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因为那寨子挺大的，夏维维自己观察就有三四百号人呢, 有老人也有小孩子。但是那几个首领却都是小心翼翼, 并没有将自己的亲人放到这个寨子里来, 所以外面还应该是有一部分的。

　　法院这边要上报, 要找部队帮忙拿人，还要找兄弟部门查案审问, 却没将夏维维给冷落下来。她跟着老七摸到村子里的事情, 她至少对五个人说过，分别说的, 还不是一起。

　　夏维维只说自己是练武的, 高人，他们要是能打听出来内情呢, 夏维维也不会阻止，打听不出来呢，夏维维也不会去说，鬼魂这种事情, 也并非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的。

　　总之，前前后后，夏维维在这边停留了大半个月，然后，才带着法院给发的一千块钱奖金, 再次带着董大爷他们踏上了去H市的火车。

　　这会儿已经是年底了，大概是四人团体的倒塌，再加上新的领导人的方针政策, 革委会的权利已经被分出去了一大半。原本革委会就是夺了市委和检察院等机关的权利才建立起来的，现在不过是将权利还回去。

　　但还回去了，就代表革委会不能随便抓人了。普通百姓不懂太多，但是他们知道，以往那些不可一世的红小兵们，从大街上销声匿迹了，原本嚣张的革委会人，现在也都缩着尾巴做人了，普通人的生活，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于是这街面上，就比往年的时候热闹多了。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特别放松的那种。处对象的小情侣也敢在大街上并肩走了，夏维维看着那小情侣之间的气氛，都忍不住弯着嘴角笑了笑。

　　“董大爷，你家哪儿的？”夏维维问道，董大爷报出来个地址，是个小公馆。夏维维慢悠悠的晃过去，等看清那小公馆，就忍不住可惜了一下，原本雪白的墙面，被画的乱七八糟的。

　　而且，从外面看吧，小公馆建立的还特别的气派，有两扇大门，里面三层的小楼，门前有小花园，可现在，铁大门被摘掉了，估计是被送到什么钢铁厂了，只留下两个门墩子。小花园被铲掉，变成了菜园子，这大冬天的，里面是种着白菜和香菜。小楼的大门倒是还有，但这会儿敞开着，能一眼就看见里面的情景。

　　本来是挺宽敞的客厅，现在被分割成一块块的，都是用泥土块或者砖头垒起来的，这砖头和土块，想必也是从花园里面拆过去的，董大爷说，那花园里原本还有个大大的花房呢，下面是用砖头盖的，但是现在，花房也没有了。

　　原本有的房间就不说了，已经被分出去了，每一扇门后面，都住着一家人。连厨房和卫生间都不例外，二楼和三楼也都如此，好好的一个房子，就变成了公租房。哦，也不是公租房，因为董大爷也没收到租金，就变成了公住房了。

　　董大爷唉声叹气：“那花苗可是我辛辛苦苦找回来的，我夫人喜欢蔷薇，太小的花苗还需要花费时间去养活，所以我特意移栽了七八年以上的花苗，还有那牡丹，也是珍贵的品种，我花了三百大洋才买回来的。”

　　“后院还有个马房的，我儿子喜欢马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的水晶灯，是我从Y国买回来的，我夫人当初特别的喜欢。”

　　“这儿原本是有个铜像的，半米高呢，现在也没有了，大约是被铸掉了吧。”

　　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夏维维，就十分警惕：“你谁啊？来找哪个？”

　　“来找董家的人。”夏维维笑眯眯的，那妇人也不知道董家是谁家，皱眉想了一会儿才摆手：“没有没有，你找错地方了，到别处去看看吧，我们这儿没有。”

　　“那这段时间，有别人来找过董家的人吗？”夏维维问道，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来去：“一点儿小吃食，给孩子带来的，别客气。”

　　妇人看了一眼，是糖果，虽然不是特别贵，但往常自家也是舍不得买的，这才开始认真回想：“这段时间啊，我想想啊，董家的人……嗯，没有，倒是有人来找李荣秀，这个我就记得特别清楚了……”

　　董大爷十分激动：“我夫人就叫李荣秀，是我夫人，一定是找我夫人的！快问问那人去哪儿了。”

　　夏维维笑着问道：“那人去哪儿了？说不定我找的和她找的是一家人呢。”

　　“是个小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问完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夏维维身上的衣着，压低了声音：“你们找的要真是一家人啊，那你可就要享福了，那年轻人穿的可好了，西装呢，知道什么叫西装吗？”

　　夏维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大红的土布褂子，还是斜襟的，里面是带着粉色花的棉袄，下面是黑裤子，鼓鼓囊囊的套着棉裤，黑棉鞋，手工做的，两条辫子，大红的围巾，嗯，就算是长的漂亮，这穿着，也是很土的。

　　“不知道呢。”夏维维摇头，妇人顺手给她比划：“就是这样的衣服，大翻领，黑色的，我看电视还有白色的呢，不过没见谁穿过，白色的肯定更贵一些……”

　　“托您的吉言，希望我好到他之后就能享福了。”夏维维笑嘻嘻的，看打听不出来更多了，就领着董大爷出来了：“这地方你熟，你要不要想想那年轻人，可能会住在哪儿？是你家这边的亲戚的话，会去哪儿，是你夫人那边的亲戚的话，又会在哪儿落脚。这个忙，我可就帮不上了。”

　　董大爷皱眉苦思：“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的还挺好，瓜子脸，眼睛大，眉毛浓……嗯，我夫人家有个外甥，和这个描述倒是对的上的。我夫人娘家，也是H市的，但很早之前就出国了，我和我夫人成亲之后，他们家就都走了。”

　　夏维维有些疑惑：“他们没有舍不得亲闺女？”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要出国的话，肯定会不会愿意将闺女先给嫁出去的吧？否则，他们这一走，很可能就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吧？就这样将亲闺女给丢下了？

　　“岳父他们也是舍不得我夫人的，只是我和我夫人自幼订婚，我们两情相悦，我夫人也是舍不得我的，我又不走，所以……”毕竟谁也想不到后面的形势会变的那样险峻。

　　夏维维点点头：“那他会住在哪儿呢？”

　　“有可能是招待所，也有可能是我夫人娘家那边。”董大爷说道，说了两三个地址，夏维维就打算一个个找过去，反正她来这一趟本来也就是为了董大爷这一件事情的，也不着急。

　　至于不能回去过年什么的，大不了就不回了，也免得夏爸爸夏妈妈催促她结婚的事情。

　　没错，就是催促，夏维维动身之前刚收到夏家的信，就是在问夏维维什么时候结婚呢，大家都知道她有对象，也知道她对象是当兵的，可眼下，夏维维都已经二十二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

　　夏维维也还没想好怎么和家里人说王国栋去打仗的事情呢，所以不能回家更好，正好躲一躲。

　　第一个地方是李荣秀的娘家大宅，和小公馆比起来，李荣秀的娘家好像是更传统一些的，家里是那种园林院子，只可惜被推倒了许多，就剩下几个房间，也像是小公馆一样，被乱七八糟的人住着。

　　夏维维去打听了一下，有说见过这年轻人的，也是来找人的，但随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夏维维还有些好奇：“你夫人不是带着孩子出国去了吗？那她应该是去投奔她的亲生父母了吧？那个年轻人，就是来找她的人，穿着西装，是不是也是从国外回来的？都是国外的，居然没见过面吗？”

　　“大姨姐好像是跟着我连襟去了G港吧。”董大爷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夏维维了然：“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穿着西装的都是从国外回来的呢，毕竟这大冷天的……”

　　穿西装得冻死了，董大爷想了一下，也忍不住跟着笑：“年轻人，火力大，可能是不怕冷吧。”

　　接下来是找别的地方，然而，找了好几天，夏维维和董大爷还是没能找到李荣秀的娘家人。夏维维觉得，人家可能是已经返回G港了，毕竟，这会儿两地还不通呢，来回一趟是十分麻烦的事情，不可能久留。

　　董大爷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只能认了：“那就只能是等等了，我……我……”

　　董大爷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夏维维沉默了一会儿，叹气：“你想留在这儿？”

　　“是，我想留在这儿。”董大爷好半天才点点头，他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遇上了夏维维，说不定他早就投胎了，哪儿还能和现在一样，居然能修炼了，然后还能停留在人世间。可是，他也是有些羞愧的，同样是修炼，他就比不上郭大爷，所以对夏维维的帮助也是很有限的。

　　或者说，他现在，已经是帮不到夏维维了。

　　所以他以后跟着夏维维，就只能是白占着一个名额了，说句难听的，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正好呢，他又想留在老家这边打听妻子的消息，这才有了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但他又觉得对不起夏维维这些年的维护。

　　“可是你没办法留下来啊。”夏维维叹气，董大爷有些疑惑：“不是说，人死之后，魂魄若是思念家乡，也是能回到家乡的吗？”

　　“你忘记我之前说的了吗？但凡滞留人世间的鬼魂，神智都会一天天的消磨掉，要么呢，是变成厉鬼恶鬼，要么呢，就是逐渐的消散，你和郭大爷他们这些年一直保持着清醒，那是因为是跟在我身边的。”夏维维说道，要是人死了之后都不想离开家人，都想要停留在人世间，那阴间没有鬼魂，谁去投胎？

　　而且，鬼魂不去地府，那阎王又应该如何判决他们活着的时候结下的善因和恶果？

　　人死了，鬼魂就必须去地府，这是天地人三界都默认的法则，没有谁可以避免。就是夏维维，将来也逃不过一个生死的问题。

　　除非，这些鬼魂是和修士签订了契约，那就可以暂时的背修士调遣，暂时的不用回地府去。

　　董大爷还真忘记这一点儿了，怔愣了一会儿，叹气：“可我跟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谁说你帮不上什么忙的？”夏维维忽然想到个大好事儿，笑眯眯的：“董大爷也知道我要办个孤儿院，以后说不定还要办更多，所以呢，我是很需要钱的，但是我这个人，又不会做生意。”

　　准确的说，也没空去做生意。她整天东奔西跑的，哪儿有空去研究市场去想做衣服啊吃食之类的，她倒是可以钻一下八十年代的空子，听说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人，只要愿意做生意，都是能挣钱的，可也有挣不了钱的啊，要不然，怎么不是全国的人都在下海呢？

　　“正好这会儿政策有些开放了，不如董大爷就帮我挑选古董吧。”夏维维一拍手，这才是她能钻的空子，不需要很多时间，到处走的时候让董大爷出去转一转，遇上了就是有缘分，遇不上就是没缘分。

　　“嗯，你就是财务管家了。”夏维维笑眯眯的说道，董大爷是接触过这些的，虽然没有系统的学过，但也肯定比孤儿院出身的夏维维强多了。

　　董大爷有些迟疑，郭大爷在一边劝道：“就答应好了，你到处走走也就当是寻找亲人了，反正你也是要找你妻子儿女的对不对？这七八年都过来了，再等个十来年又如何呢？”

　　“说不定不用十年。”夏维维说道，董大爷有些迟疑：“这话你不是第一次说了，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嗯，也不算是内部消息，我自己分析出来的，咱们国家肯定是要发展起来的，闭关锁国肯定不是国策啊，看看闭关锁国的几个朝代最后的下场就知道了。所以，总有和国外建交的时候，到时候，咱们能出国，外面的人也能过来，你们可不就团聚了吗？”夏维维笑眯眯的说道，董大爷振奋了一下精神：“好，那我就继续等着，就像是你们说的，反正这么些年也过来了。”

　　“到时候找到了，你的骨灰说不定也就能回来了。”夏维维说道，这次她可没带着董大爷的骨灰出来，免得在火车上被查到了，乘警说不定以为她是什么凶残人士呢。

　　找人的事情就暂时的告一段落了，夏维维就想着，既然是来了，要是不买点儿特产是的，好像就是白来一趟。所以转头就将自己的书包带上，趁着这年前的最后一天，到百货大楼去转转。

　　“荣秀？”刚进了百货大楼，旁边董大爷忽然喃喃的念叨了一句，没等夏维维反应过来，他就飞出去了：“是荣秀，荣秀！是我啊，荣秀！”

　　夏维维忙跟出去，就见不远处一个小黑汽车缓慢的驶过去，董大爷就跟在那车子后面。得亏是夏维维眼神好，能透过后面的车窗看见里面的……后脑勺。

　　车子里总共坐着四个人，一个司机，副驾驶上一个中年男人，后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还有个二十多的女人。夏维维想了想，还是没追过去，反正董大爷跟着跑一会儿，还是会回来的。

　　索性她就按照原计划，还是去百货大楼转转吧。

　　商场中对四人团体被捕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布料那个柜台了，除了原先的各种黑色灰色和深蓝色和大红色，现在又出了不少别的颜色，像是水蓝，粉色，嫩黄色之类的。

　　夏维维都好几年没穿过这样的颜色了，就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会儿，然后伸手点了点：“这个布料什么价钱？”

　　“八毛。”售货员翻个白眼说道，夏维维那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穿的又土，这么贵的布料，肯定是买不起的。夏维维也是很久没享受到这样的待遇了，不仅不生气，还觉得特别有意思，本来只相中水蓝色的了，这会儿就忍不住多问几样。

　　“那个呢？”

　　“粉色的呢？能不能扯过来一点儿我看看布料。”

　　小姑娘特别的不耐烦，眼睛都要翻到头顶上了，但不管夏维维问什么，还都是详细回答了，夏维维又觉得十分好笑，最后还是买了一开始选中的。

　　“维维，你帮帮我。”刚付了钱，董大爷就回来了，夏维维将布料装好，不紧不慢的出来：“看仔细了？确实是你媳妇儿？”

　　“对，是我媳妇儿和我儿子。”董大爷满脸喜色：“他们进了市政府，我进不去，只好回来求你帮忙了。”

　　公家地方，鬼魂基本上都是进不去的，哦，除了革委会，那里怨气若是太重的话，鬼魂也还是能进去的。

　　“他们怎么去了政府？”夏维维忍不住好奇，董大爷脸上的喜色就控制不住了：“我儿子有出息，在国外这么些年，赚了好大一笔钱，我听他们说是回来投资的，因为数额大，所以政府那边要亲自接待。”

　　夏维维还有些吃惊，这会儿就开始招商引资了？她记忆难道出错了？

　　但随后又想到，四人小团体的被捕也比原来快半年，说不定所有的政策，都跟着提前了呢？再说，她知道的八十年代招商引资是大规模的，已经普及了的，全国老百姓都知道的信息，那会儿外企已经是遍地开花了。这一开始是哪家过来的，她还真不清楚，说不定就是这会儿已经开始了呢？

　　“那车上的人是你儿子？”夏维维好奇的问道，董大爷特别骄傲：“嗯，前面副驾驶上的是我儿子，后面是我媳妇儿和女儿。”

　　“你儿子没结婚啊？”夏维维之前以为是那中年男人的媳妇儿呢，没想到猜错了。

　　董大爷摇头：“我出事儿的时候他才结婚，不过没见着儿媳妇儿，也不知道她跟着回来没有。”

　　董大爷知道的不比夏维维多，但他可以念叨以前的事情，比如媳妇儿年轻时候长的多漂亮，儿子小时候多聪明机灵，女儿小时候多可爱之类的。

　　夏维维躲在市委大院儿外面等着，三个多小时之后，天色都快黑了，才将人给等出来。然而，李荣秀和她的子女身边，还是围着很多人，夏维维这会儿不好上去说话，就只能是隐身跟在后面。

　　市委的人亲自将李荣秀他们送到了友谊酒店，这年头最好的酒店，专门用来招待外宾的。

　　看着市委那边的人走了，夏维维才上去敲门。她倒是能直接跟进去，但要是直接在里面露出来身形，估计人家立马就能报警了，所以只好规矩一些。

　　“你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开的门，略有些疑惑的看夏维维：“打扫卫生的？”

　　夏维维轻咳一声，今儿这衣服，可真是穿的不太对了：“不是，我是来找李荣秀的。”

　　“你是谁？”小姑娘警惕心很高，夏维维笑道：“我是夏维维，一个知青，从N省W县红旗公社来的，这个地点，你应该很熟悉吧？”

　　小姑娘皱了皱眉，砰的一声将房门给关上了。夏维维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早知道我应该换一身好一点儿的衣服过来的，董大爷，今儿这事儿，可真是巧啊。”

　　原本想找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结果下定决心不找了，要慢慢等着了，人就出现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是董大爷运气好，要不是今儿遇上了，估计还要等个十多年。

　　董大爷笑的嘴巴都合不拢：“我姑娘长进了，都知道防着陌生人了，以前啊，她可笨了，别人给个糖都能哄走，我老是担心她，现在看来，也不用担心了。”

　　两个人说的话也搭不上，夏维维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等了大约三分钟，门又被打开了，这次露面的是李荣秀：“姑娘，你说你从哪儿来？”

　　“N省W县红旗公社，红旗一大队，小许村。”夏维维将地址说的更清楚一下，然后，对面的女人就红了眼睛：“那你认识董琏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