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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阿默


第67章 阿默

  第二天早上张婉儿领着程氏, 在顶银胡同外边的街上卖糕饼。卖糕饼是幌子, 她们是来看顾默默会不会赴约。

  程氏挎着特编的大篮子,在附近走走停停的叫卖,张婉儿假借歇腿, 坐在胡同和街道相交的地方, 不时往牛宅看。

  牛家并没有马车, 快到午初的时候,张婉儿看见一辆马车驶进顶银胡同, 到牛家门口停下。她的心缩成一团,暗自念到:不要是顾默默出门, 将军那么喜欢你, 不要做对不起他的事。

  可惜事与愿违,张婉儿看着顾默默领着丫鬟出门,临上车前还和门口的邻居说了几句话。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神色, 可是光看身形, 能发现顾默默很自然的样子。

  张婉儿捏紧拳头, 看着那辆载着顾默默的马车, 从自己面前轱辘辘小跑过去:你怎么对得起将军?张婉儿神情愤愤, 她站起来走到牛宅叩门。

  顶银胡同的人, 和张婉儿那条胡同的人不一样,他们看不上这姑娘。因为她自作主张接来牛家三口, 害的将军倒霉。他们也不觉得牛大壮夫妻欠这姑娘什么,后院不得宠的妾侍丫头多了,恭人也没亏待磋磨她, 每月都给送银子去。

  所以虽然认识张婉儿,胡娘子却并没有搭理她,继续坐在门口和人闲聊做活计。

  冷嫂子开门看到张婉儿有些奇怪,这姑娘怎么又来了?不过她脸上是客气的笑容:“张二小姐这是?”

  张婉儿冷着脸:“我找将军。”

  “将军有事不在。”冷嫂子不理她的冷脸,依旧客气的笑着说。

  张婉儿听了急道:“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是我个下人知道的。”冷嫂子说完笑着关上门。

  其实冷嫂子知道,不光冷嫂子知道,就是牛家的邻居也有知道的:牛大壮手下副千户给儿子娶亲,因为是在京外的郊县,离得远昨天去的还没回来。

  张婉儿站在牛宅外心慌意乱:怎么办?决不能让将军受辱,她捏着手里的帕子一角皱眉:实在不行我自己去,决不能坏了将军的名声。

  只是张婉儿刚转身走了几步,就碰到牛大壮在阳光下骑着高头大马,‘嘚嘚嘚’迎面跑来,张婉儿心里的爱慕溢满了胸膛。

  “奴家见过将军。”她两手捏成兰花搭在腰间,盈盈屈膝。

  “吁……”牛大壮拉住缰绳,面无表情的问“起来,你怎么来了?”

  张婉儿左右看看,见门口有三三两两的闲人,有些为难的轻咬下唇:“能不能进去说话。”

  “本将向来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话你就在此处说。”牛大壮不为所动。

  张婉儿看看左右,那些闲人都好奇的往这边瞟。她走到马前想要低语,谁知牛大壮却拉马上后退几步:“张二小姐有话只管光明正大的说,本将不想本将的娘子有什么误会。”

  张婉儿气恼:“就是和恭人有关的事。”

  昨天才听了恭人的过往,今天又有?几个闲人心不在焉的说闲话,耳朵却支棱起来。

  牛大壮依然面无表情:“本将的娘子从来光明磊落,有什么话你只管大声说出来。”

  “将军!”张婉儿跺脚。

  “大声说,让人都听见。”自己的娘子自己知道,牛大壮相信顾默默的人品。

  张婉儿这下反倒骑虎难下,她真不想将军名声受辱。

  “说不说?不说送你去衙门说。”牛大壮面无表情的说。

  张婉儿恼了,真是狼心狗肺,她字字清晰的说:“顾默默午时在樊楼和人私会。”

  这一圈地方顿时安静下来,连牛大壮□□的马,都察觉到不对纹丝不动。几个闲人面面相觑,倒是胡娘子回过神来:“恭人是去樊楼,刚走的……要是私会也不会跟我说吧。”

  牛大壮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张婉儿一眼,翻身下马。

  “将军还是弄清楚,莫不是有人给恭人做套,要不将军快去看看”胡娘子劝道,多好的小夫妻,真不忍心看他们反目。

  牛大壮笑着对胡娘子说:“我娘子的品行我相信,我娘子的本事我也相信,没几个人能让她上当。”

  说完牛大壮叩开院门当众问冷氏:“冷嫂子,大娘呢?”

  “大娘说顾家人三番两次来纠缠,她去和顾大人把话说清楚,要是将军回来了就去樊楼接她。”

  张婉儿听了脸色变得雪白,她又自作聪明,她忽然想起以前顾默默让人带给她的话:凡事要谋定而后动……而她不要说谋定,她连事情都没搞清楚就……

  几个闲人倒是和昨天联系起来:“原来昨天那两拨是顾家人。”

  牛大壮脸上是轻笑,实际上心情飞扬,自己的娘子最磊落。

  当然,这种事最容易让人拿来做文章,顾默默自然不会留下话柄,因此出门前,才特意跟邻居说她去哪里。张婉儿的这一通告密,再加上牛大壮准确的判断和作为,愈发显得光明正大。

  “诸位高邻慢聊,我得去接娘子。”

  “将军随意。”几个人笑哈哈的说。

  樊楼里顾青云一早,就包好二楼的雅间等顾默默来。他点了阿默爱吃的菜,穿了几年前阿默亲手帮他缝制的衣袍,这衣袍被他仔细的收藏,一点也没掉色。

  他站在窗边,手扶窗栏往下看,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猜测阿默会坐哪辆马车来。他知道阿默要从东边来,一直眼含期待的看东边过来的马车,可是那些马车,却一辆辆从樊楼驶过不见停下。

  不过顾青云不着急,还没到时间,他的阿默会来的,因此他继续一辆一辆期盼,总有一辆会载来他的阿默。

  终于顾青云从二楼的窗户,看到顾默默从马车上下来,只消一眼他就认出了那是他的阿默。他的胸膛几年来第一次‘砰砰砰’的重新跳起来,他慌张的想要下楼去接,跑了几步又觉得有失风度。

  顾青云按耐住激动喜悦,整整身上的衣裳,尽量不失风度的站在门口迎接。楼梯传来一声一声的脚踏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阿默,你来了。”

  顾默默带着阿蛮刚上二楼,就看见二楼雅间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浅绿色在袍脚绣着几杆翠竹的儒衫,姜黄色的如意丝绦佩着白玉环,那玉环用梅花攒心的络子络着。

  这些都很‘熟悉’包括他脚上的鞋子,头上的发簪。鞋子是‘她’亲手缝的,发簪是‘她’用月钱买来送他做及冠礼物。

  顾青云看顾默默留意他身上的装束,笑着说:“阿默还记得这些?”

  顾默默浅笑:“今时不同往日,顾大人还是称呼我一声牛恭人的好。”

  顾青云脸上笑容一滞,他震惊的看向面前朝思暮想的人,这才发现面前的人乍一看是阿默,仔细看却又不像。

  他的阿默温婉若水,不是这样气度从容;他的阿默总是柔软多情的看着他,不是这样客气疏离。

  “阿默你怎么了?”

  顾默默浅笑:“我怎么了?我被你害死了。”

  顾青云愣住了:“阿默……”

  “顾大人要在这过道里说话?”顾默默浅笑着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阿默变得面目全非?顾青云的心沉甸甸的。他轻轻勾起嘴角,脸上漾出阿默最喜欢的笑容:“阿默,我特意点了你爱吃的鱼羹,和几样小菜来尝尝。”

  顾青云说完自己先进了雅间,绕过屏风去桌边,顾默默让阿蛮留在雅间门外,雅间的雕着兰花的镂空木门开的大大的。

  “阿默坐,也不知道你这几年口味变了没。”顾青云坐下笑道。

  顾默默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不期然想起那个笨蛋,每次都笑着帮自己拉椅子。

  顾默默看了看桌上的菜,确实是自己爱吃的。也许真的是前世今生,她和原身很多偏好都一样,包括眼前的人。

  牛大壮虽然走的比顾默默晚一点,但他骑马速度却快一点。这边顾默默刚坐下,那边牛大壮就上了二楼,他看到阿蛮却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进了隔壁的雅间等娘子。顾青云确实待顾默默情深,这件事得解决才好。

  “听说顾大人有一对可爱的儿女?”屏风后顾默默浅笑着问。

  想到可爱的孩子,顾青云脸上是为人父的慈和:“明迪三岁多是嫡长子,忆默……”说道女儿名字,顾青云眼神缠绵的望着顾默默。

  “忆默两岁多,是晚碧的女儿,我给晚碧放了良籍办了纳妾文书”

  顾默默没有理会顾青云的停顿,不过晚碧这件事她倒是记得,当初和顾青云说好了:等顾青云成亲,就给她和晚碧放身契纳为良妾。

  “我也有个儿子今年六岁了,叫庆年。”

  “庆年……”顾青云垂下眼睛慢慢说“好名字……庆有年、庆丰年、庆余年。”

  顾默默低下头摸着细白的茶杯,声音缓缓的说:“是好名字,我取的。那时候饿怕了,日子苦的过不下去,就图个吉利。”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这些年……”

  “找你?你让我怎么找你。”想起那些记忆,顾默默忍不住替阿默悲愤。

  顾青云想要拉着顾默默桌上的手,却被顾默默避开。

  “阿默,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只要你来找我……”

  “我知道你的心,我知道”顾默默忍不住的心酸“我打小的印象里都是你,是你帮我扎辫子,你替我穿上有花的红袄绿裤。冬天你怕佣人的炕冷,把我抱到你的炕上,一直到我七岁,冬天都是睡你的炕”

  “你教我写字教我作画,有空的时候还带我去河边垂钓。”

  那是顾默默‘记忆里’最美的日子。田野一马平川,绿油油的田野一格子一格子,远处的秦岭苍茫的逶迤在南边,渭河的水舒缓的流淌,阳光在河面洒下金子般的碎波。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咱们说好生死不离的,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

  “你让我怎么找你?”顾默默抬头直视顾青云,不属于她的泪水断珠般滚落“你从来教我女子柔顺第一,一定要娴静少语多忍让,才能与人和睦相处,你说家和万事兴。”

  顾默默擦掉泪,收拾好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淡淡的说:“你的妻子她容不下我,你的母亲说我再呆下去会毁了你的前程,我再留着就会让你的家无法和睦。”

  “阿默……”顾青云心痛不已。

  “别叫我阿默,你的阿默已经死了,被你害死了。”顾默默冷淡的说。

  “阿默!”

  “你母亲还算念旧,让管家把我送的远远的自己找户好人家。”顾默默把帕子绕在手指间。

  “我没经验……”顾默默淡淡的说着那些过往。

  “那里好穷吃得好差,你知道怀着身孕挖高粱杆是什么感觉吗?弯着腰既喘不上气,肚子还往下坠的难受。”顾默默把双手张到眼前,看着说“我的手好痛,被小锄头磨得全是血泡,高粱叶子甚至能划烂衣服。”

  “阿默……”顾青云心痛的想要拉住顾默默的手,却被她再一次躲开。

  “不,这不算什么苦的。拜你精心调养过的好身子,好歹我把蛋蛋怀够月份。生产后大妗子照顾了一个月,我和蛋蛋身子眼看好了些,大舅让我分家。”

  顾默默看向顾青云:“我念着你说的‘只要柔顺待人,人总会记得你的好,家才能兴旺起来’拒绝了。”

  “可是你知道什么叫‘人善被人欺’?”顾默默冷冷的看着顾青云。

  “他们不许我上桌吃饭,说是坏了规矩,只让我吃剩下的,我忍。后来剩饭也不许吃,让我把米糠和麦麸熬在一起吃。”

  顾青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顾默默。

  “你知道米糠有多拉嗓子不?一不小心都能给嗓子割烂了。”

  顾青云睁大的眼睛里聚起泪水:“阿默……”

  “数九浓冬,他们不让我烧炕,说是年轻人火气旺别浪费。十几年的陈被褥,你知道冬天有多冷吗?我穿着别人给的旧衣赏,把蛋蛋暖在心口,多余的衣服都搭在被子上。可是没用,一晚上手脚都是冰的,我忍,‘女子柔顺第一,娴静少语为要’你说的。”

  顾青云眼里的泪长长的流下来:“阿默,我的阿默……”

  “大舅看着不行要给我分家,杨秋娘几句软话,我就柔顺的的听了不分家。”

  顾默默静静的看着,顾青云的眼泪一颗颗滚下来,语气没有起伏的说:“白天是做不完的家务,咽不下的麸糠。这都不算,还要遭人鄙视,受人冷眼,被人奚落。晚上把干瘦的孩子揣在怀里暖着。”

  “阿默……”顾青云想让顾默默别说了,可是阿默受过的罪他必须知道 ,哪怕心如刀绞。

  “躺在炕上想你,想你的话‘咱们生死不离’我对自己说‘阿默坚持你要活下去,活在还有少爷的世上’。”

  “阿默……”顾青云趴伏到桌上泪如雨下。

  顾默默悲悯的看着顾青云问:“很苦吗?不,还不是最苦的。蛋蛋被踢到河里受了风寒,他们不给好好请大夫。可怜那么小的孩子,夜里烧的浑身通红,睁着眼睛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嘶哑的叫‘娘~’。”

  “孩子在我怀里手足痉挛,口吐白沫,可是因为我的柔顺不争,我没有一文钱给孩子看病。”

  “村里人都说孩子保不住了,我不信,我抱着他一步一磕头去庙里求菩萨。可是还没到庙里孩子就不动了,我以为孩子好了打开被单一看……”

  这是顾默默‘记忆里’最撕心裂肺的,她要让面前的男人知道‘阿默’的痛:“打开被单一看,孩子软软的闭着眼睛。我多高兴啊,我以为蛋蛋好了,我把他抱起来用脸颊碰碰,可是……”

  “阿默,别说了……”顾青云终于承受不住,他听陈管家说过那孩子死过一回。

  “我用脸颊碰碰他的小脸蛋,他的头就软软的斜到一边……”顾默默回忆着那时候‘阿默’的记忆和心情。

  阿默颤抖着手不敢相信,她把孩子亲了又亲,吻了又吻,换上美丽的笑颜柔声的呼唤:“宝贝,娘的宝贝醒醒,娘带你……”阿默忽然想起她带着臭蛋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去府里玩,没有新衣裳,没有好吃的,没有一天轻松地。

  她绝望的把臭蛋紧紧抱在怀里,跪在地上仰天痛哭:“我的宝贝啊,娘没带你享过一天的福。”

  她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命苦,她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对不起苦命的孩子。

  泪流干了,阿默静静的包好孩子,温柔的说:娘的宝贝不怕,娘就去求菩萨救你,菩萨救不了你,娘就去地下陪你。

  “我满脸血的跪在菩萨面前祈求,祈求菩萨用我的命换孩子一条命,菩萨慈悲还了蛋蛋一条命。从那时起我就不是阿默,从那时起你的阿默就死了,你知道吗?”

  “阿默……”顾青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隔壁的牛大壮静静的坐在桌边,听着,听着,听到最后他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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