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镇上的小学号称“师资力量雄厚”, 果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在天儿日转冷的大冬天，老师们的办公室竟然配上了铁皮炉子。

　　不过铁皮炉子里烧的可不是蜂窝煤和煤炭之类的高级货, 毕竟这些东西就连城里都是限量供应的，他们烧的是“棒子骨头”, 就是玉米脱粒之后剩下的那个白白的东西。

　　可是怎不能让老师从家里带这东西吧，毕竟有些老师家里可是分不到这东西的, 或者是家里还指着这东西过冬取暖呢。

　　于是学校里的老师一商量, 就把这东西分到学生头上了。也就是说，在学校里上学的学生, 每个人一星期就得从家里一定量的棒子骨头。

　　这消息一出, 不少家长都持反对态度。农村地区的人，大多数都很节俭，基本上能少花一点钱是一点, 能少用点东西是一点的。本来学生上学就是要花钱的事儿，而这会儿还要让学生付出额外的东西，即使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棒子骨头，有些人心里也是接受不了的。

　　当然了，因为家里少了这点儿棒子骨头就会冻死，这就纯属瞎扯了。可因为孩子上学就得送棒子骨头给老师烧火取暖, 而不是用在自家孩子身上, 不少家长还是觉得心疼。

　　每个村的情况都不太一样, 有种玉米多的，也有种玉米少的。而种玉米少的村，八成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种了地瓜了, 而这样的村基本上都是些贫困村，棒子骨头这东西分到每家每户头上的还真是不多。学校的这项通知一出，这不就是摆明了欺负他们嘛。

　　为了彻底解决关于学校的取暖问题，于是学校通知下来，将会展开建校以来的头一次大型家长会，让学生们把家长都叫过来，针对这事儿专门讨论讨论。

　　于是中午回家之后，肉肉少不得得在饭桌上把这事儿说一说，“爸，老师说明天要家长过去开会呢，为了棒子骨头那事儿。”

　　“知道了，”李爱国点头，“最近我也闲着，明儿我就过去。”这可是闺女的第一次家长会，他当然不能错过了。

　　“你那里的柴火还够不够烧的，”胡老太倒是被这事儿给提醒了，对孟康安询问道，“要是不够的话就说，我让爱国给你弄点，你可别大雪天的跑小树林里去。”年纪这么大了，可是不经折腾了。

　　“够了够了，”孟康安笑着点头道，“每天我都把炕烧的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冷。”因为他那间房里头没有灶台，他在大嫂家吃饭也用不到，所以他干脆就理了个炕炉子，比用灶台烧火还暖和呢。

　　“也不知道村里新来的那几个知青都烧啥，”胡老太问了一句，“我记得没人愿意借给他们柴火，别冻得很了瞄上村东头的小树林了。”

　　“不能吧，”李爱国道，“他们也知道那里可是属于公共财产。”

　　要是从树上劈点树枝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村里人都是这么干的，大冬天的就得用点抗烧的柴火才能把炕头烧的暖和。每年冬天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要么是干脆烧棒子骨头，要么就是从树林里拾点枯枝啥的，再要不然就是从树上砍点枝条了，可却是从来都没有把整棵树都给砍倒的。

　　“一群愣头青，”胡老太语气莫名，“啥事儿还干不出来啊。”当初他们不也是没想到这群知青竟然敢跟袁洪米联络上嘛，可他们还不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敢干出来了。

　　“大嫂说的不错，”孟康安点头，赞同道，“最近那四个知青为了省柴火，两两凑做一对取暖呢，怕是冻得不轻。”这真要是逼得狠了，啥事儿还敢不出来啊。

　　“以后注意着点儿，”胡老太皱眉道，“可不准别人砍东边的小树林。”东边离村最近的那块儿小树林，建国前可是属于他们家的财产，那些树还是她小时候公公婆婆领着他们一家人栽的呢，分家的时候也是分给他们的。

　　这要不是国家的政策，如今那一整片树林子可都是他们家的呢。不过即使如今不是他们家的，胡老太也是见不得别人进去砍树的，因为这简直就像是偷他们自家的东西一样儿。

　　“我明白，”李爱国点头，“以后我注意着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干脆我去提醒提醒他们，让他们从树上砍点树枝烧得了。”这样他们有了柴火烧，也就犯不着铤而走险背着人偷偷的去砍树了。

　　“就这样儿办，”胡老太点头赞同道，“待会儿你就去跟他们说说。”也免得这群愣头青还真敢去砍树。

　　“哎。”为了这群知青，他也是操碎了心。

　　第二天李爱国就去给肉肉开家长会了。因为还是上课的时间，为了不占用学生的学习时间，所以校长建议家长来的时候带着板凳，直接在在学校的操场上冒着大雪开的会。

　　李爱国打头一看，发现比起学校的学生的数量，今天过来的家长明显的少了不少。不过也是，大冬天的让带着板凳开家长会，摆明了就是不在教室里开了。那除了教室，能容得下这么多人的地方可不就剩下学校的操场了嘛，也就是说，他们冒着大雪来一趟就是为了针对棒子骨头--跟自家孩子毫不关联的问题挨上一场冻。

　　要不是因为这次家长会是肉肉上学以来的第一次，李爱国也是懒得过来的。依他们村的情况，学校让带棒子骨头就带呗，反正他们也不缺这个，这东西也不值钱。

　　李爱国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对一旁冻的流鼻涕的李爱党道，“你怎么也过来了？”他们家也不缺这点东西啊。

　　“还不是家里的熊孩子，”李爱党苦笑，“哭着喊着非要让我过来。”

　　“大概老师也是怕咱们家长都不过来吧，”李爱国分析道，“不过就算是这样儿，今天来的家长明显的也是不对数。”这整个镇的学生可都在这儿上学呢，加起来得有好几万，来的家长就这个几个，连半个操场的人都没有。

　　“谁愿意过来啊，”李爱党对着手哈出一口热气，“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在热炕头上睡会儿呢，”然后翻了个白眼，接着道，“要么是愿意，人家干脆就不过来了；要么是非常不愿意，人家更是懒得听别人都说啥了。剩下的大概就是还有些模棱两可的呗。”也就大哥和他这两个大傻子，是真的为了孩子过来的吧。

　　“算了，”李爱国摇头，“完事儿也是可以跟班主任谈谈的。”虽然几个月前他就跟肉肉的班主任谈过一次了。

　　“可不是，”李爱党也跟着点头道，“也不知道家里的那个臭小子最近表现怎么样儿，正好趁这个机会跟老师打听打听。”也好跟老师套套近乎，指望着老师看在他这次的诚意，让老师多照顾照顾啥的。

　　都是为了孩子啊。

　　等了一会儿，超出规定的时间有十五分钟了，校长这才走到前头，拿着个铁皮做的有点生锈大喇叭，不紧不慢的针对这次的事件做出了说明。

　　李爱国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听学校的就是了。再说拿东西给老师他也是不反对的。

　　学生因为人数多，所以在教室里挤一挤也就暖和了。但老师的办公室比较空旷，也没个人气，那可不就冷点儿嘛。老师每天还得备课，为学生批改作业啥的，李爱国觉得校长给老师安上炉子的决策是正确的。这老师要是没有效率，自后受连累的还不是下面这些学生。

　　果然校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地方就在这里，李爱国见原本脸上还有些犹豫的家长都低头思考起来，心里一琢磨，干脆带起了头。

　　李爱国站起身，对着校长的方向大声喊道：“我是李洪雪的家长，我觉得校长说得对，这也是为了孩子好，我同意每星期让孩子带棒子骨头。”说完这话，又给李爱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配合。

　　“大哥说的对，”李爱党看懂了李爱国的眼色，也跟着起身，附和道，“我也同意。”说完坐下后，这才发现，他好像忘了报自家孩子的名字了。

　　经过李爱国这么一带头，同意的家长也三三两两的站起来答复了，现场的气氛倒是比一开始要热闹多了。

　　最后校长通过“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了让学生从家里带棒子骨头的事儿。

　　然后肉肉第一次家长会的内容，总结起来就是，应不应该带棒子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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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爱国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他应该少跟这些兵油子打交道的。

　　因为李家庄的蔬菜问题，李爱国倒是跟城里的士兵打上了交道，有了那么一两分的关系。要是当兵的有啥布票肉票啥的，李爱国就跟他们用细粮和野猪肉算。因为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交换，跟买卖可不是一个性质，倒也是坦坦荡荡的很，不怕被红卫兵捉住，再出点啥事儿啥的。

　　可问题还就坏在这里，负责采购的士兵就跟李爱国说的那样，是个老兵油子。不对，应该说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年轻人。

　　每次交换的时候李爱国都会拿出细粮和野猪肉。这细粮还好说，农村地区又不是没有那种顿顿都吃细粮的人，可野猪肉就值得怀疑了。

　　一头两头的还好说，可这都快半年的时间了。李爱国竟然还能拿出野猪肉来，人家就寻思了，是不是李爱国找到了野猪窝啊，而且还有本事捉野猪。要不然这大块儿大块儿的野猪肉是哪儿来的，摆明了就跟他猜得一样嘛。

　　不要小看野猪肉的诱惑！这人回去之后，就把自己的猜测跟炊事班的班长说了，班长一听这事儿，当时就放下了还在搅拌的勺子，着急忙慌的就跟上面的领导反应了。

　　这个城市驻扎着有一个团的兵力，最大的军衔就是团长，而这事儿经过层层递报之后，就传到了团长的耳朵里了。听说当时团长就拍着桌子乐了，传令下去让一个连的人准备好，开着车带着家伙就要出发了。

　　人家团长能不乐嘛。别看当兵的被国家重视，都不缺吃不缺穿的，可肉这东西，就连当兵的见了都得眼红啊。他们不缺吃是不假，可却也是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次肉啊。团长仔细这么一分析，就觉得李爱国村子附近肯定有一窝野猪，就等着他过去捉呢。不对，是为民除害！

　　于是团长满脑子都是肉肉肉，也就顾不得他要是这么做了之后会断了李爱国家的“财路”了，干脆利落的点兵就去了李家庄所在的小镇了。

　　到附近随便拉着个人一打听，团长就直奔柳树村的山头去了。这一整个连，将近一百个人，人人手上还都带着家伙，就对付那么几百头的野猪，颇有些大材小用的意思，绰绰有余的很。

　　于是乎，倒霉的野猪们既被肉肉吓破了胆子之后，又被一群当兵的端了老窝。

　　肉肉还想着把这儿当成是自己的后方基地，来个可持续性发展啥的，可当兵的就不一样了。本来团长未经上头许可就私自带兵出来，回去就算是解释清楚了，百分百的也得来个处分。而且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来个第二次，为了不亏本儿，他们还不得可劲儿的打野猪啊，可不就把野猪的窝都给端了嘛。顶多也就剩下几头跑进深山来不及追的野猪罢了，可那些猪肉肉也追不上了啊。

　　当兵的欢欢喜喜的走了，李爱国哭丧着脸回家了。把打听的事儿一说，肉肉顿时就垮了一张小脸，“也就是说，以后咱们家也在吃不上猪肉了？！”

　　“大概是，”李爱国小心翼翼的回道，“不过也不要紧，以后肉肉要是馋肉了，爸再跟那些当兵的换肉票。”说道“当兵的”三个字，明显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看来也只知道自己把野猪肉这事儿暴露给他们了。

　　“哦，”肉肉失望的低下了小脑袋，“他们竟然把野猪都抓走了？！”不然老爸也不会想到用肉票来割肉了，明显的柳树村山头上的野猪都没了，老爸才会如此安慰她的。

　　“没事儿，”胡老太也摸着肉肉的小脑袋安慰道，“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肉也会越来越多，少不了肉肉吃的。”

　　她可早就预料到这事儿了，人家当兵的也不傻，这一次两次的跟人家用野猪肉换东西，可不就猜出来了嘛。

　　当初她没有阻止儿子换东西也是有理由的。

　　一来嘛就是家里确实是缺这些东西，家里的白面又有限，唯一能让那些当兵的看上眼的，也就只有野猪肉了。

　　二来嘛，就是她不想让肉肉晚上出去打野猪了。就算是肉肉再有本事，她也只不过是八岁的小孩子，虽然小镇上没出过啥拐卖孩子的大事儿，可大晚上的出去总也是让人不放心的。再加上胡老太去过柳树村的山头看过，那山头确实算不上是高，可却也算是地形崎岖了，这要是大晚上的一个不小心在山上摔一跤，搞不好就得从山上滚下来了。

　　为了这事儿，每次肉肉出去她都守在屋里，就想等肉肉完好无损的回来。她这心啊，总是不踏实。

　　肉肉倔强，就算是她劝了，搞不好也会偷偷的跑出去，那到不如同意了呢，好歹也可以让肉肉从家里出去的轻松些，也不用小心翼翼的提防着被他们发现。

　　她这提心吊胆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解决这件谁儿。那个时候儿子跟当兵的交换东西的时候，她灵机一动，就知道机会来了。

　　既然野猪肉在当兵的眼里也是个好东西，那么长时间跟他们换野猪肉就一定会让他们发现这里有野猪窝的事儿。他们会跑来打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于是胡老太当初根本就没有想着提醒李爱国这事儿，就为了让那群当兵的把野猪都给解决了呢。这没了野猪，虽说家里的日子可能过的苦一点，可肉肉也就不用大晚上的跑出去上山了，也就安全多了。当然了，她也就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对柳树村来说，这可是件好事儿，”胡老太说道，这事儿还真是有利有弊啊，“春天可就没有野猪跑下来了，柳树村的粮食也就不用被糟蹋了。”他们村的日子也就比现在好过多了。

　　“娘说的不错，”李爱国点头，“他们村没了这群野猪，分到每个人头上的粮食就能填饱肚子了。”毕竟柳树村也是一个大村，村里的地也是不少的，要不是因为那群野猪，他们的日子也不用过成那样儿。

　　“呵呵，”肉肉无语，“感觉当官的其实也没啥大用处啊。”当初柳树村可是把野猪的事儿报上去了的，可上面来人清理了一两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这回还是外市一群当兵的来解决的，而且事情的起因还有点搞笑，就是为了吃上一顿肉。

　　“说啥呢，”胡老太唠叨，“可不准这样儿说。”这不是找晦气呢嘛。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肉肉做出捂嘴的姿势，瞪大眼睛道，“因为屋里就奶奶和爸两个人嘛。”都是家里的人，也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

　　“那也不行，”胡老太谆谆教导，“要是在外面说顺嘴可就坏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肉肉对着嘴做出一个拉链的动作，也不管胡老太看明白没，“我保证。”

　　“还有就是，”肉肉对胡老太求饶完，接着跟老爸算账了，“爸你是不是得补偿我一下啊。”毕竟她可是损失了一群的野猪呢，秘密基地搞不好也被人家给破坏了。

　　“我能有啥补偿给你的，”李爱国实在是想不出肉肉还缺啥，想了想，试探着道，“要不过年的磕头钱翻倍？”

　　“不行，”肉肉摇头，说出来让李爱国十分惊喜的一番话，“爸，奶奶，咱们家买个收音机吧。”

　　这事儿她早就想说了好嘛，到了今天也终于说出来了。

　　这个时代的生活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无趣了。尤其是农村地区，也没个电影啥的，放了学之后要是不跟那群小屁孩儿一块玩，就只剩下写完作业就睡觉这一个选项了。

　　这个年代的娱乐项目实在是太有限了，对比前世不到十二点绝不睡觉的灯火不夜天，如今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肉肉认为，她这算是已经步入老年生活了。

　　没准儿现代老年人都没有她作息这么规律呢。尤其是到了冬天，白天变短了，学校上课时间也跟着缩短，原来越多的时间都被肉肉用在躺被窝里睡觉了，简直都要无聊死了。

　　“我记得供销大厦里就有卖的，”肉肉想了想道，“好像是得要四十多张工业券来着。”说完眼神看向李爱国。

　　“是得要四十二张工业券，”李爱国赶忙接话道，“得要一百二十五块钱。”眼神期待的看向胡老太。

　　“这不跟缝纫机差不多价儿了嘛，”胡老他皱了皱眉道，“有这钱还不如买个缝纫机给孩子他娘用呢。”而且胡老太还没说的是，家里有了台缝纫机，孙子们也就更好说媳妇了。

　　“收音机跟缝纫机可不一样，”肉肉努力劝说胡老太，“这个可是能出声的，奶奶你就不想晚上睡觉前听听收音机啥的吗，没准儿还能听到主席他老人家的事儿呢。”这年头的收音机可不就是跟个有声报纸似的，播的好像大多几句是国家领导的事儿之类的。

　　不过她记得好像还有些间谍是通过收音机接受消息的，所以收音机也是能听到外国频道的？

　　“就是，”李爱国也跟着点头劝说道，“那东西可有意思了，娘，我记得家里的工业券攒的好像跟这个数儿差不多。”钱倒是不缺。

　　“正好，”胡老太狐疑的看了李爱国一眼，“不会是你让肉肉提出来的吧？”要不然工业券的数儿怎么就这么正好呢。

　　“我绝对没有，”李爱国举手道，“不信娘你就问问肉肉。”只能说连老天都向着他呢。

　　“爸他没有怂恿我，”肉肉抱着胡老体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奶奶，咱们就买吧。”

　　“行，”胡老太笑眯眯的点头，“就听肉肉的，”也算是为野猪的事儿补偿肉肉两人，“赶明儿就让你爸进城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