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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走进《论语》,换个角度看孔子


  第一部分:走进《论语》,换个角度看孔子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一千个人心里,也应有一千个孔子。

  童心未泯、风趣搞怪的孔子

  先从一个小故事说起。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论语 阳货》)

  这是《论语》全书,很少有的,让人忍俊不禁的一章。大意是,一个名叫孺悲的人来找孔子,这人以前跟孔子学过东西,但那天孔子不知什么原因,不想见他,就指使门人说,就说我病了,见不了他。门人走出门去,正准备传话。嘿,孔老先生竟然在屋里把瑟拿出来,一边弹奏,一边唱将起来!--故意让屋外那家伙听到,我不但在家,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不想见你。

  孔子是个内心充满热情的人,也是一个风趣,会出其不意搞搞怪的人。终生怀抱理想的孔子,一生到处碰壁,但孔子总能从失败的阴影中甩脱出来,时不时让自己,也让身边的朋友快乐一下。

  有一次,孔子和弟子在路上碰到一个隔壁邻居,那人对他大喊大叫,说:"孔子你可真了不起,你学了那么多玩意,你究竟会什么呀。"孔子一听,歪过头来,对弟子说,"是啊,我会点什么呢?驾车呢?还是射箭?我还是驾车算了。"2--那语气,神态,立马浮凸出一股周星驰、吴孟达式的俏皮和谐谑。

  还有一次,孔子在路上--孔子总是在路上,他安安静静呆在屋里的时间不太多--遇到一位故人,叫原壤。这是个不太讲究的家伙,看见孔子过来了,却还蹲在地上等着。你知道孔子是多讲究礼貌的,见原壤这么没有形象感,就冲他说教起来,"小时候就不好好待家人,长大了一事无成,年纪一大把了又不早点死,你整个就是一祸害!"这话听上去,确实刻薄,甚至恶毒了点。然后,更为传神的,是"以杖叩其胫",孔子用手中的拐杖,轻轻敲打原壤的小腿,使他无法继续蹲着,终止了那不雅的姿势。

  我把这,看成是孔子对一位老友特别的致意方式,否则,孔子的形象就有点"双重暴力倾向"了。但朱熹的的官方教科书--《孔子集注》,却正是这样注释的。3

  孔子没事的时候跟人唱歌玩,唱得兴高采烈,他一定得让人家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唱。4

  孔子并不喜欢那帮年纪轻轻的弟子,成天对自己一副恭敬拘谨的样,为此,他时不时地来一句让人"丈二金刚"的话,接着就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解释:开玩笑,开玩笑。比如,他对子游说过,割鸡焉用牛刀,弄得子游很是迷惑。5又对颜渊说,如果你是老板,我就给你打工。6他还说过,假如能发财,替人驾马赶车也愿意干。--随即又补一句,如果发不了财,那还是干回自己的老本行。7

  孔子就是这么个人,平时看上去挺庄重肃穆的,一疯起来,比谁都更能嘻嘻哈哈。在所谓周游列国,其实就是流亡途中,听到有人把他形容成"丧家之狗",老先生笑了,说,比得真像。8

  现在不少地方,计划着要建孔子文化广场,要塑孔子雕像,有的已经塑好立起来了,基本都是庄严肃穆,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让人看了甚感雷同乏味。为什么不可以塑一些快乐、风趣的孔子像呢?即使塑成像某些百货商店里的那些黑人模特,笑得简直夸张到极致,也不是不可以的。

  言不由衷,言行不一、性格冲动的孔子

  孔子很看重人内心的诚敬,也深知言语跟一个人内心的关联,所以他说,"言思忠",9"言忠信"。10意思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应该怎么说。但孔子其实是个心理因素不太稳定的人,情绪不好时,他也会言不由衷,甚至听上去,还有点阴阳怪气。

  有人问孔子,说你怎么不从政呢?孔子从佶屈聱牙的古《尚书》,拖出一句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什么在家对兄弟好点,也是从政,说,这就是从政,你说什么是从政?!11--孔子是一门心思想从政的,但到处碰壁,受冷遇,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孔子自然没有好心气,干脆气呼呼胡说一通,把他给打发了。

  有一回,冉求下班后,来看孔子。--当时冉求在鲁国当权者季氏家任职。孔子对冉求有些偏见,还曾公开号召,说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攻之可也",

12其实,冉求并没有对不起老师的地方。--孔子问,怎么这么晚才来啊?冉求回答:有国家政事。孔子接话道,不是国家政事,是季氏家的私事吧?我现在虽然不参政议政了,但有国家大事,我能不知道吗?13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说不出的怪味儿。

  这就是孔子身上的文人小毛病,情绪不好,心里有话不明说,偶尔使个小性子。但跟这比,孔子的言行不一,更让人印象深刻。

  孔子有句名言,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4即使在今天,使用率也颇高,但实际上,"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15孔子一生,正儿八经的从政经历,不足四年,但他所到之处,回回都以政治热心人士的身份出现。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已年逾七十,当他听说齐国的陈恒杀了齐简公,竟然特地沐浴一番,登朝,要鲁国出兵讨伐比鲁国强大许多的齐国。16--那时的孔子,已离退休多年,早已不在其位。

  《论语》开篇首章有一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17这样意思的话,孔子说过好几次。孔子,要说世人都不知道他,肯定不是;要说世人真的明白他,好像也不是。处在知与不知之间的孔子,本来就不是个心境平和,情绪稳定的人。于是这种尴尬恼人的处境,难免有时让夫子口出怨言,甚至产生近乎邪僻怪异的冲动。

  有一回孔子向子贡感叹,"莫我知也乎!"子贡问,您怎么这么说?孔子回答:我不怨天,也不怪人,我辛辛苦苦靠自学,弄懂了高深的道理,知我者其天乎!18--说是不怨天尤人,一股怨气已扑鼻而来。

  还有一次,还是子贡在身边。孔子又感叹:唉,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子贡应道,您要是不说,我们将来怎么跟人说呢?孔子又像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天说了什么吗?春夏秋冬,百物生长,天说什么了?19

  尼采在极其孤独中将自己比喻为太阳,孔子在世莫我知中,想到了天。躁郁苦闷,让中西两位相距遥远的哲人、思想家的心境,在痛苦的人生轨道上,奇妙地接近了。

  有两件很相似的事情,让后人看到了这种寂寞、烦闷对孔子的影响,和孔子性格中隐藏着的冲动性一面。

  先是鲁国国内一个名叫公山弗扰的,原是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因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叫革命也好,叫谋反也罢,总之,"以费(地名)畔",算是来了一场城市暴动。大旗一举,公山"大王"也就有了人才的渴望,他想到了孔子,召。孔子呢,还真动了心,准备前去投靠。好在这场有点"恐怖"的闹剧,被忠勇耿直的子路拦阻了。事后孔子说,哼,只要有人用我,我一定不让他失望,我定能帮他搞得像周朝一样。多像梦话。20

  另一次,是晋国的某位大夫,也弄了块"二龙山"的地皮,扯起了反旗,"佛肸以中牟畔"。当时孔子正在周游列国的流亡途中,听说佛肸想叫自己过去帮手,居然又动了心,结果还是被子路给搅黄了。这回老夫子很有些情绪,冲子路说,他是反贼怕什么?不是有种坚固的东西,怎么磨也磨不碎吗?不是有种洁白,怎么染也染不黑吗?难道我就合该像只匏瓜,光挂着,不能吃?21

  这已经不是梦话,而是昏话了,还夹杂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孩子气。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就这样应验在"中庸之道"和"君子固穷"的孔夫子身上。

  孔子的城府之语

  生当乱世,人心离散,讲好的事情转眼就变,绵延、固定的传统,也可以一言而弃(《国语 鲁语上

夏父弗忌改昭穆之常》有:"我为宗伯,……何常之有!"的断喝。)活在这样的社会潮流中,就是一头傻瓜,经过七撞八碰,额头满是沧桑后,也早该有了几分醒悟。孔子一生"一以贯之","知其不可而为之",还说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22这样听了会让人"怦然心动"的慷慨陈词。但孔子并不是一意孤行的莽汉,他曾讥讽子路说,空手斗虎,徒步过河,我是不会干的,"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23

  所以,73年起起伏伏,跌跌撞撞,冷雨暖风,孔子在给后人留下一些"漂亮外套"的同时,也没忘记留下另一些冷硬实用的"里子",我们权且称之为孔子的城府之语吧。


  像"小不忍则乱大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样的熟语,已经彻底融入了现代生活和日常用语,不必赘述,倒是另一些不太面善的句子,值得把玩一番。

  子张学干禄,就是问怎样才能在政府部门多捞点月薪、奖金。孔子直言相告,不懂的要知道的多一点,没事别乱说话,没事也别瞎折腾,这样说话不会太唐突,做事不会太后悔,钱就能多多赚到手了。24

  人与人交往,言谈是最主要的表现形式,有时一言不当,前功尽弃,因此,孔子很看重说话,对怎么说话,很有些真知灼见。

  比如:孔子曰: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论语 季氏》)意思是,没轮到你说,你却抢先说了,这就叫躁失;说话不看人脸色,简直就是瞎子啊!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论语

卫灵公》)该说的话,你没跟人说,这是错失了机会;不该跟他说的,你说了,这就是说错了话。一个聪明人,既不应该错失机会,也不要说过了才知道后悔。

  子曰:贤者避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论语

宪问》)生逢乱世,要闪;这城市治安不好,闪;发现人脸色不对了,赶紧闪;觉着对方语气有变,话里有话,话不投机,快闪!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论语

宪问》)社会(具体说,可能是指城市、政府内部)都按游戏规则行事,你说两句怪话,有点怪癖,没什么大不了(像现在的李敖)如果全都不按牌理出牌,上午不知下午,今天不知明天,那你就得当心了。装装疯,卖卖傻,可能没人理你,但牙口一定得咬紧了,说话千万要低调,要会装孙子(阮籍、刘伶悟到了,嵇康没有)。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论语

颜渊》)该说的说,见有不对,也说他两句;但说过就是,千万别太固执,自讨没趣。后来子游把孔子这话精炼为: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论语

里仁》)意思还是话多招人烦。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论语

公冶长》)愚不可及,现在是句骂人的贬语,在这,是句赞语。宁武子时机对头就显露才智,时机不对就装傻。他的才智勉强能学,他那装傻的本领,可真是学不了。

  后面还有一大堆。

  大意都是,怎么做,才能跟人把关系处好,才能活得安全无恙,还有点滋润。

  所以,谁要认为孔子只会讲仁义道德,只会讲礼义仁智信,讲温良恭俭让,那就是步入了"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误区。而且,要真是那样,估计孔子的三千弟子,一夜之间,就会散了一大半。

  政治,孔子一生的心结

  现在介绍孔子,通常的写法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提及孔子为政治家的,不多。

  钱穆在《孔子传》序言中说,"孔子毕生为学之日进无疆、与其教育事业之博大深微为主要中心,而政治事业次之"。

  这种论孔子先教育后政治,甚至只讲教育,不谈政治,隐含的也是以成败论英雄的规则。孔子在教育上的成就和地位,世人皆知;孔子在政治上汲汲一生,失败而归,也已是历史定论。但若以此得出:"孔子之政治事业,则为其以学以教之当境实践之一部分",好像孔子55岁的"高龄",领着一帮弟子周游列国,14年间,吃尽苦头,险些丧命,原不过是一堂时间稍长的野外实习课,这就于事实不符。

  客观地讲,政治不但不是孔子的教学之余,反而教学应该是孔子的政治之余。政治,是孔子一生事业的主轴,也是孔子一生难以却怀的心结。孔子几次戏言,一会儿要"乘槎浮于海",32一会儿要"居九夷",33还有"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论语 子罕》)的心声吐露,都是内心底处,政治实践渴望的强烈折射。

  只要略一浏览司马迁的《史记

孔子世家》,就能看出,孔子并不单是一个好的教书先生。孔子曾经是一个颇为杰出的政治家,称得上政绩卓著,一度官至鲁国代理宰相。孔子还是一个懂得"文事者武备,武事者文备"

35,颇有侠义风采的外交家。一个激进的、动真格的改革派。一个直接指挥过战斗,并取得战场胜利的前敌指挥员。虽说史迁的笔墨,难免有所放大,但绝不可能凭空杜撰。

  然而,造化弄人。

  也许恰恰就是这四年的辉煌经历,将孔子导引上了一条痛苦的人生不归路。

  真实的孔子,应该是个急性子。章太炎说他"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孟子的原话,是"三月无君则吊",意思都是闲居三个月,孔子就心神不宁,寂寞难耐了。《乡党》中有一笔传神的描写,说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听到国君召唤,没等车备好,就急冲冲地出门。这样的性格,显然并不适合从政。"圈内人士"不过略施小计,孔子就敏感地自动辞职下岗了。

  从此,孔子就在卫、曹、宋、郑、陈几个小国之间转过来,转过去,始终都是不如人意。为了实现心中如火一般的从政理想,孔子明明知道卫灵公"无道",还是在卫国呆了最长时间。期间为了去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又被子路疑心,只好有些狼狈地对天发誓。36后来,林语堂编了出《子见南子》的独幕剧,好像把这弄成了孔子的一段绯闻。说到底,都是政治惹的祸。

  《论语》中,谈个人修养(包括学习、理想)和处世之道外,孔子谈政治的条目最多。如果把个人修养中涉及政治的加在一起,《论语》全书超过一半,甚至接近三分之二的篇幅,与政治有关。其中《乡党》的几段描写,尤其让人过目难忘。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缩缩,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面色红润;喜气洋洋;作揖打拱;疾步如飞;正襟危立;面色紧张;双脚抓地;心情舒畅。这简直就是一部孔子从政职守表情的新闻纪录片。蒙太奇似的镜头转换,层层递进的情节,刻画精微,细腻传神,栩栩如生,宛然在目。

  但是,据朱熹《四书集注》所注,孔子平生并没有这些经历,故"疑"使摈"、"执圭"两条,但孔子尝言其礼当如此尔"。

  原来统统不过是孔子的南柯一梦。

  性急,敏感,加上不肯放弃而又不切实际的政治理想主义,使孔子终生徘徊在春秋末期的政坛边缘。

  孔子完美不如颜渊,立功不如子贡

  孔子本着"有教无类"的精神,向社会广开教门,只要拎一块干肉来的,没有没教的。如此低的入学门槛,跟如今社会形成鲜明对照,也为孔子招来了源源不断的生源,"弟子盖三千焉"。

  三千弟子,颜渊首屈一指。

  颜渊因孔子的一句话而名传后世,"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乐"。但也可能因这句话,而被后人误解,以为颜渊就是那种"高分低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这是极大的误会。如果把涉及颜渊的书籍中的片言只语全都拾掇、拼合起来,我们就能复原出较为完整的颜渊,这是一个完美的形象,一个沉静、内敛、理想,有着自觉自愿牺牲精神的形象。如果非要把孔学说成孔教,那可以说,在所有跟孔子有关的人中,包括孔子本人,唯一具有宗教感,具有最纯粹意义上的宗教精神的,只有颜渊。章太炎发现,诙谐寓言的庄子,有事没事就拿孔子开个涮,但一说到颜渊,立刻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口气,以近乎恭谨的笔调,表现出对颜渊的敬意。孔门最为杰出的成功人士子贡,用"赐也何敢望回?"的句式,表达了对于颜渊的谦逊。孔子更是对颜渊赞不绝口,视之无与伦比。37如此完美的人格,正是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首篇中的名句"因为美无非是

可怕之物的开端",所形容的天使。在颜渊的身上,有一种与拉斐尔、济慈和诺瓦利斯极为相近的人格精神,他们都死于30岁上下。天使是不能长驻人间的。

  孔子对颜渊那句近乎惨无人道的教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绝不可能对第二个人说的。如此高难度、已接近临界状态的标尺,其实反映了颜渊内心修养的张力程度,但也许正因为这种对于完美的过分追求,要了颜渊的命。

  假如把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放在一块,平等地来评选个人心理素质与道德修养的得分,估计孔子最多只能挤进前五名。至少,那个说"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的闵子骞,38要排在孔子前面。仲雍、曾子、子游等,都可能排到孔子的前面去。

  孔子与他那众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老中青三代同堂的弟子,远观近瞧,都有点像刘邦与韩张萧,像刘备与关张赵孔明,还有点像宋江和一百单八将。这样的师生关系,孔子之后,绝迹了。

  子贡是孔子在外流浪14年的最大收获,也是孔子晚年的"机要秘书"。如果说颜渊是"完美版孔子",是孔子精神的化身,那子贡就是"实践版孔子"的成功代表。中国古人说君子立德、立功、立言,子贡在这三方面,均无可挑剔,尤以立功为卓著。司马迁说"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史记

仲尼弟子列传》),俨然是战国后期苏秦、张仪的祖师爷。孔子死后,子贡成为理所当然的"大阿哥",别人都是守孝三年,唯独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子贡有高傲的气质,却以谦逊的姿态,从老师那学到了精粹的知识。子贡是所有孔门弟子中,最没有酸腐书生气的。有话明说、直说的子贡,死后没有薪火后继,反倒是孔子有点瞧不上眼的"参也鲁"的曾子,40成为孔门衣钵的传递者。

  《论语》中唯一有喜剧色彩的子路,与其说是孔子的弟子,不如说是孔子的朋友,李逵与宋江式的朋友。

  冉求可能是孔子知名弟子中,最没有宗教感,甚至没有一点精神追求的人。他学习的目的,就在于让自己,也让自己的朋友,生活得好一点,也确实学到了够用的本领。冉求是个袭人式的人物,他事孔子恭敬如父,但孔子就是不感冒他。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有时想想孔子的一生,也真挺有意思。

  孔子出生贫寒,3岁丧父,17岁前丧母,除了一个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哥哥,叫孟皮的,没听说他还有别的亲人。如此艰难、破碎的家境,孔子是怎么开始他的学习生涯的。他跟母亲的十几年共同生活,是怎样的一种经历和图景,这对一个单亲家庭男孩的成长,非常重要,但却无人能道其详。假如孔子母亲真在他17岁时去世,那孔子19岁的结婚,就多少有点不孝的嫌疑。问题还在于,凭什么这时的孔子,已经名声在外,以至于婚后第一年,20岁的孔子当上爸爸,就在儿子出生的那天,孔子收到鲁国国君送来的贺礼,--一条由鲁昭公亲自钓起的鲤鱼。41孔子唯一儿子的名字,即来源于此。

  没人说得清孔子的早年生活,这对于我们今天大谈特谈孔圣人,其实非常重要,也就非常惶惑。《论语》,或者其它什么经书、史书,始终不见关于孔子家庭的介绍、叙述。一直活到孔子67岁那年才去世的原配夫人亓官氏,压根儿就没露过面。就连有一次孔子病很厉害,性急的子路,已经在张罗老师的后事,42也没写到师母那时在哪。孔子,或者说所谓儒学(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是多么的重视家庭啊,然而除了知道孔子生了孔鲤,父子俩有一次庭对,43孔鲤死于孔子之前,鲤生子思外,孔子的家庭情况,几乎一片空白。另外,当孔子领着一帮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弟子,周游列国,这些年青人是怎么平衡这种漫无目的的流浪,和孔子"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教训的?莫非他们都是一群孤儿?

  在这种基础上谈论孔子,要做到不盲人摸象,不两小儿辨日,难。

  更让人猜想联翩的是,孔子,一个贫寒子弟,怎么对政治,对从政有那么强烈的趣向,终生不渝。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论语

卫灵公》),这名恐怕不是学问之类的名吧--这名他老早就有了。孔子临终前,对身边的子贡,以一种极哀痛的语气说:"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45这个宗字,包含的,也是一股浓浓的政治情结。在孔子之前,固然有不少名士,如百里奚、管仲,都是暮为奴役死囚,朝为廷臣宰相,但好像没见过孔子这样,一个劲地朝政位冲击的底层贫民。

  而孔子所处的时代,与他个人的人生遭际,也确实充满了戏剧性和象征意味。从西周末期开始,"周家大屋"就摇摇欲坠、嘎嘎作响地要散架。父子对杀,兄弟屠戮,早已是稀松平常事。但跟孔子之后的墨、庄、孟时代相比,更别说跟荀、韩、屈原相比,孔子所处的春秋末期,其实还可以说是一个古典文雅的时代。那是一个车战的时代,骑兵尚未出现。孔子哪里能想像得到,200年后白起长平坑卒,一埋就是40万的惨烈!所以,孔子偶尔还有悠哉游哉之心,还有"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浪漫幻想。然而,毕竟天色已晚,历史的黄昏已经降临。

  另一方面,孔子的个人遭遇,也像是嘉年华游乐场的极限运动。今早还跟国君、权臣、上大夫们在一起谈笑风生,吃喝玩乐(孔子那一堆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沽酒市脯,不食,46等等的穷讲究,估计就是那时落下的),他日流亡,在路上跟人打群架,绝粮七日,饿眼昏花中,怀疑颜渊偷食的(接着就惭愧地认错了),也是孔子。47

  动荡变化的时代,大起大落的人生,容易失衡的心理,决定了孔子不可能是个单纯的人,而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痛苦彷徨的人。孔子的言不由衷,言行不一,冲动、敏感与中庸之道,激情与颓唐,理想与世故,都是矛盾的体现。正是这种错综复杂、内心与环境的矛盾,形成孔子丰富,凝结着智慧之光的思想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真实,自嘲,活生生的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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