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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金印


第257章 金印

  潘小园开门见山,安慰她:“是你老公让我来的!”

  语气中带了三分周通平日里吼媳妇的横劲儿。果不其然,孙雪娥一听之下,静了一静,颤声道:“他……他知道我要生……”

  “是,你男人知道你要生了,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进来,才叫我来的!--你瞧,这不是让我花钱请了这几位大娘么!”

  “花钱”两个字刻意咬了一咬。孙雪娥一双眼中放出光彩,干裂的嘴唇绽出一个笑:“嘻嘻……我就知道……他肯给我花钱……”

  几个婆子趁机指挥端过一碗热水:“子孙娘娘的香灰,娘子喝了,保证一个时辰内就下来!”

  潘小园眼看那浑乎乎一碗水从眼前端过去,连忙叫道:“别……”

  几个婆子倒大惊小怪:“娘子没生过不是?这东西灵!胎气在肚子里头找不着出口,这是请子孙娘娘给新生孩儿引路……”

  潘小园知道以自己的知识储备,大约也当不了什么古代助产士,唯一知道的就是“喝香灰没用”,其余的,只怕都不如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太婆。但既然这些老太婆经验丰富,旁的方面,自己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况且,香灰也喝不死人。也许还能起点心理作用呢。

  这么想着,就没拦,眼睁睁看着孙雪娥被灌了一碗香灰水,果真似乎有用似的,面容平静了许多,说:“没……没那么痛了……”

  稳婆笑道:“这才对嘛!这是我们特地去庙里求的!”

  然后打开包袱,又取出几卷花花绿绿的图卷,说是“产图”,上面张牙舞爪地绘着雷公、招摇、运鬼力士、天狗、轩辕等十三位大神,以朱书某月某日,看准了方位,恭恭敬敬地地贴在房间东南角。这便是把神明请来保佑了。

  潘小园心中却还担心着好几档子事。一是怕孙雪娥乱喊乱叫之下,真的喊出什么不该让人听到的事儿,那自己一人可无法遮掩;二是知道“兵谏”计划已经启动,潜伏在城内城外的各路兄弟盟友,眼下应该已经开始了精准打击。三是心急如焚,自己本该好好儿的藏在指定的接头地点,但这边的孕妇哪能丢下不管,她老公还在跟着武松一起卖命呢!

  突然手腕一紧,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尖叫。与此同时,孙雪娥一声痛叫:“呜……”

  潘小园眼泪立刻飚了出来:“姐姐哎,你、你别掐我……”

  孙雪娥有气无力:“疼……”

  好在稳婆有眼力见,飞快递过来一包衣服,塞进孙雪娥手里。孙雪娥就改掐衣服包儿了。

  “疼……呼呼……不活了……

  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安慰:“娘子莫慌,这头胎生得慢,三天三夜的我们也见过,你又吃得胖,肚里的孩儿也肥胖,将来生出来,有你乐的!你现在要吸气……用力……”

  孙雪娥:“我不要……”

  潘小园突然耳朵一尖。伴随着孙雪娥断断续续的呻吟,外面隐约传来几句粗暴的男声。

  “……干什么呢这儿?”

  “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这家里谁主事!”

  心头一惊,连忙掀帘出去。只见一个官兵小队驻足在王老汉家门口,正在比比划划的讯问。

  王老汉鲜少见过官兵,又早就意识到院子里这位孕妇许是“来路不正”,当即吓得跪下了。

  “小人……小人……家里……这个……”

  几个官兵更起疑了,朝门里头努努嘴,“里面怎么回事?谁叫唤呢?”

  潘小园匆匆忙忙跨出门,还不忘深深万福,一面微笑,一面迅速编谎话:“各位官人大哥多虑了。奴家是这位王老汉的远房侄女,那房里的是奴家的姑表妹子,今儿时辰不巧,正在里头养孩子,声音大了些个,但这个……生老病死,我们也控制不得不是?围观的邻里街坊都是热心担忧的,倘若扰乱了秩序,奴家请他们都回去就行了。”

  条理清楚一番话,找不出什么毛病。况且小娘子声如莺呖,美貌可亲,一点也不怯场,几位公人大哥自然要买她的面子。

  相顾一笑,说:“那也别大喊大叫的!--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查税!”

  百姓们心知肚明,此时的“查税”便是勒索抢钱。这两个字一出来,半数的围观群众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关门闭户,门缝里哀告:“小的交过税了,家里没钱了……”

  王茶汤老汉不及躲避,苦苦哀告,官兵们哼一声:“不信!有钱生孩子,没钱交税?喂,兀那小娘子,看你眼生,你家男人是谁?做什么的?可有偷税漏税?”

  潘小园脸色一白。这要是查起户口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只好唯唯而应,发髻里拔下一根银钗儿,赔笑着递过去。

  几个官兵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朴素,那银钗儿确实是唯一一件值钱首饰了,这才满足,笑道:“这还差不多!是良家!”

  等官差走远,王茶汤老汉才敢抱怨:“娘子你看,唉,你看这日子没发过了……”

  潘小园来不及心疼她那根银钗子。最后再急急赶回产房,不用她捂嘴,孙雪娥的声音已经微弱多了。

  “当家的……你、你还不来……我不生了……”

  活生生的人在活生生的受苦,潘小园赶紧绕过稳婆,蹲下去握住她一只冰凉的手,轻声说:“你当家的做大事呢,暂时顾不得这儿。你说男人家在外面辛苦卖命是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老婆孩子。你这肚子不光是你自己的,他老周家的香火可也在里头呢,但凡有个闪失,你对得起谁?今儿个一鼓作气生下来,回头他瞧见了,得多高兴?你拼着老命给他生了孩子,他以后敢不疼你?敢忘恩负义?……”

  看人下菜碟儿,一番话她自己都不见得买账,孙雪娥却听得两眼放光。后半辈子的幸福都在这肚子里头,确实应该慎重对待。

  潘小园话锋一转,“但是你得听人家的话!不许再喊再叫!不然……”

  眼珠子一转,蛮横地说:“你男人说了,憋死了他儿子,回头他休了你!”

  这话却比温言软语的哄劝管用。孙雪娥泪流满面点点头,忽然问:“那……那有是女儿呢?”

  “那--都一样!生出来就是你的功劳!生不出来你负责!”

  孙雪娥眼神看看自己那高高凸起、盖着一层薄被的肚子,果然不敢再叫了,跟着几个婆子的指挥,鼓着腮帮子用起力来。

  潘小园松口气,擦擦汗,倚着床边儿,一面听着产房里断断续续的呻吟,一面捕捉着外面的铜锣皮鼓。

  “……好了好了,都出来吧,该干嘛干嘛……”

  官家的御驾已经从三条街外经过。还好当代的王孙贵族出行都没什么架子,等车马过了,老百姓便三三两两的恢复正常生活。商店重新开张,悠长的叫卖声响起来。

  但市井之音没响多久,突然又被另一阵骚动打断了。

  这次是位于南面三个坊市外的望火楼。尖锐的锣声当当当响起来。产床上的孙雪娥当即吓得翻白眼。

  “娘呀--天哪--六姐儿啊--老公--”

  稳婆连忙安抚:“不关咱们事!继续用力!呼气!吸气!使劲!”

  锣声越来越响,伴随着几个慌张的大嗓门:“大相国寺市场失火啦!开封府少尹有令,左近百姓速速前去救火,不许懈怠!快去啊!快去啊!--晚了治罪!家里有男人的,都快给我出来!……”

  几个稳婆互相看一眼,掩口笑道:“大相国寺市场失火了?嗨呀,那可热闹……”

  相国寺前的大片空场上,每月两次开市交易,商贩们云屯雾集,其中出售的布匹、服装、竹篮、草席、纸张、经书、香烛之类,全都是易燃之物。平日里每到开市时节,附近的消防官兵总会用心巡查准备,望火楼里增添人手,广场四周备下水缸,保障百姓安全。

  可今日邪门,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外面喊声嘈杂,全是抄家伙去救火的,顺带看热闹。老百姓互相问:“怎么回事!你说好好儿的一个庙,谁烧香那么不小心!……”

  有人知道点内幕,挑起水桶,说:“据说是个外地来的游方僧人,烧香的时候把柴房点着了……我就不明白了,烧香怎么会烧到柴房去呢?……”

  “那闯祸的僧人,找到没有?”

  声音慢慢听不到了。潘小园不由自主半欠起身。

  鲁大师也太不小心了吧!这么快就暴露了?

  想出门去听个明白,这边床上一声悲鸣:“呜……疼……六姐……”

  她心里飞速掂量一番,住了脚,回到床边,任孙雪娥紧紧抓住手。

  她安慰自己。鲁和尚是什么人,只要相国寺里没冲进去千八百御林军,谁奈何得了他?一根头发都不会给他削下来。

  鲁智深摸摸自己光头,出了相国寺后院柴房,信步往前面市场里走。身后一簇一簇的火苗,呼呼的随风摇曳,时不时窜得老高。看似糟糕之极,其实是泼了特制的油脂燃料,烧起来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离大雄宝殿、藏经阁等要害去处也还有不小距离。就算火势真成,也不过是烧他几片僧人宿舍,把香积厨里的菜蔬提前烤熟了而已。

  这是联军安排的声东击西之计。趁官家出城游玩之际,派鲁智深扮作游方僧人放火作乱,分散京城守兵力量。

  鲁智深对这个任务十分热情:“早就想砸了那个鸟寺!让洒家看那个鸟菜园子!”

  仗着一顶光头,一身如假包换旧直裰,十分顺利地混进了寺去,还有知客僧问师兄从何而来,让他牛眼一瞪,就吓回去不敢问了。

  眼下火势已成,听着各路官兵百姓都哄哄嚷嚷的跑来灭火,鲁智深十分满意,拐过一道间壁,忽然撞上一群慌慌张张的僧人。

  “就是他!”方才那知客僧一脸怒气,“乡下来的游方僧,不懂规矩,非要在后院烧火烤东西,这才……这才……”

  身后跟的几个护院僧叫道:“跟我们走一趟!去跟方丈说个清楚!”

  鲁智深呵呵一笑,昂首挺胸往前走,大踏步趟过去,两条铁臂随便一拨,几个僧人就扑棱扑棱倒在墙边,哀声一片。

  再走两步,远远看到市场上人来人往,都知道寺院起火,群众恐慌,收摊的收摊,走人的走人,还有的唯恐天下不乱地叫道:“走水啦!快跑啊!死人啦!……”

  鲁智深旨在放火作乱,可倒也没想伤人。熙熙攘攘的市场人头攒动,尖叫声此起彼伏,小厮、仆役、女眷、摊贩,全都无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眼看就要发生踩踏事故,大和尚不假思索地冲上去,一手一个拎起两个小贩,粗声命令道:“喂,往那儿走,那边是门!”

  不一会儿就有官兵发现他了:“就是他!那个高高胖胖的和尚!有人说是他放的火!兄弟们上!”

  鲁智深笑道:“正愁这几日没架可打,正好活动手脚!”

  顺手抄起一根扁担,迎上几个官兵,酣畅淋漓地揍起人来。

  ……

  过不多久,“一个疯僧在大相国寺放火作乱,闻讯赶去的捕快已经全都被他打趴在地”的消息就报到了开封府。更有那眼尖的表示,那疯和尚的面相举止,倒像是多年前那个在延安府打死镇关西的通缉犯鲁达!后来在山里当了大王的那个!

  开封府少尹一头冷汗,气得面色发红。不是因为通缉犯现身,而是……

  “都忘了!今日官家出城巡视!让你们格外留意治安,百姓都赶回家去,怎么还有这种事发生?嗯?一群酒囊饭袋,半件事都做不好!倘若让官家知晓了,哼,本官还可以支吾,你们一个个的就去免职充军罢!”

  一伙官兵噤若寒蝉,左右看看那高大森严的府衙,更觉自己格外渺小。

  嗫嚅道:“那、那眼下怎么办……”

  在这官家出游踏青的良辰吉日,要是大张旗鼓的组织捕快,去捉疯和尚,未免有些……太煞风景。

  开封府少尹为官多年,倒是见识广博。沉吟片刻,说道:“若那和尚真是鲁达,听闻他在梁山泊落草多年,本事高强。况且他一人现身,定会有其他盗匪同伙在旁接应,寻常捕快奈何不得--这样,赵都头,你负责去相国寺周围驱赶百姓;钱都头,组织救火人手,务必不要让火势蔓延开来;孙都头,传我命令,去殿帅府请求禁军支援!调一队弓手、一队步兵!这人既是身上有命案,便是直接杀了也不为过!”

  那孙都头怀揣少尹签发的紧急调令,出了开封府,取一匹马,一路喝退路上行人百姓,径直驰往东,绕过西角楼,沿着大内皇城城墙跑了两里地,这就到达了禁军殿帅府府衙门前。

  下了马,开封府的公文直接亮出来:“要见殿帅府太尉!调拨禁军,捉拿罪犯!”

  开封府和殿帅府是两个独立部门,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那殿帅府门吏本来在门口坐着晒太阳,见是开封府派人来,揉揉眼睛,不敢怠慢,连忙一骨碌起来。

  却也不乐意被人随意使唤,于是狐假虎威地给拒绝了:“太尉在里面跟人商议公事,先等等吧!”

  孙都头也知晓东京官僚的办事效率。若在平时,人家说让等,自会在旁边寻个茶肆瓦舍,慢慢消磨几刻钟时光,再行求见。可今天事出紧急,怠慢不得。倘若擒不住疯和尚,殿帅府不用担责任,倒霉的自然是他们这些开封府官吏。

  于是难得有效率地催了一句:“是开封府紧急公事,大哥行个方便。”

  公文再拿出来晃一晃,跟旁边几个殿帅府守卫也赔个笑:“让俺进去,通报太尉--没见相国寺失火了么!耽误不得!”

  这么一来,大家都看到他孙都头忠于职守,催了好几次--往后若是误了事,互相推诿起来,也推不到他的头上。

  殿帅府门吏这下不好拖延了,点点头,说:“不是我们不放人,是太尉在里面商议军机要事呢--不过既是紧急公事,放你进去便是!喂,王观察,烦请带他进去!休教乱走!”

  来了个人高马大的公人,朝孙都头行个礼:“请进!”

  孙都头跟着那王观察进了殿帅府,三绕两拐走了一会子。只见府内亲兵、都军、禁军走动,比开封府里的衙役可威风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那王观察忽然说:“小人要去那边净手则个。”

  孙都头心里腹诽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带个路也要趁机偷个闲。

  只好说:“请便。”

  眼看那王观察往绿栏杆后面去了。等了半晌,却不见人回来。孙都头心里骂了两句,便想自己进去算了;奈何又不认路。又等了半晌,实在等不及,转过去探头一看。

  这一看之间,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王观察已经四仰八叉倒在僻静处,后脑勺一滩血,身上的公服被剥了下来,剩一身白色中衣。

  而王观察身边,一个同样人高马大的陌生汉子,正熟练地把那公服披到身上。

  孙都头吓得腿都软了,待要叫,那冒充王观察的汉子一个箭步冲过来,手腕一抖,袖子里露出刀光。

  孙都头又惊又怕,不敢抬头看他相貌,颤声问:“你是……你是什么人……”

  “不用你管!”声音里自带十分的威武气势。

  另一只手轻轻将孙都头的手腕握住,慢慢一捏。

  “饶命!……疼……”

  “你是要去找太尉的?”

  “是、是……小人……”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走!”

  两人本事差距太大,孙都头再不敢违他的命令,哆嗦着腿,往前迈步。

  那汉子一手持刀,刀身隐在袖口里,刀刃抵在孙都头后心。远远看去,倒像是哥俩勾肩搭背一般。

  他居然对殿帅府的布局十分熟悉。左一绕,右一拐,避开了大部分的巡逻亲兵。迎面遇上人时,他便微微低着头,不露自己的真容,让人以为是“王观察”带着开封府的人办公呢。

  穿过一座厅,屏风后面一扇门。终于躲不过迎面而来的两个禁军守卫。这两人见“王观察”相貌有异,连忙叫停:“喂,这位官人……”

  “假王观察”大大方方地迎上去,低低说:“不认得我了么?”

  两个守卫睁大眼睛,见了鬼似的,张口结舌,叫都叫不出来。

  “你、你……你是……”

  砰砰两声,两人后脑勺同时挨了拳头,软绵绵倒在地上。

  旁边的孙都头看得眼都直了,一个劲儿地小声求饶:“饶命,英雄饶命……”

  “假王观察”有些不耐烦,“只管走你的。文书给我!”

  只好将开封府公文交出去,战战兢兢的继续迈步子。路上有遇见的殿帅府的人,要么没注意他俩,要么被那假王观察静悄悄放倒,要么看了一眼开封府公文,挥挥手,不多管闲事。

  终于来到后堂,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那“假王观察”立在檐下,许久不语。

  孙都头小心往上看一眼。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白虎节堂”。

  立刻慌神:“听说这是殿帅府重地,是……是商议军机大事之处,不得无故辄入……英雄、好汉……你、你带小人来这儿,那不是要小人的命么……”

  咚的一声,孙都头后脑勺也着了一拳,直挺挺倒了下去。

  白虎节堂内,殿帅府太尉高俅正在伏案批复公文。几个心腹侍立两侧。

  忽然听到鞭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高俅一抬头,眼睛一花,竟是一人带刀闯进来。

  高俅大怒:“什么人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左右,拿下!”

  几个心腹却都是怂人。听到“拿下”的命令,口中叫出的却是:“怎么进来的!快退下!快滚!不得惊扰太尉!”

  持刀客置若罔闻,大踏步走进来,一刀一个,将几个心腹尽皆砍翻在地,径奔高俅。

  高俅吓得六神无主,惊慌而起,指着他道:“你……你……好大的胆子!谁派你来的?”

  刀客冷笑:“不是太尉派人将我唤进来的么?”

  “胡说!”

  高俅魂不附体,踉跄跑两步,便即腿软走不得,顷刻间被拿住衣领,提了起来。

  鼓起勇气叫道:“来人哪……”

  刀子在眼前一晃,便叫不出任何声音。当年的高俅好歹是个市井小混混,全身上下都是不要命的无赖气质。可做了这几十年官,早就磨练得棱角皆无,一身的臭硬骨头,在暖风熏醉的官场里浸着,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光鲜笔挺的官袍,里面的身子簌簌发抖,“你……你……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谁……”

  眼前一闪,但见一张沧桑雄壮的面孔,浑浊的眼底带着三分不合时宜的儒雅。脸颊上两行金印,触目惊心。

  “你……你……林冲!林冲!你--”

  回忆闪过,终于意识到了最坏的那件事。

  “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

  林冲冷冷答道:“正是。”

  砰的一声,高俅尸身落地。颈下一滩血越扩越大,倒映出上方匾额“白虎节堂”几个字,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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