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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取此化权如反掌(一)


第185章 取此化权如反掌(一)

  取此化权如反掌(一)

  郑素鸣能从无名小卒,到官拜一军统帅, 她自然不会是无能之辈。然而官儿当久了, 人便会利欲熏心, 面目全非, 起初的报国之志,也都荡然无存。

  但若徐三跟她走得亲近些, 事事唯她马首是瞻, 郑七也会分她一碗羹, 不会对她如此冷淡。然而在她看来,徐三却是在欺她,瞒她, 压她,逼她!

  徐三分明早和宋祁勾连,却在她拉拢她时出言哄骗;她招惹了金人, 引起这一场祸事;而她奉旨来到边关, 顶着的是二品的乌纱帽,又在一众兵士前大出风头, 分明就是想存心夺她郑素鸣的权!如此这般, 如何能让她不恼恨和忌惮徐三!

  就是因为这一点恼恨, 就是因为这一点忌惮, 哪怕郑七隐隐觉得徐三言之有理, 她也可以冷待和敷衍徐挽澜,对于她的建言更是置若罔闻,全不采纳。哪知徐三之言, 恰恰命中要害,郑七一味拖延,反倒中了金人奸计,导致金军趁夜袭来,攻破温阳城门,势如破竹,再下一座宋国城池。

  哭喊,哀鸣,叫嚷,刀剑相击,马蹄踢踏,夜色之中,火舌舐动,满地血污,百姓仓皇奔逃,将士浴血奋战,整座温阳城都恍若人间炼狱。

  主将所居的府邸之中,梅岭的叫唤声将韩小犬猛然惊醒。他翻身而起,又急急将徐三拽起,二人匆匆披衣,甚么东西也顾不上收拾,徐三只将那装着朱芎草的小匣揣入袖中,这便忙不迭地冲出门外。

  哪知便是此时,梅岭还不曾开口,就有另一名护卫从外边慌张跑了过来,急声道:“三娘,快躲起来!此处院落,已被金人层层围住了!”

  那人话音刚落,徐三似乎都能听见有军靴铿然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而那晚风送来,不再是塞外黄沙,亦不是马兰花香,而是血腥至极的杀戮气味。

  她眉头紧蹙,咬牙问道:“其余主将何在?”

  梅岭回道:“大多应战去了。”

  韩小犬心急如焚,一把扯住徐三的胳膊,低低说道:“他们要来了,咱们得赶紧藏起来。那茅房后头有个草垛,能藏三五个人。这黑灯瞎火的,他们也找不仔细,三娘,跟我走。”

  徐三立时看向梅岭,道:“梅岭,你不会武。赶紧跟过来。”

  梅岭一怔,赶忙点了点头。韩小犬在前,一手扯着徐三,不多时,三人便绕到了茅房后头,躲到了草垛之中。那成捆的干草隐隐透着臭气,草杆子扎人得很,而徐三在这寒夜之中,仅仅身着薄衫,干草都透过衣衫扎入了肉里,但她仍是薄唇紧闭,一言不发。

  四下漆黑,她躲在草垛之中,四下声响,声声入耳。

  她听见隔墙之外,有金人士兵叽里咕噜,用金语在交谈。从那几人的交谈声中,她得知,温阳城中虽还有上千兵马在拼杀顽抗,但是郑七已经带着其余人马逃往不远之外的燕乐县城——也就是崔钿如今所在之处,亦是檀州的州府所在之地。

  她还听见有宋人的女孩子,在瓦墙之外,被金国士兵用长刀穿过下腹。那些男人哄笑着,用金语说些污言秽语,好似举刀杀人,不过是寻常儿戏。

  她更还听见有大队人马闯入了院中,而周文棠为她挑选的那些守卫,那些与她朝夕相处了数月的女人们,毫无惧色,举刀迎敌。然而渐渐地,她躲在草垛中,听不见她们的哪怕一点声息了。

  紧接着,她听见那闯入院子的金人之中,有一个说话浑厚的,似是带头将领。那人用金语说,让士兵们搜查此院,非要找出徐挽澜不可。

  韩小犬和梅岭听不懂女真语,可徐三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些人定然是奉了金元祯之命来的,而跟着她的那些守卫,显然也是因她而死。

  她无可推卸,罪无可恕。

  徐三紧抿着唇,身体微颤,忍不住闭上双目,深深呼吸。

  前生的种种不幸,今生的痛苦挣扎,从来不曾将徐三击溃过,更不曾让她落下过哪怕一滴泪。然而今时今夜,内心的悲愤与愧疚,让她再也无法面对自己,也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失望之情。

  是她错了。她不该隐忍,不该心软,不该一直等待,她应该使出最有效的手段,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最高的权力。这样的话,也许这座城池就不会被攻破,也许那些枉死的人们,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是她错了。

  沉沉夜色之中,炮声轰响,硝烟漫天,夜空都被火光映得猩红一片。韩小犬紧搂着怀中的女人,他能感受到她在发颤,好似是在无声哽咽,然而面对这样的局势,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能说些什么。

  他只能伸出手,将她的头紧紧扣在自己的怀中,大手遮住她的耳朵。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为她,遮去所有的挣扎与困苦,遮去所有的身不由己,遮去这一片鲜血染就的地狱。

  然而徐三将头埋入他的怀中,紧紧抿唇,瞪大了一双清冷的眼。她生生将那涌上来的泪意逼退,心中则开始思索起了对策来。

  如果她今夜能从这院子安然脱身,那么她要做的,就是立即动身,前往燕乐城。紧接着,她就要开始夺权,务必要让行军之权掌握在她的手中。而燕乐有崔钿主事,她与崔钿素有交情,行起事来也必定能方便不少。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活着出去!

  徐三眯起眼来,眸色冷厉。

  她离开韩小犬的怀抱,抬起头,借着微弱的亮光,透过密密草秆向外窥视。影影绰绰间,她似是能看到有一名穿着盔甲的金国士兵,手握长刀,逐步迈近。那人逆光而来,眉眼看不真切,似是被上司遣来搜查茅房的,因这茅房狭小,便只有他一人过来,此外再无旁人跟随。

  近了。近了。那人抬起军靴,迈进了茅房之内。

  他凝住身形,扫视一圈。

  忽然之间,他动了。他举起长刀,开始挑着面前的草垛。

  徐三眯起眼来,只见那人的长刀寒光一闪,距离自己愈来愈近。而此时此刻,韩小犬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手心中已然满是汗水。

  徐三死死咬牙,自袖中掏出镖刀,夹在指间。她估摸着时机,只等那人靠近,然后将暗器一挥而出,直直割上那人的脖颈。

  然而就在此时,梅岭似是有些决绝地看了她一眼。徐三瞪大眼睛,就见躲得离自己有段距离的梅岭忽地拨开草垛,挺身而出,那小娘子面貌平平,却是气势十足,昂首挺拔,一言不发,直直地与那来人对视。

  周遭喧闹杂乱,然而在这昏暗的茅房中,却是一片死寂。

  梅岭竟是打算舍身而出,引走此人,为徐三尽量争取逃命的可能!徐三大惊失色,从前只当她是为了周文棠之命而留在自己身边,之所以对自己尽心尽责,也不过是希望能从她这儿要回身契,抬为平籍,参加科考,哪里料到梅岭竟是如此忠心,忠心得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

  梅岭舍身救主,面无惧色,但徐三哪里肯让她去送死?她一咬牙,心上一横,左手稍稍拨开草垛,右手手腕一转,便见那凛凛镖刀,破空而出,直直地朝着那人喉咙飞旋而去。然而那人瞧着好似不过是个不大起眼的无名小卒,实则却是身手非凡,头部一闪,就让那镖刀擦着自己的发鬓而过,直直地扎入了墙壁之中。

  眼见得那人躲开,徐三也不再隐藏,直接挺身而出,拨出长剑,打算直接对敌。然而她用那长剑一指,定睛一看,就见昏红的夜色之中,那人逆光而立,皮肤黢黑,身材精壮,气质干练,很是少见地剃了个平头,五官生得极为冷硬,看起来陌生而又熟悉。

  徐三正面迎敌,韩小犬哪里看得过去,当即也站了出来,高大的身躯横在徐三前方,挡住了她半个身形。他恶狠狠地瞪着来人,而那人却是越过了他,盯着徐三,微微笑了,用汉话缓缓说道:“三娘,好久不见了。我如今的名字,叫陀满·昆仑。”

  陀满·昆仑,正是当年的昆仑奴。

  当年燕乐被土匪攻破,徐三救下了姜娣的侍女昆仑奴。那女人生得黑丑,却会说汉话,还有一副好拳脚。她哀求徐三,想要来她身边伺候,可是金元祯却是怎么也不肯放人。后来,徐三便使计劝了金元祯,让他将昆仑奴放到军中,女扮男装,看看她到底能混到甚么地步。

  一别经年,故人重逢,竟是在如此境地。多年过去,徐三老练了不少,透着上位者的气度,而昆仑奴不但有了姓名,身材也更结实了些,再加上她这副打扮和气质,女扮男装也是毫无纰漏之处,远比大宋的许多男儿都更有阳刚之气。

  而徐三听着她说话的声音,更是有些惊异。先前她见昆仑奴时,那女人说话嘶哑难闻,然而今日再听,她竟就是那声音浑厚有力的领头之人!徐三知道她必然会有所作为,未曾想到她爬的竟有如此之快。

  只不过,她也有些拿不清昆仑是敌是友。毕竟当年她让昆仑从军,昆仑本人是不知情的,金元祯多半也不会对她详说,那么她哪里会知道徐三的这番恩情?若她知道,那金元祯怎么会信任于她,还让她来搜寻自己的下落?

  徐三蹙起眉来,稍稍推开韩小犬,不让他挡住自己,而她手中的剑,却是迟迟不曾落下。

  而昆仑勾了下唇,说了稍等二字,这就转身而去,出了茅房,顺手还将门给掩上了。徐三附在门后,提耳细听,就听见昆仑用金语吩咐士兵,让他们另去别处搜查。她又等了约一个时辰后,便见小院之中,昆仑独自一人,敲了茅房的门板两下,让徐三出来叙话。

  韩小犬及梅岭守在门外,而厢房之中,徐三及昆仑二人秉烛而坐。徐三默不作声,正打算提着茶壶,给昆仑斟满茶盏,就见昆仑奴一手抢过壶柄,沉声笑道:

  “三娘是我的恩人,如何能让你给我斟茶?当年十四王不肯让我去伺候你,后头却又准我从军,我起初想不通,后来想明白了,定然是三娘为我说话了。十四王对你向来惦念,你的话,他还是会听上三五分的。”

  她此言一出,徐三扯了下唇,算是一笑,心中却很是有些提防。她并不抬眼,只盯着那紫砂壶,低头抿了口茶,接着淡淡说道:“不必谢我的恩,我不过是穿针引线罢了。陀满你能有今日作为,全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昆仑听着,稍稍一默,却是笑了:“三娘怀疑我,是不是?”她眼睑低垂,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三娘怀疑的没错。我不瞒三娘,我确实做了些……害三娘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放假的新鲜劲儿终于过去了,可以踏踏实实地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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