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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汉室(6/11)
刘彻的这个问题,透露了他此次去泰山封禅的重要目的:像黄帝一样长生不老、升天成仙。
几年前,汾阴 18 的后土祭坛附近出土了一只宝鼎,这个祥瑞令刘彻认为,汉家封禅的时机已经成熟。宝鼎出现了一只,用大臣的话说,意味着“一统”。刘彻即位以后至宝鼎出土之前,他几乎完成了一生中的大部分文治武功,汉家确实成为“一统”的帝国了。既然功业完成得差不多,自己也老了,加上连年战争导致“天下户口减半 ” 19 ,就该考虑帝国偃武修文和自己长生不老的事情了。
封禅之事,古已有之,“封”是在泰山顶上封土祭祀天神;“禅”是在泰山下一座名叫梁父的山或其他小山上取土祭祀地神。“封禅”并未专属于后代哪个学术派别。在刘彻的时代,无论是儒家还是黄老,都很重视封禅。儒家把泰山封禅看作天子的特权,“王者易姓受命 ”,封禅就意味着统治得到了上天的许可,当然前提是封禅者真的具有王者的功业;而术士会把封禅看作人与天通、升天成仙的途径。
但不论是哪种说法,封禅已经很多年没有施行过,始皇帝封禅过,再之前就渺茫不可确认了。所以,封和禅分别怎么操作?用什么礼仪?一时无人知晓。刘彻召集儒生和方士研究了好几年,眼下封禅在即,仍然莫衷一是。刘彻把封禅的礼器给儒生们看,儒生们纷纷说不合古制,但要问应该怎么搞呢,他们又说不出来,而且翻遍了儒经也没有创制出新的礼仪。
刘彻很不耐烦,事实上,他对儒学没有研究的兴趣,也不关心细节。这次封禅,他的打算是既能效仿黄帝,上与天通,实现将来升天成仙的梦想;又要按照儒家的礼仪来做这件事,从而展示汉家受命于天。至于这两者如何协调,刘彻并不在意,领导的特权就是“既要又要还要”,至于如何实现那是下面的事情。
离开长安后,刘彻又东巡大海,次年四月终于抵达泰山脚下。而那些儒生和方士们仍然没有搞清楚封禅礼仪。刘彻决定不再等待,就分别按照在甘泉 20 祭祀太一和在汾阴祭祀后土的礼仪行封、禅之礼。其间,他单独与宠爱的霍嬗一同登上泰山,霍嬗是霍去病的儿子,此时只有十岁,在父亲死后袭爵冠军侯。两人在山上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因为霍嬗不久之后突然暴病而死 21 。总之,封禅泰山就这样结束了。
就在刘彻得意扬扬地在泰山封禅时,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已在洛阳病危。刚刚游历天下回到长安的司马迁火速赶到父亲病榻之前,才知道父亲竟然是因为没能跟随刘彻参加封禅而激愤发病。
封禅泰山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搞清楚,至于令司马谈激愤至此吗?弥留之际,司马谈拉着儿子的手吐露了缘由。原来,司马家族从周代就担任太史,“典天官事”, “天官事”可以理解为“占星术”,因为古代把星图的星宿看成是天官,通过占星可以察知人间政事,也能通晓历法的秘密。
所以太史令是非常重要的神职人员,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担负着协助天子观象授时、制定历法的重要使命 22 ,进一步说,是辅助天子受命于天的“专业人士”。现在汉家终于封禅,意味着天下将会“更始”,也就是重新开始,这才是真正的建国大业。按照太史的职责,司马谈理应参与,甚至陪同天子登山,引导天子观象授时。结果连跟随的资格都没有,这说明太史令这一职责已经不再重要,或者说,虽然重要但不再由太史令垄断,皇帝本人说了就算。
于是,刘彻成了汉朝第一个通过封禅泰山而宣称受命于天的皇帝。刘氏家族从此不再是一个造反起家的暴发户,也不是先秦旧贵族的延续,而是由上天认可的神圣家族。在法家帮助刘氏皇族“建政”、建立专制集权帝国的同时,儒家终于可以在刘氏皇族的“建国”大业上展示自己的用处。
但是,汉家的“建国”并不是要建立儒家国度,刘彻对儒家的态度在封禅之事上已展示得淋漓尽致。连不喜儒家的汲黯,也曾当面对刘彻说:
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 23
一个“内多欲”,一个“外施仁义”,精准勾勒出刘彻的个性。“内多欲”,可以理解为刘彻就是始皇帝,好大喜功,征伐四夷,对待臣下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用人也不拘来路,所以司马迁才会说刘彻“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 ” 24 ,而不是后来班固所猜测的刘彻听了董仲舒的话“罢黜百家”,更没有“独尊儒术”。所以,刘彻时期,黄老的汲黯、法家的桑弘羊、儒家的公孙弘都得到重用,更多的情况是很多大臣兼修儒法,比如主父偃;或是“不学无术”(这里不学无术不是贬义词,指未受教育之意),比如霍光。
同时,刘彻确实有“外施仁义”的一面,他愿意抬举儒家来掩饰自己“内多欲”,所以才会在刚登基时的就要搞改制、建明堂,虽然被窦太后阻拦,但专门养儒生的“五经博士”已经正式设立。后来,按照公孙弘的建议,他又建立了中央太学,令郡国选拔优秀子弟到博士那里“委培”,“结业”后到中央担任“文学、掌故”等官员,选拔地方上的儒学人才担任重要地区官员的属员等。总之,刘彻是把原来“以黄老为主、百家为辅的局面,变成了以儒家为主、兼容百家的局面 ” 25 。
最重要的,当然是封禅。
封禅之后,刘彻心满意足地回到长安。
司马迁安葬父亲后,心事重重地回到长安,继承了父亲的太史令职位。
刘彻很快召见了司马迁,并交给他一个非凡的使命——制定新的历法。封禅之后,时间重新开始,就需要新的历法、新的正朔、新的服色。这令司马迁振奋起来,决意在制定历法上为太史的职责赢回荣誉。不到一年,在司马迁和具有天文历法才能的术士的努力下,《太初历》制定了。
这一年本是元封七年,正在实行的是秦制的《颛顼历》,原本是秦尚为列国之时使用的地方历法,以十月为岁首,统一六国后颁行天下,成为当时的“公历”,因此被汉朝所沿用。刘彻在封禅后,正式改正朔、定历数、易服色。把元封七年改为太初元年,实行《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以往是六年一改元,从此以后四年一改元 26 ;从形式上看,太初之后的汉朝,与以前的汉朝已经不一样了。
秦始皇戴上了王道的面具,就是汉武帝。刘彻之道,以法家的霸道打底,以儒家的王道为表,同时广罗阴阳法术纵横之术为我所用,这是一种新的“汉道”。
“汉道”,意味着汉朝的“建国”大业终于摸清了方向。
8.以洪范察变
巫蛊之乱,刘彻将卫皇后家几近灭族,太子、儿媳、公主及皇孙全部死难。长安城内,丞相刘屈氂和太子的军队发生了激烈的巷战,死伤枕藉,天下震怖。
这期间,宁阳 27 侯国的儒生夏侯胜却在故乡平静地读书问学,他主要修习《尚书》,最先跟随同族长辈、有名的经师夏侯始昌学《洪范五行传》 28 和说灾异的方法。董仲舒死后,夏侯始昌作为名儒进入了刘彻的视野。正如刘彻对儒家一贯的态度,他表面上重视,但并不会把经师们放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上。董仲舒只是个王国相,夏侯始昌则被拜为昌邑王刘髆的太傅。
昌邑 29 是个好地方,四面通衢,物阜民丰。刘髆是刘彻和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外甥,一时为刘彻所宠爱,所以才被封到这里。太子死后,刘彻在世的儿子里,刘弗陵只有三岁,成年的儿子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俱不为刘彻所喜,刘髆就在舅舅李广利和舅舅的姻亲刘屈氂的支持下,对太子之位有了念想。
此时的刘彻,渐渐从巫蛊之乱的暴虐杀戮中缓了过来。如今他后悔了,他理应明白,自己的丰功伟绩是以死了无数人为代价的,正应该由忠厚的太子来改弦更张。现在,自己已风烛残年,汉朝该如何渡过这个危局?
他开始怀念冤死的太子,一个在高皇帝庙供奉寝殿祭祀的郎官田千秋,因为率先给太子说情,被一下子提拔为大鸿胪。他专门修建了思子宫寄托哀思,忌恨当初曾帮他镇压太子兵变的人,包括刘屈氂。
于是又一场屠杀开始了,刘屈氂被腰斩,他与李广利曾密谋帮助刘髆成为太子的事情也暴露了。此时李广利正出征匈奴,听说自己的妻子儿女被朝廷拘押,一时手足无措,战败后投降匈奴。消息传到长安,李广利被灭族,刘髆的储君之梦也成了泡影,在刘弗陵即位前夕以壮年之龄去世。考虑到刘彻为了避免刘弗陵被母族挟制而不惜处死他的母亲钩弋夫人,刘髆是否属于正常死亡,给后人留下了谜团。
这场宫廷变故平息后,大臣们似乎没有觉察到刘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还按照皇帝以往的做法提出政策建议。新晋宠臣大鸿胪田千秋与长宠未衰的大司农 30 桑弘羊一同上书,认为李广利新败,需要巩固西域,防备匈奴,提议继续征发内地士卒,在车师国以西千里之遥的轮台屯田。屯田不只是种地,还要设置都尉、疏通沟渠、修筑亭燧,是一个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工程。
若在以往,这是符合刘彻胃口的。但刘彻不仅否决了这个提议,还下了一道很长的诏书,反思了过去一段时间对西域和匈奴的政策,颇有悔过之意。诏书的最后说: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31
热衷于开边拓土的刘彻竟然说当今的要务是禁止苛政,不要随便征税,鼓励农民耕种,愿意养马的可以抵消徭役,边疆的安全只要保持现状不要松弛即可。随后,刘彻开始安排后事,外朝,提升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政府首脑以“富民”二字封之,其意味不可谓不长 32 。田千秋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以及对自己的真正期许;内朝,由卫皇后的外甥、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担任大将军大司马,以内朝大臣的身份领衔辅佐刘弗陵。
不久,刘彻死去。
昌邑王国靠近曲阜,儒学氛围比较浓厚。基于夏侯始昌的关系,夏侯胜与昌邑王家可能有些联系,所以也可能对这些宫廷内幕乃至刘彻的风格有所耳闻。目睹了刘彻这些年来穷兵黩武导致民生凋敝的帝业,身为儒家经师,他对刘彻的评价不会高。
无独有偶,霍光被刘彻委以首席辅佐的重任,也忠于刘彻,但霍光仅有政客的资质,达不到刘彻的思想高度,也就难以理解刘彻的政策。刘弗陵——汉昭帝即位后,霍光掌权下的朝廷虽然给刘彻立了宗庙,但并没有尊庙号。汉朝仍然只有刘邦、刘恒的宗庙有庙号,分别是太祖和太宗。刘彻只得到了一个“武”的谥号,不得不说,刘彻给帝国留下的创伤太深了。霍光淡化对刘彻的尊崇,也符合刘彻晚年政策转向的意图。
不过,已经成为御史大夫的桑弘羊仍然希望延续旧政策,包括盐铁专卖、对匈奴用兵等。桑弘羊精于理财,热衷为国求利,是刘彻的“好学生”。现在他与霍光同为辅政大臣,两人不可避免地在政策主张和权力分配上都产生了矛盾。
霍光对儒家没有兴趣,但政敌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桑弘羊主霸道,那就拉拢讲王道的儒生。在儒家看来,国家垄断盐铁专营是与民争利,当然会反对。当年公孙弘设太学、选儒生入仕,积累几十年,效应显现,儒生的数量已经很多了。于是霍光躲在幕后,让丞相田千秋出面召开了西汉著名的盐铁会议,从郡国选举了六十多位贤良文学也就是经生儒士,到长安与桑弘羊辩论。经过长达五个月的论辩,桑弘羊遭到不小的挫折,他所主张的郡国酒榷和关内铁官都被取消,霍光实现了自己的意图。
正是在这一时期,夏侯胜被汉廷征为博士,又担任光禄大夫。他日益感觉到,刘彻造成的严重后果,必定使推崇儒家成为社会的广泛共识;此时儒家还不足以抗衡霸道,中央的权臣里也没有儒臣,但力量正在快速滋长,必将从霸道的装饰品向真正的王道突破。促使他有这个想法的,是不久前发生的一件惊险大事:
汉昭帝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有一名男子进了长安城。他乘坐着黄牛车,打着画有龙蛇的黄旗,身穿黄衣,头盖黄巾,一看就非凡俗人等。果然,他熟门熟路地直抵未央宫北阙,对宫门负责传递信息的官员说:“我是卫太子。”
卫太子?汉武帝的儿子卫太子不是早在十年前的巫蛊之乱里就死了吗?
消息火速传到宫内,霍光、汉昭帝都很疑惑和紧张,毕竟卫太子死在外地,一般人都没见过尸体。民间出于同情,一直流传着卫太子还活着、理应由卫太子继承皇位的谣言。这事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后果会很严重,影响到汉昭帝的合法性。
十年前那场政变死的人太多太多了,长安的市民谁不记得呢,消息不胫而走,数万市民聚集到北阙围观。诏令下达,一面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及以上俸禄的官员去辨认,一面让负责长安戒备的右将军勒兵在旁,防止事变。由此可见,汉昭帝、霍光可能也拿不准卫太子到底死没死。
那黄衣男人对全城的骚动似乎无动于衷,也没有发表意见或表达诉求。来到现场辨认的丞相御史等公卿官员,看见他如此平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那些曾经见过卫太子的人,此时也不敢言说是非。十年过去了,谁敢说自己的记忆准确无误呢?
此刻的气氛极为恐怖,可能,有人振臂一呼,臣民们就把黄衣男人抬进未央宫为皇帝;可能,右将军一声令下,虎狼军士们大开杀戒;可能,支持黄衣人和支持汉昭帝的官民混战在一起……
正在此时,京兆尹隽不疑终于赶到,他来自齐地的渤海郡,靠通晓《春秋》而被选为郡文学,后来被汉武帝的绣衣使者,也就是王莽的曾祖父王贺的同僚暴胜之赏识,得以重用,一路升迁至京兆尹。
隽不疑挤进人群,二话没说,直接喝令左右将黄衣人拿下。
围观的官民大惊,有人悄声对隽不疑说,“是不是真的卫太子还不知道呢,先别急,少安毋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