抱会儿,他恐怕就要睡着了吧。

  “那就再一会儿,我数到五十。”叶清溪说着,便一本正经地数了起来,“一,二,三……”

  萧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的意思,任由她舒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如同乐器般奏响,等她终于数到五十时,他说:“我没听清,你再数一次。”

  叶清溪:“……”太讨厌了!

  “……五十!”叶清溪直接喊了个五十,“到时间了,表哥你快松开。”

  萧洌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笑意:“先前我可没答应表妹。”

  叶清溪恨不得送萧洌一个过肩摔。

  可事实是,她只能委委屈屈地说:“表哥,我都坐累了。”

  萧洌终于松开她,后者准备起身时,他却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到他腿上,又将她抱住了,轻轻笑道:“这样便不累了。”

  叶清溪:“……”怎么不累?心累!

  最后让萧洌松开叶清溪的,是外头人的通报。时候不早,太后寻二人回去用膳。

  太后过去不是没叫过萧洌吃饭,然而这终究是件稀罕事,叶清溪不知太后只是为了培养母子感情,还是有别的事,自然没有任何的拒绝余地,推开萧洌下了地,将微有些凌乱的衣裳弄整齐,这才跟萧洌一起回乾清宫。

  一桌晚膳还未完全备好,太后先让萧洌和叶清溪在厅里落座,细细打量了二人后,她笑问道:“今日一切可还顺利?”

  萧洌道:“孟太傅教得很好。”

  太后点点头,又望向叶清溪。

  叶清溪道:“确实都挺好。”

  太后也就明白了叶清溪的意思,细细问起了萧洌太傅讲了些什么,也算是多说话培养感情了。

  萧洌还算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一时间,二人母慈子孝,好不融洽。

  忽然有人进来通报,说马昭仪正在外头,等着给太后请安。

  太后似是一怔,回道:“让她进来。”

  马萍儿进来时目不斜视地给太后和萧洌行了礼,像是完全没看到叶清溪似的,一眼都没有分给她。

  叶清溪在萧洌和太后开始谈话时基本成了块背景板,倒很乐意旁人不搭理她,默默地维持着低存在感。

  太后道:“正好是饭点,马昭仪既然来了,便一起用吧。”

  马昭仪立即感激道:“是。”

  叶清溪一直明白太后把马萍儿封为昭仪的用意,她甚至觉得,这回马萍儿在这个时间点来请安,说不定就是太后的意思。因此在几人相继落座时,眼看着萧洌坐在了太后的右手边,而萧洌落座后又看向了她,她稍稍有些犹豫。

  太后拍了拍左手边的位置对叶清溪笑道:“清溪,过来坐。哀家也有几日未跟你一道好好吃上一餐饭了。”

  叶清溪看了眼萧洌,低头应道:“是,表姑母。”

  萧洌沉着脸看叶清溪落座,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太后又招手让马萍儿坐下,就在叶清溪的旁边。太后一向并不奢侈浪费,平常饭菜数量不多,今日亦是如此,十分家常,一张圆桌就够摆放的了,四人一一落座后,马萍儿跟萧洌也就隔了一人的位置。

  叶清溪悄悄看了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她明白太后的担心和用意,说实话她自己也有一样的担心,但目前萧洌的病情还没有任何起色的时候就开始做些小动作,她害怕会适得其反,这也是她吃亏也忍让的原因。她想着是不是该跟太后谈谈,可又怕因此会引得太后疑心,真是两难。

  在叶清溪犹豫不决时,马萍儿却已有了动作,只见她又低眉顺眼地站起身,走一步到了萧洌身边道:“皇上,让妾服侍您用膳吧。”

  对此萧洌的回答很简单:“滚开。”他说着还紧张地看了眼叶清溪。

  叶清溪比萧洌更紧张,他看她,她却看向了他妈。

  太后看了眼萧洌,对马萍儿道:“马昭仪,今日不过是自家人小聚,你不必如此守礼,回位子上吧。”算是打圆场了。

  马萍儿先前有一个月被萧洌用言语“虐待”过,这会儿他一个小小的“滚开”倒不至于伤了她的心,但面子上到底过不去,如今听太后如此说,她忙应了是,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

  一时间无人说话,几人在安静的氛围中吃完了晚饭。

  饭后,太后说要留叶清溪再说会儿话,把萧洌和马萍儿都打发走了。

  一开始萧洌还不肯走,被叶清溪瞪着眼睛看了几眼后,终于记起了之前二人“密谋”的那些约定,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太后神色如常地询问了叶清溪萧洌今日的表现,叶清溪简单说了下今日萧洌与那两位伴读的小冲突,反正也瞒不过太后。

  太后点头,似乎也没有别的要说的,而叶清溪此刻也已打定了主意,准备跟太后好好谈一谈——她必须为萧洌负责。

  “太后,我有一事想说。”叶清溪道,“与皇上有关。”

  太后示意其他人出去,单只留下了叶清溪。

  叶清溪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由不得她浪费时间,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知道您做一切事都有原因,但在皇上的病情上,真的容不得太多马虎。如今他对我的依赖是重了些,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等他病情缓解,会好许多,等那时候再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好。现在跟报国寺那时已经不同,我跟他已有了约定,不用太担心他会怎样。”

  之前要让萧洌移情一事叶清溪也有份参与,但如今情况既然已经有了改变,就不能再用旧策略了,即便会让太后疑心,她也得说出来。不过她胆子还是小,说归说,却没有直接挑明。

  太后何等人物,自然明白叶清溪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眼叶清溪,又垂下视线。

  她习惯了谨慎,对所有人都留了一线,并没有给予无保留的信任,即便是翠微亦是如此。她记起每一次对她提起洌儿时,叶清溪所用的指代词永远都是“皇上”,似乎总保持着一分距离,仿佛是为了告诉她,平常的“表哥”都是为了做戏,仅此而已。真心还是过于聪慧后的谨慎,她不得而知,只是她宁愿多想一些,过去的二十年,就是靠着她的谨慎,她才能走到这一步。

  “唉,”太后长叹了一声,无奈道,“洌儿不知轻重,毁了清白姑娘的名声,总不能放任她去自尽。我是想着,既然马萍儿已经是昭仪了,不如从现在开始便努力些争取洌儿的好感,如此等他病好时,也可尽快为萧家开枝散叶。”

  叶清溪觉得,萧洌病好后只怕也不一定看得上马萍儿,他说过将来他只要一个妻子就够了,看不上的大概碰也不会碰,太后未免想得太乐观。不过她直觉不该跟太后说这个,便提也不提马萍儿,只道:“现在最好别做让他不高兴的事,难得他同意配合治疗,我怕会影响到治疗的顺利进行。”

  太后沉思了会儿问道:“你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打算先让他试一些控制情绪的方法。”叶清溪说着将大概的原则跟太后说了说。

  “听着都挺简单的。”太后道。

  叶清溪点点头:“确实,太难的话,他不容易掌握,也就难以靠此来调节情绪。要紧的是必须从生活中寻找到让他冷静下来的方法,越多越好。”

  “如今可找到了?”太后问。

  叶清溪顿了几秒,点头:“……找到了一种。”

  “是什么?”

  “……他说我身上的味道能让他平静。”

  叶清溪说完这话后便有些尴尬地垂下了视线,而太后亦是一怔,一时间无人出声。

  许久太后心平气和地说:“有法子就好。那这段时期你多费心,看看还有哪些法子可用。”

  “好,我尽快。”叶清溪忙应道。

  “没其他事的话,你先回去歇着吧。”太后和颜悦色道。

  叶清溪松了口气,忙退出去。

  翠微不知何时走到太后身边,后者蓦地回神,偏了偏头,视线却依然落在前方,沉声道:“去让马萍儿最近安分些。”

  “是,娘娘。”翠微什么都没问便出去了。

  太后微微叹气,是她操之过急了,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洌儿的病,其他事等将来再说吧。

  叶清溪平淡里又透着点刺激的伴读生涯就此开始了。她渐渐知道了另两位伴读的身份,也得知了萧洌过去的伴读发生了什么,并在十天内教会了萧洌冥想方法,又让他尝试了许多种不同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可似乎并没有太大效果。

  叶清溪一度认为,当萧洌情绪波动大时她都在身边,他根本懒得去尝试,直接抱她就行了。可她也不好离开,还得盯着他多训练呢。

  由于第一日的冲突,之后项恒和陶修除了请安不敢跟萧洌套近乎,更不会去跟叶清溪搭话。孟太傅是教皇帝的,其余人都不过是伴读而已,他不会花太大心思,而仅有的几次问答中,叶清溪发觉陶修在读书一事上相当有天赋,应该比萧洌要好,但陶修似乎故意藏拙,当然这也不难理解。而项恒比不上陶修,似乎跟萧洌不相上下,与陶修的风流相貌相比,同样英俊的项恒就冷清得多了。而叶清溪本人,自然是凑数的,反正孟太傅也从来不搭理她,让她轻松不少。

  这一日午间,叶清溪照常去上书房,还没到室内就惊讶地发现,原本该在室内等待孟太傅到来的几人,竟都在书房前的庭院一角。她心道不妙,立即快步走了过去,刚接近便听到萧洌的声音。

  “……你们若输了,便从这里滚出去。”

  叶清溪:“……”这又是在玩什么啊!

  叶清溪虽然偶尔能听到萧洌抱怨那两个伴读碍事,然而他对除了她之外的人都这个态度,她自然没放在心上,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动手要把人赶走啊!可伴读的人走了,还有太傅在啊,有什么意义!

  叶清溪赶到三人身边时,陶修已经拿起了弓箭,对着远处放在栏杆上的一个梨比划。她没听完整他们在赌什么,可萧洌的射箭技术她是亲身体会过的,要是他把这两个伴读都赶走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叶清溪的脚步不自觉地一顿,至少把那两人赶走,对于萧洌的病不会有什么负面的影响。

  叶清溪站在离三人有些远的位置,看着第一个动手的陶修,三人都没有看到她。

  陶修瞄准的时间用得有些久,就在叶清溪有些不耐烦时,他终于射出了手中的箭。第一箭,正中那个梨,第二箭,正中那个梨,第三箭,还是正中那个梨,它仿佛成为了刺又少又长的刺猬。

  叶清溪忍不住有些惊叹,陶修看着不像个运动高手,没想到那么厉害!那个梨并没有固定,这三箭射过去,既要不将梨射下去,又要将它射穿,必须有非常准确的力量和角度控制,这个陶修,真是人不可貌相。

  叶清溪偷偷瞥了萧洌一眼,此刻他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大概也没想到陶修那么厉害。

  陶修很满意自己的成果,面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转过身来,可瞥见萧洌的表情之后,他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心思比谁熄得都快,连句承让了都没敢说,便退到一旁。

  下一个上场的人是项恒,叶清溪平时就注意到他身上有鼓起的肌肉,如今等他拿上弓箭,他身上立即便散发出一种无坚不摧似的坚毅力量,令人不自觉地为之吸引。

  他几乎不用怎么瞄准,抬弓便是嗖嗖嗖三下,梨被箭带去的巨大力量冲击得飞起,又落了地,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在梨飞起在半空中之时,剩余的两支箭都相继射在了梨上,比陶修的箭贴得还紧密。

  叶清溪惊叹这梨还真结实居然没有烂掉,最后见萧洌拿起了常用的弓,对准了下人新放上的梨。

  见萧洌的神情已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叶清溪的心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萧洌箭术虽然不错,但那得看跟谁比,跟她比是能上天了,可绝对比不上项恒,要是他输了,从她听到的那半句话来看,这两人还会留在上书房,可如此一来,萧洌只怕会更看他们不顺眼,说不定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拿他们开刀——真的那种刀。

  萧洌第一箭也射中了梨,不过那梨却因此往后跳了跳,差点从栏杆上掉下去。

  叶清溪心里一跳,萧洌赢了就还好说,可他要是输了……在萧洌射第二箭时,她忽然惊呼了一声,软绵绵地扑倒在地。

  萧洌如今对叶清溪的声音早已熟悉,听到这个似乎带着惊恐的声音,他蓦地回头,手中的箭一抖便射偏了,可他也顾不上了,见叶清溪倒在地上,他丢了弓快步走过来,在她跟前蹲下焦急地问:“清溪,你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叶清溪似乎在忍着痛意,望着萧洌道,“表哥,我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萧洌不在意地说:“不过是小事。”他又皱起眉,“你可有哪里伤着了?痛不痛?来,我抱你起来!”

  他伸手想要将叶清溪抱起,却被她一把抓住,她可不想让在场的另外两人看热闹。

  “没伤着,表哥不用担心。”她明媚一笑,抓着萧洌的手站起身来。

  萧洌见叶清溪走路没问题便放下心来,他回头看向他的梨,第二箭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叶清溪注意到了萧洌的神情,看了眼陶修和项恒。

  此二人自然都看着她这边,只不过项恒目光漠然,而陶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不可查地对叶清溪点点头。

  叶清溪猜陶修应当会配合自己,便指着那边道:“表哥,你们在玩射箭?我也想玩。上回我还没有学会呢。”

  还没等萧洌回答,陶修便笑道:“我们正与皇上切磋,叶姑娘若有兴趣,我们便将这儿让给你与皇上。”

  把比赛说成是没有输赢的切磋,也算给足了萧洌面子。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叶姑娘就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可以劝服皇上的人,只不过之前鉴于皇上的态度,他没有机会向她道谢与她攀谈,但这段时日他时时观察她,坚定了他最初的判断。若不是皇上只给了“比试”和“滚”这两个选择,他断不会与皇上比射箭还全力以赴。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无论赢还是输,他今日都讨不了好,正骑虎难下时,这位叶姑娘便来了,真当是雪中送炭。

  叶清溪原本并不喜欢这种舞刀弄枪的事,但这时候只能笑得兴奋:“那就太好了!表哥,你教我啊!”

  萧洌看了陶修一眼,这回倒没有与第一次一样无理取闹骂他跟叶清溪说话,只是不理他,拉着叶清溪道:“清溪想学,我定然会教你。”

  “当然要学啊,希望我哪一日也能做到百步穿杨。”叶清溪像是不知道射箭有多难似的,做着天真的许愿。

  “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几人回过头来,只见孟太傅仙风道骨似的立在那儿,望着几人道,“该上课了。”

  叶清溪松了口气,从没有一次这么高兴听到“上课铃响”。

  可身边的萧洌却忽然开了口:“太傅请先进去吧,我先教表妹。”

  一院皆静。

  除了萧洌之外的所有人都很尴尬。太傅本来就是来教萧洌的,他不进去,他跟项恒和陶修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算什么?项恒和陶修同理。而叶清溪被萧洌推出来成为他公然翘课的理由,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不要紧的,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不必急在一时,晚点再说好了,先上课要紧!”叶清溪在孟太傅的盯视下忙说道,试问,一个从小到大都是乖学生好学生的人,怎么会不怕来自老师的死亡凝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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