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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之后又与衱袶和焕逐谈了许久的话, 郦清妍终于得知,一直来,先是刺杀自己, 再在将军府闹事,以及傅家败落之后仍旧在不停上演的刺杀戏码,究竟是谁在幕后推动。

  这个人郦清妍是真没想到, 因为他前世死的十分惨烈, 与殷天启将军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所以一直把他排除在外, 甚至想过既然要救单家,顺道把他救下来也没有什么难的。之前还一直想不通, 为何在先皇后一事中, 保持中立的他会落得那个五马分尸的下场,现在倒是明白了, 其中原因恐怕完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听完焕逐的汇报, 郦清妍想了半晌。屋内纯金打造的漏刻滴下的水声清晰汇报着时辰,已经亥末, 马上就到子时了。

  焕逐看着她眼下浅浅的乌青, 想到她在皇宫里住的肯定不舒心, 听拾叶说她每夜都辗转许久才能入睡, 不由心疼起来。正欲劝她去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明天再处理,还未开口, 郦清妍已经思考完了。

  “他请的这个组织,可有被十二禤阁拿下?”

  焕逐回道,“因着都是在朝臣之中偷摸作恶,闹得最大的只有将军府那回,阁内本不会对这样的小帮小派出手,不过他们伤过少阁主,所以格外留意了些。不想打草惊蛇,特来问一问少阁主,想要如何处置。”

  “原来是这样……”郦清妍无意识搓着膝盖上的布料,上头用比米粒还小的珍珠穿成线,盘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摸着手感甚好。“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个组织的头目,不知你这边可方便安排?”

  焕逐一愣,“少阁主见他作何?”

  “敢在正二品将军府上撒野,将皇城诸人搞得人心惶惶,我想知道这位头目是真蠢,还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怎的,不方便么?”

  “自然方便。”焕逐回答的不是十分爽快。

  郦清妍看着他的表情,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从头至尾没有神情起伏的衱袶,突然就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这两个人,莫不是因为自己到处招兵买马,是觉得他俩太没用,打算抛弃,所以才如此不开心?

  忍笑道,“只是见见而已,并不想怎样,有你们和即曳就已经足够了,人太多,我也管不过来。”

  衱袶和焕逐面面相觑,两脸茫然。

  郦清妍慢慢站起来,“两位先生是最先跟着我的,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时至今日,已经劳烦两位做了不少事情,今后的事只多不少,还望先生们继续支持我。”

  衱袶和焕逐懵了,少阁主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出来?是在感谢?

  “夜色深了,两位先生都去歇了吧,房间之类,张管家应该安排好了。”挡不住的困意突然涌上来,直想睡觉。忍不住打着哈欠,想到两位跟在身边的时日也不短了,就没那么在意形象,越发哈欠连天。看到他俩出去,自己也从案桌边走出来,困顿地托着脚步往外走,经过屋子中央,被脚下的毯子边缘一绊,身子顿时前倾出去。

  落在衱袶后头的焕逐反身便接住了她,手臂僵硬地托着她的腰,半点不敢动弹,生怕弄疼了她,只能挨着等她站稳。结果浑身僵直等了半天,这个人跟生了根一样赖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动不动。低头一看,她居然已经睡着了!

  纤细的腰肢卧在手上,发丝掬了满掌,是凉凉的触感。沉睡的人整个都是软的,头无意识地微微歪靠在他怀里,这样温顺乖巧,毫不设防。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抱她,想过千万遍之后,终于第一次抱到她。

  衱袶回头看了一眼,“这样也能睡着,是有多累。你把她抱回去,或者叫弄香她们来吧,昆熳找我有事,我先去了。

  焕逐连一声“嗯”的回答都没敢说出来,他怕把她吵醒了。

  半边身子悬空的感觉不好,郦清妍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小心翼翼地俯身,伸出另一条手臂,绕过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满脑子都是以下问题:这样抱会不会不好,这个人虽嘴上不说面上不表,他却知道她是最反感别人冒犯她,她醒来看见了肯定要生气的。这个力道会不会太重,弄疼她怎么办,可是再轻又怕抱不住她,若是落下去,更是该死。书斋到她的卧房要走上许久,中途肯定会碰到其他人,若是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果然还是应该把弄香她们叫来的,可是,他又极度舍不得。

  乱麻一样的念头在心中缠绕,将人绕得晕掉,心脏处如同鼓擂,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连这样他都害怕,她就靠在离自己胸口,若是心跳的声音吵到她,怎么办?

  低头时几乎能听到僵硬骨骼强行移动的咔咔声,他看到她安静的睡颜,心绪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担忧全部抛于脑后,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了。

  头一次隔得这样近,比上次在马车上还要近,中间没有桌案,没有永远跨越不了的厅堂,没有宿主和少阁主的身份,甚至不同于危及时刻他扣住她腰那次。现在,此时此刻,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好。

  焕逐想就这样抱她一辈子。

  不过这个奢望注定会成奢望,因为这个睡着的人开始往外淌寒气,完全是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冷,往他怀抱深处瑟缩。焕逐不得不快些把人抱回卧房放下来,不然他的两条手臂就废了。

  焕逐第一次体味到什么是做贼的感觉,偷摸回她的房间,躲开所有的人,还得加快速度,手臂在内力催动下仍旧冻得生疼。他还要保护她,不能因为贪恋一时欲望就自毁双手,他还没那么傻。

  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在床上,一只膝盖跪在床沿边,伸手去捞搁在内侧的被子。床板发出一声响,郦清妍昏然睁眼,看到浮在面前的他的脸,有一瞬的呆滞,睡眼惺忪的含糊问道,“焕逐,你在这儿干嘛?”

  栖月说的真的非常对,不能让男人见到她刚睡醒的样子,实在……

  焕逐感觉浑身所有的血都在往某个方向涌,长这么大,第一次领教自己有多么血气方刚。栖月不是人,他就是神,之前成天面对各种状态下的郦清妍,究竟是怎么控制住的?

  “我,我……”焕逐舌头打了死结,丧失言语功能。

  郦清妍不自知地撑着手臂将上半身抬起来一点,左右看了看,“咦?我怎么回来了?是你送我过来的吧,多谢了。”

  “我……”

  “去睡吧,好困。”轰然倒回棉软的床铺里,连外裳也懒得脱,翻身朝里,又阖上眼睛。似是觉得嘴唇有些干,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唇瓣上顿时一片晶莹。

  焕逐再也忍不住了,抖开被子胡乱给她盖了,半刻不敢多待,逃命似的飞奔出屋去。

  郦清妍已经陷入深眠,什么都没察觉到。

  这一觉睡得很好,中途弄香和拾叶找人找进来,见她睡的安稳,怕帮她脱衣裳会吵醒她,只得放任她就那么睡着。屋子里比任何时候都冷,又去点了两个火盆来。

  郦清妍懒懒地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透过琉璃窗户投射进来的耀白天光,外头天气应该很好,可她不是很想起床。被子被她这个动作弄皱,都挤在手臂里,像是抱了个软绵绵温热的人。胳膊底下硌了什么东西,以为是外裳上戴着的玉佩,伸手一模,居然是个小小的环,取出来一看,是个戒指。

  戒面上镶嵌一块成色极好的蜜蜡,这个材质不是特别适合小姑娘戴,幸好款式做的很别致,看着颇有小家碧玉的可怜可爱感。

  郦清妍自然认识这枚戒指,在郡主府时弄丢了,后来弄香特地找过几回,都不见踪影。为此张岱还特地训斥了府中下人一番,旁敲侧击告诫他们不该拿的东西别拿,搞得大家以为是丢了什么不得了的宝物,惶惶了几日。

  这东西本就不甚贵重,只是弄香见不得郦清妍用过的东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见,才闹出那么大的阵仗,郦清妍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是,此刻,它出现在了她的床上。跟在她身边的人全是经过精挑细选甄选出来的,除了五个贴身丫头,旁的人没有允许,是绝不会进来的。这个东西,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呢?

  郦清妍两指捏着戒指,举在面前,借着日光仔细打量,脑子里把昨晚发的事全部过了一遍。想到自己似乎还在书斋就睡着了,然后模糊记起是焕逐送自己回来时,突然就有些头痛起来。

  手掌无力搭在眼睛上,郦清妍叹了口气,明白为何聆晖会把朱环逐出敬王府了,只怕焕逐这小子,两世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对她动了心。

  她有什么好的,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十二禤阁绝对不会少了他的钱财,大把的好姑娘不要,为什么偏要喜欢她?

  郦清妍将戒指掖在床头挂着的茉莉香薰球外层的锦袋里,翻身起来,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天气渐暖,终于脱去夹衣,换上轻衫,整个人都松快了。平日里常常一身重紫或玄色深衣,看的也腻了。犹豫了一会儿,挑了件鹅黄襦裙配粉锦褙子的衣裳,搭着绣了连绵荷花的纯白色半臂,梳着凌虚髻,耳边垂着一对明珠,不爱施脂粉的人今日特地点了口脂,也是淡淡的粉,娇嫩如斯,真个如出水芙蓉般,淡雅清新至极。本就有最好的底子,一等一的美人,这样一打扮,连丫头些也看得愣了。

  去床边拿掖在枕头底下的手钏时,趁丫头们没注意,将戒指取下来藏在腰带里,接着出了屋子,去小厅堂用早膳。

  清婕起的早,人已经在厅堂里了,看到郦清妍一身装扮,颇为意外,“姐姐这什么打扮倒是……”

  “怎么?”郦清妍坐在她身边,丫头们开始上各种吃食。

  “没事。”清婕看了她好一会儿,“这个头饰搭配看着新奇,七姐是从哪里看来的,我怎的从未见过?”

  当然不会见过,这个发髻要十年后才盛行,郦清妍只是心血来潮就指导着菱歌这么梳了,虽不及多年前专给她梳头那个丫头的手艺,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并不想多解释,只笑道,“你若喜欢,改天我亲手帮你梳。”

  “为何要改天,今天不行么?”清婕眨着又长又翘的睫,看着郦清妍的表情古灵精怪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今天要出门,若是回来的早,就给你梳吧。”

  “七姐又要出门啊。”清婕有点失落,“昨儿个出去才遇上了刺客,万一今天再遇上如何是好?看七姐的样子,竟是一点也不怕的。”

  郦清妍笑道,“怕他作甚,我有这么多武艺高强的护卫,若是这样还能让人杀了或掳走,也算我命有此劫,躲不过的。”

  清婕捏着她的手指,嘟哝道,“若哪天我也有七姐这么宽的心就好了。”

  “总会有的,你现在还小。”

  当初自己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庶小姐,变成最后呼风唤雨的敬王妃,让多少人哑然无语,刮目相看。清婕小小年纪就已经不简单,狠得下心,看得清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这样的孩子,放在身边好好培养,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这是郦清妍选中她的最主要原因。

  放下银筷,端茶漱了口,丝帕拭了拭嘴角,然后净手。“今日我不带你出去,你只管把夏园当成你的,想去哪儿多让些人跟着。若是出门,需要银子只管和张岱说。别总一个人待着,免得闷出毛病来。”

  清婕忍不住笑起来,“七姐怎的说的好像你就这样一去不返了似的。”

  如果可以,她早就想一去不返了,不过不是现在。郦清妍拍了拍她的手背,“怕你一个人在圆子里无趣而已,我去了,晚上见。”

  清婕张了张嘴,想问她准备去哪儿,结果人已经往外走了,没问的出来。想到自己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清婕端起小碗继续喝粥,暂时不再关心郦清妍的去向。

  清婕没对她纠缠,出漪澜小筑时却碰焕逐。焕逐看到郦清妍的行头,原本露出来的笑容顿时黯了下去,“少阁主又要出门?”

  “嗯。”郦清妍足下不停,从他面前经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让属下陪着一起出去吧。”

  “不必,有衱袶先生,外加竑和夬二人已经足够。”

  本来想叫怅亓,但是那个人和即曳……算了,不提也罢。郦清妍已经要见怪不怪了。

  然后还待在主人身边的竑和夬,被没有良心的怅亓踢了出来,极不情愿地答应只保护她这么一回。每每到这个时候,郦清妍都禁不住会怀疑,这个她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哪儿走的团体里,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焕逐不知郦清妍心中诸多想法,只请命般道,“近日不安宁,少阁主还是多带些人在身边为好。”

  郦清妍摸了摸腰带,声音已经带了冷意,“先生若是没事可做,就去把那个杀手组织的头目带来,不管你是用请的还是捉的,明日正午之前,我要见到人。”

  焕逐整个人都愣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不开心的事,一颗心七上八下。

  郦清妍轻飘飘斜了他一眼,“连先生也不听我的命令了么?”

  焕逐单膝跪在地上,“属下领命。”

  “去忙吧。”

  不知是否幻觉,焕逐总觉得听到了郦清妍的叹气声。

  天气已暖,日光又极好,在园子里就坐轿子未免让人觉着闷。郦清妍吩咐了一声,马上有人张罗着抬来一顶软轿,这样坐在上头既可以晒晒太阳,又顺路逛了园子。

  相比起刚进郡主府时,那种恨不得要把第一座属于自己的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留下自己印记的兴奋,此刻郦清妍的反应可谓冷淡,眼皮要阖不阖的,没什么形状地歪在软轿的椅子上,走在底下的拾叶生怕她睡着了从上头掉下来。这个人不是才起么?怎么这么快又困了?拾叶看着弄香,对方耸肩,表示她也不明白。

  郦清妍虚着眼睛,手指在腰带上缓慢搓着,那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路过横架在千顷荷湖面上的九曲桥时,突然一个抬手,将戒指扔进了湖里。

  听到动静的弄香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问,“小姐把什么东西扔进湖里了?”

  郦清妍懒洋洋开口道,“方才随手捡的一颗小石子。”眸子一转,看到随侍小厮手中拎着的药箱,问弄香,“嘱咐的东西都带齐了么?”

  “带齐了的。”弄香答道,想着这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比敲核桃还要精致的小锤子,锋利的薄刀片,银镊子,银针,羊肠线。只是刀就准备了七种,大小锤子三种,故而箱子拎在手里十分沉重。这个阵仗,哪里是去救人,更像是杀人。

  弄香暇时也爱翻看郦清看过的那些话本,本子里的仵作出行,带的就是类似这样的箱子。此番出去,不是去看小姐解剖死人吧……弄香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个劲儿地打着寒噤。

  尚未进去闹市区之前,郦清妍趴在窗子边,问骑马走在窗外的衱袶,“先生你说,昨天派人跟着我的那位公子,会不会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郦清妍已经许久没以这种方式和衱袶说过话了,这段时间她和焕逐走的更近,反倒是他不像以前焕逐没来的时候那样忙得脚不沾地,看了今早出门前和焕逐那出,虽然不知道郦清妍怒从何起,衱袶却敏锐感觉到,他悠闲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衱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只要眼睛不瞎,跟了那么长一截路之后,都会知道少阁主的是谁。”何况以后还出现了宁王,只怕知道的不止是她是谁这么简单。

  “哦。”郦清妍小脸皱了皱,颇为苦恼,“那我这样去他家,他会拖家带口来大门口迎接我呢,还是装作不认识我,以礼相待,或者直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只要少阁主不说,就是第二种。”

  郦清妍更加苦恼,“虽然不说破,可他已经知道了实情,身份差距摆着,肯定会怕我。可我不想他怕我……”

  衱袶不明白郦清妍究竟想说什么。

  “先生,此番我只想见那位公子,我知道他住在容府哪个院子,你带着我飞进去可好?”

  “啊?”冷静如衱袶,也没忍住崩裂了。

  “我告诉那位公子我是下凡仙女,可他不信,这样从天而降,岂不证实了我的话?先生送我进去了,可自行离开,带着众人去玩,申时来接我就行。”

  衱袶觉得郦清妍肯定是疯了。因为宁王的欺骗,十二禤阁的不听话,皇上的纠缠,身边的人都不理解她为何要对那般对宁王,觉得她放弃这么大块肥肉,实在愚不可及,而她找不到人倾述,所以终于疯了,嗯,肯定是这样。

  看到衱袶那副吃瘪的表情,郦清妍哈哈笑起来,十分可恶地边笑边说,“果然心情不好时,逗一逗先生就好了,哈哈哈……”

  衱袶:“……”

  可能那么多想杀她的人里头,并不是全因为朝局动向以及她的威胁吧,衱袶想,比如他现在就挺想打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本来想今天的,没控制住,所以明天才上小容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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