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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鸳鸯盟


  第96章 鸳鸯盟


  淼淼忽然觉得很惭愧, 之前还怪他误会自己, 生他的气, 却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他一直在府里养病, 身体才好些就约她见面, 她却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只会埋怨他, 实在太不应该。

  “对不起, 我……”她有点无地自容, 垂眸不敢看他, “我之前还在心里怨你来着, 连你病了也不知道,只会自怨自艾, 其实……该生气的那个是你才对。”

  李忆忙道:“这怎么能怪你呢?太后严令我在府里养病,不许我出门, 夏至他们也不敢随便透露我的病情,你自然不知道我病了,我怎么会怪你。”

  两人又沉默片刻, 似乎都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 有些话迟早要提,可谁都不愿意捅破那张纸,仿佛只要不提,一切便安好。

  楼下传来阵阵掌声和鼓乐声, 戏台上有花旦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浓妆艳抹,眼波婉转顾盼,扭动曼妙的身姿,挥着水袖翩翩起舞。有几个看客认出那花旦竟是长安有名的玉鸢姑娘,纷纷喝彩叫好。

  李忆朝下面看了几眼,也道:“听说这玉鸢之前找了个好人家,不再唱戏了,没想到这梅花雅园的老板好本事,又把她给请来了,难怪生意这么好。”

  淼淼也看向楼下戏台,淡淡而笑,但其实那个玉鸢唱的是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只觉楼下一片热闹喧嚣,可这一切却与她无关。

  “对了,原来龙大他们也爱看戏,我今儿把他们也带来了,你看,他们在那儿。”

  他朝楼下指了指,淼淼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凉州七小龙坐在离戏台最近的那张桌子旁,除了二楼雅间,那是一楼最贵的桌子了。

  如今七人跟着越王,做了越王的长随,总算摆脱了苦日子,苦尽甘来,身上穿的早已不是昔日的麻布衣,而是上好的锦衣华服,但七人显然还没习惯这身新打扮,也不习惯出入这高档场所,明明是轻松热闹的场合,他们的眼睛虽一眨不眨盯着台上,但脸颊僵硬,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和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

  淼淼被他们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笑,“看来他们还是该到西市看搭台的大戏还自在些,在这儿还真为难他们了,活受罪似的。”

  这一笑,如明月生辉一扫阴霾,李忆心神微荡,也是展颜一笑,“之前在突厥,多亏了他们忍辱负重,长翎军才能顺利偷袭史那贺的大营,我也顺利找到了你。他们以前吃了许多苦头,亲人都被突厥人杀光了,只剩了他们几人相依为命,既然他们选择了跟我,我这个做主子的,便尽点绵力,让他们过些安稳日子吧。说起来,当初我若非在西市被他们打劫,如今怕还是废人一个,可见这都是缘分。”

  淼淼也颇感慨,“可不是,那会我苦口婆心劝了你好久,还带你去杜二娘家吃馎饦,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可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没想到被他们打了一顿,你倒是顿悟了,可见你当时有多欠揍。”

  提起旧事,李忆脸上微烫,赧然地垂了眸子,“念儿,谢谢你。”

  淼淼不由一怔,“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还是个傻子的时候,便一路陪着我。若没有你,我依然懵懵懂懂地活着,只会吃喝玩乐,做别人眼中的乖孩子。”他举起茶盏,抬眸看她,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淼淼缓缓举起杯子,脸上尤笑着,心里却五味杂陈,“那我也得谢谢你,谢你在凉州的时候,三番五次地护着我。也愿你将来,为自己而活,为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两人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喝的虽是茶,却满嘴苦涩。

  李忆又朝她碗中夹了条酥炸小黄鱼,“你父亲的事,你不必太担心,高昌破城时我也在,我才是正儿八经的安西都护,若要问罪,我这个总都护首当其冲,我会尽力为侯爷说话的。”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他不断往她碗中夹菜,叫她尝这个尝那个,自己却吃得极少,以往澄澈无垢的眸子,总是微微垂着,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对那事一字不提。

  又坐了片刻,淼淼对他道:“我娘亲不知道我出来了,我该回去了。你身体还没大好,别在外面呆太久,早点回去歇息吧。告辞。”

  他依然垂着眸子,闻言却是身子一僵,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她满心酸涩,起身就走。

  “念儿……”她转身的那一刻,李忆猛然起身,绕过食案一把拉住她,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念儿,对不起,对不起……你给我点时间……”他的双臂强壮有力,紧紧搂着她,似生怕她从此离开,再也把握不住,只在她耳边低喃,“对不起,给我点时间……”

  温热的泪自淼淼脸上滑落,她环着他搂住自己的手,哽咽道:“好,我等你。”

  “胡不念花浣盟香,胡不念柳驿攀条,胡不念临歧,曾共鸳鸯盟。

  也应念紫陌天缘,也应念红闺美眷,更有盟心句,写在乌丝阑……”

  楼下那个叫玉鸢的花旦樱唇启合,婉转地唱着,舞着水袖袅袅扭腰,一双杏目秋水盈盈,缓缓朝二楼雅间飘去,看向紧紧相拥的两人,万般风情尽在眉梢,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永宁侯那天面圣的言辞,在朝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从而扯出一连串时政弊端,自工部以下,负责军备监管的部门多如毛牛,部门太多,非但监管不力,反而成了没人管,官职部门层层扒皮,层层剥削捞好处,以致军备制造偷工减料,粗制滥造,到了出问题时,却互相扯皮互相推诿。

  皇帝大怒,下旨严惩一应贪赃舞弊的官员,整个朝堂一片腥风血雨,此事虽揭露了当局毒瘤,但这样一来,永宁侯也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保他的人虽理直气壮了,但弹劾他的人更多了,指责他欲借此推卸自己兵败的责任,其心可诛。

  到了八月初,在晋王和越王的力保下,皇帝只是免去了柳青源兵部尚书一职,保留了他的爵位。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样的处罚,是皇帝顾念他多年效忠的情分,手下留情了。更多的人私下议论,皇帝最恨和林庭风扯上关系的人,柳永源的仕途走到尽头了。也有很多人猜测,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晋王要娶柳家千金的事要黄了。

  可就在八月十五中秋这一天,一道圣旨从太极宫传到柳府,永宁侯之女柳氏千锦,公辅之门,淑德有加,性娴礼教,兹以册印为晋王妃。

  圣旨一下,柳府里却没几个人高兴。东府这边,柳青源早在凉州时便知道淼淼和越王互相爱慕,他虽心痛女儿,但天家之命,如何敢违,更何况他如今连官职都丢了,只挂着个永宁侯的虚名,根本有心无力。

  西府那边,通篇圣旨宣读下来,一只字都没提及柳春池,大夫人悄悄塞了个大红包给宣旨的宦官打听,宦官收下红包,却道:“圣旨就是这么写的,夫人慢看,小的听闻贵妃娘娘本有意把您家大姑娘一并册为晋王侧妃的,但晋王不同意,说他只喜欢二姑娘一个,有她一个就够了。”柳春池当场哭晕了过去。

  中秋佳节,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喜庆的灯笼。朝中最近虽不安宁,但凉州的战事总算平息,且左右突厥顾着内斗,再无暇顾及大祈,皇帝今晚心情不错,家宴上破例喝了点小酒,但到底还病着,不一会便精神不济,摆驾回寝殿了。

  步辇还未到清思殿,远远便见一人跪在殿外的石阶下,内侍小声朝皇帝道:“皇上,越王还在跪着。”

  皇帝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眼,瞧了一眼那僵直倔犟的身影,不由怒从心起,一摆手,从步辇上下来,走到越王身后厉声道:“你从昨晚一直跪到现在,宴席也不去,是打算一直跪到明年中秋吗?”

  随着这一声喝,所有宫人噗通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李忆没有回头,只道:“我与念儿两情相悦,求父皇成全,收回成命。”

  “你……”皇帝气得颤巍巍的,从昨晚他知道今天要颁旨开始,便一直跪在清思殿前,不吃不喝,无论皇帝说什么,他就是这一句,求他成全。

  “朕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多情种!君无戏言,圣旨既出,如何收回?你就算跪到明年中秋,朕也不会答应你!”李忆仍一动不动地跪着,皇帝气极,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逆子!你是魔怔了吗?滚,都给朕滚!”

  后面这句是朝跪了一地的宫人说的,那些宫人早就巴不得离开,闻言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绕到李忆面前,指着他骂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至于闹得全天下都知道?非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兄弟俩因一个女人而闹不和?你就这点出息?你若真有这样的斗心,早些年做什么去了?”

  李忆已一天一夜没东西下过肚,此时脸色惨白,双眸晦暗无光,薄唇紧抿,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石阶。他俊美的容貌酷似先皇后,就连那倔犟的神色也和先皇后一模一样,让皇帝又怒又揪心。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对你无情吗?恰恰相反,我总是念着你娘亲,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而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便是这大好江山啊!但你生性纯良,以前又活稀里糊涂,我害怕早早立你为太子,反而害了你,如今你总算活得清醒了些,我还以为你能担大任了,没想到……你心里就只有儿女私情!你叫我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给你?就算我立你为太子,你能斗得过那对狼子野心的母子?”

  李忆微微一怔,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这是第一次,他把话说得这么白。

  “你若稍有你大哥一半的心机,我也不至于替你担心。当初我以为你死在祁连山了,这才答应安贵妃让晋王娶柳家丫头,后来知道你平安无事,我也试探过晋王,你那大哥……可比你狠多了,他对我说,父皇难道要因一个女子让父子、兄弟反目?就不怕寒了我的心吗?我非不能,而是不敢如你所愿,我若那样做了,只怕你根本回不了长安。”

  皇帝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声音带着无力的苍老,“论心机、论手段、论心狠,你都远远比不过晋王,朕着实替你忧心啊。你这孩子,你难道还不知道,生在天家的男人,如果没有一颗狠毒无情的心,别说自己喜欢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性命也无法把握。朕无法帮你抢回你心爱的女子,你若心有不甘,便靠自己的本事,去夺你想要的一切。”

  李忆用力咬着唇,垂在两侧的拳头紧紧攥着,良久才低声道:“孩儿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本就病着,一番激动之下,顿感头晕目眩,身子晃了一下,脚步踉跄。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刚才被赶出去的宫人怕出事,跑去知会安贵妃了。安贵妃疾步上前扶着皇帝,柔声道:“皇上,多大的事儿啊,您怎么急成这样?儿子不懂事,咱慢慢说教就是。”

  皇帝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也不再理会她,在宫人的搀扶下进了寝殿。

  安贵妃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凤眸一冷,眼底闪过恨意,然而一转过身来,脸上又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团团,你别这样,方才在宴席上,太后问起你上哪去了,大家怕她老人家担心,没敢告诉她你在这儿跪着。你身体还没大好,不要再折腾自己了。你父皇还病着,若连你也有事,你让我和太后如何是好?”

  她说着就上前扶他,本以为他会固执地推开她,没想到他却顺从地站了起身,只是跪得太久了,身体僵硬得很,两腿发抖,两个膝盖上全是血。和众人一起赶来的小满忙上前扶着他。

  李忆看着安贵妃,苍白无血的俊脸渐渐勾起一抹浅笑,嘴唇因干枯而裂出几道口子,“是孩儿不孝,让父皇和娘娘担心了。孩儿这就回去了,请娘娘不必再担心。”

  安贵妃缓缓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整个压在小满身上,蹒跚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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