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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3/5)
其实从一开始,这故事就是有漏洞的。可偏偏太子是在从南京逃亡至京城的路上,自顾不暇,遑论验证。这一点因素,显然也被苏荆溪算到了。
“不对,你嫁给郭纯之的儿子郭芝闵,是这故事的关键一环。可在南京出事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你,更不会把你牵连进来!”朱瞻基忽然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难道……你早知道要出事?你也参与了两京之谋?”
“我若参与了那个阴谋,又怎么会辅佐陛下你回京?”苏荆溪的语气有些无奈,“当然,若说我一无所知,也不尽然。我一直在搜集京城的各种消息,隐约觉察到有这么一个大阴谋。我接近郭芝闵,是想要一探究竟,可惜动作太缓,才摸到一个边,阴谋便已发动。我不及退走,反被吴定缘捉去。”
朱瞻基微微松了一口气,可他一听到这名字,复又沉声道:“那吴定缘呢?他也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他的语气颇为怪异,一方面是愤慨,另一方面却隐隐混有莫名的忌妒。
苏荆溪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冷冷道:“陛下你还好意思问。若不是我提示定缘去拿洪武、永乐的神主牌位,他早被张泉坑死了。”
“不要转移话题,你与他私订终身,是不是也有什么用意?”
苏荆溪端详着朱瞻基的面孔,忽然笑了:“陛下你果然和别的皇帝不太一样。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关心一个无关之人的情爱之事。”
“什么无关之人!你可是朕让给……”朱瞻基突然强行掐断自己的话,“……对,你说得对,那是个无关之人,与我们都无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来:“你如此煞费苦心地陷害我舅舅,到底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报仇。”苏荆溪说到这里,双眸一闪,“陛下漏夜至此,难道不是因为已经查知原因了吗?”
朱瞻基一瞬间显露出的表情不是愤懑,而是惶然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之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苏荆溪道:“我是不是不必回答了?”
石几筵前,一片死寂。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如墨的黑暗中传出来:“说出来吧,我也想听听。”
朱瞻基和苏荆溪俱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瘦高汉子从一棵大柏树后转出来,表情无怒无喜。他的右臂软软垂下,一身尘土,一看就是长途奔波未停。两人一见是他,同时流露出极复杂的眼神:有意外,有欣喜,有担忧,也有愤怒。
“你不是离开京城了吗?”他们异口同声。
吴定缘露出淡淡的笑意,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他们:“老天爷若真有心思,半个月前就该让我在扇骨台转身走掉,便不会牵扯到今天了。天下虽大,偏偏只有你们两个,让我无法置身事外啊。”
吴定缘缓缓走到石几筵前,先是矮下身子,伸出左手从蜡烛下托起一条白袋,上头用娟秀的墨字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另外一条白绫之上则是另外一个名字。他看了一阵,忽然有所触动,仰起头向斜上方望去。
摇曳的烛光,映出石几筵后一片穹庐样的巨大阴影,几乎与天寿主峰融为一体。
这是一座圆形封土小山,外束城堞,内置宇墙,谓之宝城——永乐皇帝与徐皇后安眠的玄宫,即在封土山下。宝城的正面,拔地而起一栋方形歇山顶的明楼,重檐斗拱,四面券门,楼顶铺满黄筒长瓦,一条华带木榜额写着两个斗大金字:“长陵”。
通往永乐坟冢的入口,即在此处。
火光环伺之下,吴定缘仿佛又回到那间逼仄的教坊司牢房。铁家真正的仇人,近在咫尺。他今生最大的噩梦,就埋葬在眼前。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居然无比平静。
苏荆溪嘴唇翕动了两下,半天方道:“定缘,你本与这件事无关,早早返回南京才是正理,来这里做什么?”
吴定缘用手指戳了戳太阳穴:“因为荆溪你希望我来啊。”
“胡说!我何曾……”苏荆溪说到一半,却见到吴定缘亮出那几页薛涛笺来,一瞬间竟有些失态。
“若你不想我来,又何必在信里坦白了所有实情?”
苏荆溪恼怒道:“你我此生不会再次相见,我只想着最后给你个交代罢了。你该渡过黄河后才拆开看的。”
“以荆溪你的眼力,怎么会料不到我会提前拆看呢?”吴定缘顿了顿,把目光投向另外一边,“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还能见到另外一个人。”
朱瞻基冷哼一声:“你可知道,她从头到尾,把咱们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看那张脸,吴定缘的脑袋猛然又是一阵疼痛,他先皱了皱眉,方才开口:“我知道,她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事情。可我不怪她,我知道这种感受。何况我不也向陛下隐瞒了自己的出身吗?我们都是怙恶不……”他看向苏荆溪,她低声提醒道:"悛。”
“对,我们都是怙恶不悛之徒,心里都有股化不开的气。”
朱瞻基气得手腕直哆嗦骂了声:“蔑篙子……朕明明已把你放走!你这次去而复返,到底是帮她报仇,还是来救我?”
吴定缘手握雁翎刀,吐出一口气来:“我只希望能把事情弄清楚。陛下你不妨继续说吧。”
“继续说什么?!”
“当然是你所查明的,关于荆溪的真相。我也想听听。”
他的意外闯入,让朱瞻基与苏荆溪谁也无法按原计划行事。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关系,而吴定缘在无形中变成了左右整个局势的人。苏荆溪沉思片刻,抬手一指:“既然定缘愿听,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说话,好让此间主人也听得真切。”
朱瞻基登时脸色煞白。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坟冢前那一座高大的明楼。那里可以说是皇陵的核心所在,若无敕书,连护陵卫监都不得接近。如今这女人胆大妄为,竟然想要爬上明楼,简直跟踩到永乐皇帝脸上无异了。
而那个可恨的吴定缘,非但不阻拦,还做了个一起走的手势。朱瞻基有心不去,却实在没什么力气反抗,很快被吴定缘搀扶起来,踉踉跄跄朝前走去。
苏荆溪提起一个素白灯笼,沿着登道缓缓走上明楼,朱瞻基和吴定缘并肩走在后头。在过去的十多天里,他们无数次彼此扶持着,攀上城墙、堤坝、槽闸、楼宇与大船,每个人都意识到,这将是三人最后一次同行。
没人再发出声音,大家很有默契地朝楼上走去。
长陵的明楼高约六丈,周割十丈,下砖上木,几乎与封土圆山平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一踏上明楼,便感觉有丝丝阴冷如牛毛细针,透体而入,比在石几筵那里更甚——毕竟这里是活人所能接近墓穴的极限,距离幽冥世界只有一层之隔。
他们走到明楼顶端,周围有一圈小小的悬廊,四角各有一盏长明油灯,外面是涂彩栏杆。站在这里玩眺,可以俯瞰整座坟冢。但见封山上栽遍松柏,影影绰绰,透着一股墓林特有的森然。那种沉郁的威压感,让天顶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
吴定缘把朱瞻基放在悬廊旁边,又下去把张泉背上来。这一对舅甥背靠背坐在明楼内沿,恰好能看到永乐坟冢。
“就在这里吧,我想她们听得见了。”苏荆溪手扶护栏。
不知为何,无论是朱瞻基还是吴定缘,听到这句话都是一阵发冷。这跟胆量无关,单纯是感受到了苏荆溪语气里的森森寒意。
“你说吧。”吴定缘把视线投向他。
朱瞻基深吐一口气:“朕今日翻阅宫人册籍,发现为永乐帝殉葬的一共有十六位嫔妃。其中有一位王姓,名唤景妹,乡贯乃是苏州长洲,永乐二十年入宫,封选侍。永乐二十二年,从葬于长陵,谥号端妃。”
吴定缘感觉到身旁的苏荆溪动了一下。
“我舅舅之前便对苏荆溪的身份有所疑惑,特意派人去苏州府调查,结果发现一件事:王景妹从葬之后,她的家族被朝廷封为朝天女户,家中长子恤封为千户,带俸世袭。可王家并没有机会享受这一切,在当年大年三十,一族人突然死得干干净净。事后仵作报告,年夜饭里有一道带骨鲍螺,中含钩吻剧毒。”
吴定缘知道这是苏州府的一道甜品,在酥皮里灌入奶蜜庶糖等物,味道奇甜,因为样子很似鲍鱼,故而得名。这东西老少咸宜,席间从来都是一扫而空,少有剩下。
“据仵作说,这下毒之人手法极妙。甫一入口时并无异状,因此没人发觉不对,一直到宴席将终,才纷纷发作。须臾之间便七孔流血而死,无一幸免。”
苏荆溪淡淡道:“此事极易。只消把钩吻叶加猪皮熬成膏子,外裹一层甜奶皮子便好。他们吞下带骨鲍螺时,有奶皮包裹,毒药不会立时发作。待奶皮在胃中融开之后,里面的致命之物才会渗入体内。”
她的回答,无异于已经承认。
朱瞻基道:“这是震惊整个苏州府的大案,可惜查来查去,并无半点线索,至今卷宗还放在刑房架阁上当作悬案。不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所以呢?”
“王景妹的籍贯、年龄、入宫时间,甚至她在出嫁之前学医的经历,和你讲的王锦湖的故事除了名字,完全对得上!而下毒的手法,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精湛。”朱瞻基越说声音越大,“我记得你说过,这次上京,是要向王锦湖的夫家报仇。我当时真没想到,她的夫家就是皇室,你那一番话,根本就是冲着我朱家来的!”
苏荆溪突然发出一阵尖厉高亢的大笑,笑声划破长夜,惊起了一群夜宿封林的乌鸦。
“陛下你猜得不错。岂止你们朱家,所有与景妹之死有牵连的人,都要给她陪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苏荆溪敛住笑容,面上的神情完全变了,变成了狰狞、怨毒以及赤红,双眸中深不见底的悲。她的声音回荡在封土山顶,仿佛不是在说给朱瞻基听。
朱瞻基还要开口,苏荆溪却抬起手掌,冷冷道:“接下来,还是让我亲自讲吧。”她身上冒出的森森恨意,逼得天子乖乖闭上了嘴。
“景妹进宫的时候才十九岁。十九岁啊,正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却因她家里人贪图富贵,被锁入深宫。她在宫中一点也不开心,每日如生活在囚笼里一般,只靠着我与她偶尔的鸿雁传书,才能稍做缓解。我跟她通信中断之后,去找王家人打听,才知道她居然被送去殉葬皇帝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要疯掉了。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把一条无辜的性命送入死丘!凭什么一个礼仪之邦的君主,却要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入葬!人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你们凭什么夺去景妹的一切!”
苏荆溪喃喃地自顾自讲着,时而平静,时而疯狂,没有人敢打断她。
“我接到消息的当夜,十个指甲在墙上抠出道道血印,但这样的痛苦,根本无法和她相比。我日思夜想,几乎哭坏了眼睛,生了一场大病。我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我该寻个尼姑庵出家,一世清修,为她祈求冥福。等我病好了之后,便去了宁波东林庵探访。可没想到的是,在宁波港里,让我见到一人。
“这人是个朝鲜使者,恰好从京城来,正准备从宁波坐船归国。他神色郁郁,乃至生了心病。我替他诊治时,却发现他的心病,竟也是来自那一场殉葬。朱棣那一次一共勾了十六名嫔妃以及十六名宫女。其中有一个姓韩的宫女,是朝鲜进贡来的,也在陪葬之列。
“你们知道那是怎样一番情景?三十多名嫔妃宫女,先在承恩殿外用餐,然后被带到殿内。殿中早早摆好了三十多张小木床,三十多条白绫从房梁上高高垂下。所有的人都放声大哭,可那些宦官没一个手软的,一个个硬扶着她们上去。这个时候,陛下你那仁德的爹来了,来跟这些女子辞诀。那位韩宫女突然上前跪倒,希望得到赦免,归国赡养母亲。可你爹却不为所动,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屁话就离开了。韩宫女被搀上木床,头悬白绫,转头对身后的乳母喊了一声:屈娘!我走了!然后木床被猛然抽开……一刻之内,承恩殿内三十多条人命没了。”
苏荆溪讲到这里,眼睛一直盯着朱瞻基。他面色惨白,不敢与之视线相触。此时的天子,宁可面对汉王的威胁,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可苏荆溪的控诉还在继续。
“韩宫女殉死的情形,从乳母那里传到使者耳中,但他不敢在大明声张,只好强行闷在心里,以致郁结成病。我稍做引导,他便全说出来了。我问他,那天同殿而死的有个姓王的年轻姑娘,可曾留下只言片语,使者摇头,只说那三十多人没有不哭的。
“那一天,我都不知是怎么回的客栈,怎么回的苏州,整个人神情恍惚。我返回苏州之后,不知不觉又走到景妹家门口,却见府前张灯结彩。原来是王家得封朝天女户,要把牌匾高高挂起来,院里还要竖起一座贤妃碑。鞭炮齐鸣,唢呐声扬,宾客络绎不绝前来道喜。这难道是女儿惨死该有的表现吗?这种用女儿性命换来的称号,难道值得大肆宣扬吗?
“一边是鲜花着锦的热闹,一边是幽墓凄冷的尸骸。从那一刻起,我便意识到,修习佛法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这些啃噬景妹尸体的豺狗,必须用死亡才能洗刷他们的罪孽。哪怕身堕九幽,我也要为景妹报这个仇。在这个世上,她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拼命搜集关于景妹在宫中的一切消息,事无巨细,全数都要。我要知道每一个参与她殉葬的人,我要他们都付出代价。毒杀王家只是第一步,那个逼迫景妹上木床的小宦官、那个为殉葬嫔妃拟谥号的翰林学士,还有为殉葬拟定仪注的礼部官员……他们不是被我毒杀,就是被坑陷。可是,还有最重要的几个罪魁,我留到了最后。”
苏荆溪说到这里,冷冷地扫视了朱瞻基一下。他从未被她这么注视过,不由得心中一凛。苏荆溪竖起了一根指头:“第一个是朱卜花。当日缴杀那三十余位嫔妃宫女的,是这位御马监提督太监的部下。他本人守在承恩殿外,亲自监督执行。”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第二个,就是张泉。当初王家之所以能把女儿送进宫,正是因为景妹的父亲与张泉是好友,由张泉向张太子妃全力举荐,才得以将景妹送入大内。要说祸根,张泉是害死景妹最直接的凶手。”朱瞻基正要开口,苏荆溪已竖起了第三根指头:“你母亲张皇后,亦是罪魁之一!若不是她,景妹怎会被卖入宫中?她身为后宫之主,若有心阻挠,景妹怎会活活被自缢杀殉葬?”
第四根指头旋即伸直。
“你爹也一样!朝野都说他生性仁德,都夸赞他是个好皇帝。可他在承恩殿前,本可一句便能赦免那些孤弱女子,结果却坐视嫔妃惨死,只为了成全他的孝顺名声!”最后一根素白长指,高高直起,宛若一根铭旌。
“汉王亦罪无可赦。当日筹备永乐皇帝葬礼之时,嫔妃殉葬这件事在朝中是有争议的。偏偏朱高煦跳出来大吵大嚷,以礼法为由进行逼宫,说不遵先皇遗诏就是不孝,结果从天子到群臣无人敢反驳,只得遵从——所以我一路护送陛下你归京,也是为了报仇!”
苏荆溪历数完这一堆罪人后,把五根指头并拢成拳,调门又高了数度:“还有此间的主人,永乐皇帝。你临终遗命要求一切依祖制。什么是袒制?当然就是嫔妃殉葬!一切起源,皆始于你,你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我不管你有什么丰功伟绩,也不管你是多么英明神武。我只知道你夺走了景妹的性命,夺走了我的整个世界!而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高握拳头的苏荆溪,朝着宝城大喊起来,希望这声音能穿透封土,传入地宫。朱瞻基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被这熊熊燃烧的火焰灼伤。
这六个罪魁之中,永乐、洪熙与朱卜花已死,张泉被抓来明楼之上,汉王逃回乐安州,只有张太后安然无恙。难道说……苏荆溪也对她下手了?朱瞻基有些惊慌地喊道:“我母后,她并无恶意,只是尽了本分而已!这是祖宗成法,谁也改不了啊。”
“祖宗成法?”苏荆溪惨笑一声,“前朝何曾有殉妃之制?明明从洪武皇帝才开始,算哪门子祖宗成法?再者说,就算真是祖宗成法,你皇爷爷遵从了吗?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怎么到了殉葬这里,却又惺惺作态,说祖宗成法不可改呢?”
朱瞻基被驳得哑口无言。
“陛下你不必辩驳。在你们心里,人命是有贵贱的。景妹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弱女子,搁在秤上,轻飘飘的一头,岂能为了她,就诛杀这么多重臣良将、皇亲国戚?不值!你和你母后是不是这样想的?”
“你……你把我娘怎么样了?!”朱瞻基捏紧拳头。
苏荆溪道:“你放心好了。她一直安居深宫,我一个民间女子,能有什么办法?”朱瞻基稍稍放了一下心,不料苏荆溪又道:“但对一个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比失去自己孩子更痛苦的事呢?”
一股极为冰冷的寒意“唰”地缠住朱瞻基,使他全身僵直麻痹,动弹不得。苏荆溪此时注视过来的目光,像极了蛇在注视老鼠。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朕还纳闷,以你的手段去陷害张泉,为何留出那么多破绽等着朕来识破,原来是为了把我诱骗到长陵来!”
朱瞻基心中一阵后悔。他出发时还想着,也许能靠九五之尊的身份化解仇怨,所以没让跟随的人马入长陵,以示诚意,没想到这全在苏荆溪的计算之内。苏荆溪早看出他的心思,长长叹息了一声:“陛下,我给过你机会了。”
“少来!你一路瞒得我好苦,何曾给过机会?”
苏荆溪摇摇头:“六月初六,我送了药包进去,让陛下你发现张侯参与了迫害王锦湖之事。然后你做了什么呢?你明明答应过我,回京城后要严厉惩治迫害王锦湖的人,可当你发现是自家舅舅时,却立刻把他遣走,躲到天寿山来避风头。”
朱瞻基急忙分辩:“我只是想先调查清楚富阳侯,把事情弄清楚……”
“那一天,我一直在紫禁城前看着。若你直接抓了张泉,说明你还是看重对我的承诺,我也许就此罢手离开。可你没有,我看到张泉向北方驰去之后,便一切都明白了。”
“我从未说过不为你伸张正义!”
“那好啊,那么请你现在下一道诏书,历数那六人之罪,痛陈洪武恶例,毁去长陵,砸烂神牌,你能做到吗?”
朱瞻基哑然。
“好,换一个。你敢现在宣布祖宗成法是错的,就此废去殉葬之制吗?”苏荆溪咄咄逼人,旋即又朝吴定缘瞥去一眼,“别说废去殉葬了,你敢给铁铉公正名吗?”
看着面色涨红的朱瞻基,苏荆溪摇摇头:“陛下你不必辩驳了。一个逃亡的太子,也许可以坦诚相交,可一个皇帝却只会顾全大局。”
“我……”
“你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皇帝。可惜我想要的东西,你只要戴着那顶冕冠,就注定给不了。”
“朕很想帮你们,可是……”
“不要跟我说,你去跟埋在这里的那些枯骨解释吧!”苏荆溪的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山风从天寿山顶吹袭而下。它穿过陵墙,吹过神过,从祭宫两侧盘旋而至。石几筵上的烛火勉强抵抗了数息,尽数被吹灭,蜡烛下压着的几十条白绫,呼啦一下子飞得漫天皆有。从明楼方向看去,这些白绫有如几十条孤苦的鬼魂,在长陵之中来回飘荡,似在寻找着她们的骸骨,哭诉着她们的不甘。
看到这一番景象,苏荆溪痴痴地走到栏杆边缘,努力把身体伸出去:“景妹!景妹!是你吗景妹?”可那些白绫飞得太快太乱了,令人眼花缭乱。苏荆溪开始还试图寻找,可很快,她的双眸中透出一丝明悟的光芒。
“王景妹、韩玉儿、李婉、崔淑娴……”苏荆溪大声念起所有殉于长陵的女子名字。也许是错觉,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条白绫在天空一顿,仿佛在回首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