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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真相


第112章 真相

  即便是知道了那拓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为了大局着想,阿尔善轻易也不愿与阙西反目,只假装不知情,找个机会处理掉那拓真, 而在此之前, 本着报复的心态, 对那拓真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冷淡下来。

  从小未经受过风雨的娇花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下意识钻进壳里借以逃避现实。

  “自从那个人回来, 父君忽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为什么要认他, 我恨你,母阏氏我恨死你了, 说单于之位是属于我的也是骗人的, 你只会骗我, 你们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自上次决裂过后, 母子二人再也没有见上一面, 阙西不好找伊恩质问, 只一遍遍安抚那拓真, “父君说的都是气话, 他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呢?”

  “他当着那个人的面骂我!骂我没用的东西!还……还说我不如去死, 你觉得这是气话吗?”

  阙西不可思议, “这是他说的?”

  那拓真心下一虚,他知道父君有些惧内, 母后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他闹, 那样他就称心如意了, 于是仍言过其实道:“就是他说的!”

  阙西缄默,她清楚阿尔善的脾性, 虽然她对儿子是有些宠溺,但是阿尔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种话说出口,想来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知道那拓真是李崇烨的儿子。

  她主动找到伊恩。

  “这一回还要说是谁冤枉了你吗?”

  尽管带着点不悦,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足够平静了,要是换做之前,可能情绪激动下不由分说就给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没良心,执意跟弟弟过不去,但是他如今背靠东胡王和阿尔善,不再是依赖她生存的浮萍,阙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就算是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仍保留着恃强凌弱的恶意。

  “也只有为了那拓真,母亲才肯见我。”因为毫不意外,故而显得更为淡定。

  伊恩拉住缰绳的手扬在半空,阙西注意到他空荡荡的手腕,心下若有所失,“母亲有母亲的难处,你是知道的。”

  夏日风大,涌动的绿浪一直淹没了他的双足,伊恩看向远处的云,“我就是因为体谅母亲的难处,就算是你处处偏私,处处薄待,我也从未生出怨怼,也从未想过要与那拓真争抢些什么。”

  阙西听他还肯唤自己一声母亲,心下暖融融的漾开,也是因为这一点安心,恃强凌弱的心态再次占据上风,“你既不愿与弟弟争抢,为何要将那件事告诉你父君,你分明知道弟弟处处都争不过你!”

  “处处争不过我,我便要主动相让吗?”

  “你是哥哥!该懂事些!”

  伊恩蓦地住了嘴,要争执出一个是非对错的想法忽然奄下去,良久后他道:“我体谅你,宽纵那拓真,可是母亲似乎从来不曾对我的处处退让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阙西双手捧心,急切地上前一步,“母亲何尝不想好好弥补这么多年对你的亏欠,可上天非要逼着我在你们兄弟之间选择一个,我接受不了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只有让你受些委屈,你们兄弟二人才都能得以保全。”

  伊恩调转了个话头,忽然问道:“母亲又去找过阿尔善吗?还是听那拓真说了立刻就来找我问罪。”

  阙西方才焦躁的情绪忽然淋了一盆冷水。她没有去找过阿尔善,而是直接来找伊恩的麻烦。

  “让你做出选择的不是上苍,是阿尔善,从前利用我,如今苛待那拓真,是他让我们母子三人互相指责怨恨,他却高坐楼台,看着底下火烧成一片,我也是自保之举,母亲却只知道跑来为难我,怪来怪去,却就是怪不到他头上。”

  似乎是眼前的迷雾被拨开,那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她还能怨恨阿尔善,怨恨她的夫君,阙西喃喃:“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那是你父君。”

  声音轻飘飘的,只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伊恩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心里清楚谁和我是一家人,母亲,我做不到恨你,只能去恨将我们离心的人,恨让你不再爱我的人,我真的很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轻易被这一句话破开,仿佛是重见天光的恍然。

  她真的有那么爱阿尔善吗?诚然他是个不错的夫君,不顾战乱闯进皇宫将她带回去,还给她王后的身份和地位,处处礼待,不让别的女人冒犯到她和她的儿子。

  “当初若不是他将你送到大梁,你还是黑水部中身负祥瑞之名的圣女阙嗟,这么多年背负别人的名字生活,你没有一点不甘吗?更何况那时候你还怀有他的孩子,要不是他,我们就不会分隔二十年,我不该恨他吗?你不该恨他吗?”

  “住口!”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阙西难以平复心绪,匆忙转过身去,掩饰眼里的茫然恍惚。

  她也曾有无忧无虑的时候,仗着出身高贵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她是黑水部中最尊贵的公主,有着父亲无下限的宠溺。

  荡秋千的时候,她回头能看见父亲笑着同他招手,浅色的长辫子在风里飞扬,侍女们喊她“雅里公主”。

  那是父亲为她精心挑选过的封号。

  她们喊着:“雅里公主,荡得再高些,高些——”

  脚下踩着是父亲亲手为她扎的秋千,喀尔夺鲜少有古木,父亲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南方的古桃花树移栽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爱她,何等的意气风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了后来的样子,为什么身怀有孕还要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为什么百般示弱才能换取一点怜爱和生存之机?为什么变成一个手刃婴孩还面不改色的毒妇?最后又在丈夫的一次次背叛里认命。

  一日比一日麻木,一日比一日端庄,效仿着她曾经战胜的敌人,成了第二个萧复雪,活成了和她一般的模样。

  直到被伊恩揭开保护的伪装,她才想起来,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阙西像被拔了毛的大雁,捂着脸,落荒而逃,顾不上继续效仿萧复雪一般的端庄体面。

  伊恩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母亲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祖父,提起过尚在黑水部的光阴,瞧不起阿尔善的出身,瞧不起他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难看样。

  少女阙嗟谁也看不上,彼时的她心比天高。

  阿尔善在她面前屡次碰壁,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勾引身负恶名,不受宠爱,却也是首领之女的阙西,两人暗通款曲,最终在阙西的帮助下,使阿尔善得了老首领的青睐。

  老首领为了笼络这个年轻的勇士,将他膝下的两个女儿一同赏赐给他。

  阙嗟难以置信,用绝食上吊的极端办法反抗,最终还是违抗不了父亲的命令,她这才明白,所有对她的宠爱都是建立在她能为父亲带来一个能耐的女婿,继而委托黑水部的重任。

  老首领可以没有女儿,却一定要有一个得力的女婿继承自己的地位。

  阙嗟从反抗到屈服只用了半个月。

  因为她看到阿尔善和自己的妹妹亲昵,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压了阙西一头,这一回也不甘示弱,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竟然主动去争抢这个她从前看不上的男人。

  或许只有强迫自己爱上阿尔善,她才能减缓巨大落差下的痛苦。

  阙西感受到威胁,在枕塌上蛊惑他送阙嗟去大梁色诱梁帝,借而摆脱这个压了自己一辈子的姐姐。

  继承一个黑水部还不足够满足阿尔善的胃口,阙西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从前屡次在阙嗟身上吃瘪,得了势立马就要报复回去。

  阙嗟只得求到父亲跟前,此时的老首领垂垂老矣,所有势力都被阿尔善抓在手里,怕他对自己不满痛下杀手,也劝阙嗟,“这是你身为圣女的责任,阿尔善既然说了,那就去吧。”

  阙嗟仗着自己祥瑞之身,受尽族人的爱戴,从小欺凌妹妹阙西,哪里能允许她一人在北狄称心如意了,强硬地将她也带了去大梁,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也在逃离大梁的那天,她亲手将阙西推进追击的人流里,彻底取代了她的名字。

  无数的冤孽情债,伊恩无从得知,他只能敏锐的感知到属于少女阙嗟从未消亡的恨意,没有更多的选择,她只有恨,和他血脉中一同流淌而过,无论多少年光阴也磨损不掉,漫天彻地的仇恨。

  转眼又望向神山的方向,山什么时候能夷平呢?为什么这样的高,高到羽翼宽阔的大雁也飞不过去,他也飞不过去。太远了,喀尔夺到邺城,太远了。

  在阙西和阿尔善明里暗里过招的日子,伊恩钻了个空子,避开杜获的耳目,暗中潜入关押俘虏的营帐,既怕这些人里还有知道李修宜中毒的秘密,急于杀人灭口,又想从中找到熟面孔,探知李修宜中的什么毒,程度如何。

  日子仿佛是细沙从指缝里溜走了,仍旧一无所获,不知道李修宜的病情如何,前路仿佛随着这未知而一点点黑下来,不知道随时哪一脚踏空,心脏仿佛是被团成皱,隐隐的抽搐,他抓紧了心口,放缓呼吸借以缓解心悸痛,而后缓缓抬头。

  阿尔善和杜获都死死防着他,尤其是杜获,唯恐他与梁人扯上关系,处处卡得紧,伊恩苦寻出路无门,望着那巍峨雪白的神山,竟头一次希望狄人口里的山神娘娘真的存在。

  就算李修宜恨他入骨,就算杀了他共赴黄泉也好,怎么样都好,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时间越发的紧迫,他知道不能再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必须得做点什么。从天亮到天黑,他在帐子里坐了一宿,直到暗色再次笼罩上来的那一刻,他在静默里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这一天夜里睡不着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忙着争权夺利,忙着排除异己,忙着自保筹谋,伊恩趁着所有人无暇顾及的空挡,一人一骑,在暗夜里仿佛一只迅疾的夜鹰,一头扎向山那边去了。

  这一去注定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可最差的下场不过一个死,比起各怀仇恨阴阳两隔,死算什么?死后变成两只鬼,反倒成全他自己了。

  思及此,伊恩一夹马腹,遁入浓烈的黑暗里。

  在进入梁军营帐之前,伊恩一直盼着这是李修宜的疑兵计,只待他上钩,所有潜伏的兵士立即跳出来将他团团包围,可是没有,他利用看守的遗漏,一路摸向里去,依旧宁静的令人心惊。

  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燃烧过的灰烬味,仿佛刚办过丧事,烧了黄纸,伊恩心中念着,一定是杜获刚用过火攻之计的缘故,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收紧,收紧,紧到发涨发酸。

  另一边,齐鄯见刚出军帐,眼下一片乌青,头发也有些躁乱,几天没阖两下眼,再不复从前悠闲贵公子的做派。

  这样夜以继日的强度,萧蒙那些武将能熬得住,他一个文文弱弱的文臣却是受不住了,没走两步,眼前一黑,瞬间有些天旋地转之感。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立马一柄短刀抵上脖子,他这才迟缓的意识到刚刚不是眼花了,而是叫人挟持了。

  军机重地!究竟是谁敢挟持要臣?齐鄯见昏昏沉沉的双眼骤然睁大,反抗不了分毫,他被人拖进灶帐里,四面都是粮草,他被反身按在地上,面上沾了不少黑灰,显得越发的落魄。

  嘴里塞着满满的稻草,那人腾出手了,把他反捆住。

  齐鄯见的第一反应是,狄人细作已经摸进军中了?下一步岂非要里应外合攻打过来?正心下警铃大作之时,熟悉却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沉沉响起,“我此次不是为了北狄而来,别激动。”

  齐鄯见猛一回头,见来人是他,越发激动了,嘴被堵住,他只能胸腔共鸣发出嗯嗯的声音。

  伊恩见他压根没办法冷静,也无法继续沟通,索性一把刀再次贴在他的脖子上,“敢喊出声立马杀了你,现在的大梁情形危急,少了齐大人如同断了根骨,你自己想清楚。”

  齐鄯见果然不再挣动,伊恩拿出他嘴里的稻草,他是偷偷摸出来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单刀直入问道:“我哥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

  齐鄯见砸两下嘴,还没来得及突出嘴里的草,惊道:“你怎么知道?”

  明明封锁消息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从几个降兵嘴里听说的,不过别担心,在北狄除了杜获,暂时还没有别人得知这个消息,他那边我会尽力稳住,你只要告诉我,毒从何而来,是谁做的。”

  “你问谁做的?”

  伊恩莫名从他的冷笑里听出一丝讥讽,茫然片刻,试探问:“难不成是三年前……”

  “不错!”

  此后一切的麻烦周折都是源自于那一杯见血封喉的鸩酒。

  伊恩蹲姿有些摇晃,“可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明明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怎么会还身带那杯鸩酒的毒?”

  齐鄯见鱼挺了一下,“你当真以为鸩毒就是那么容易解的,那是无解之毒,谈庆公只能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延缓鸩毒发作的时间,至多撑两年,余下的两年是靠着不断往体内送入更烈的剧毒,将寿命强行拖到现在。”

  “那他现在怎么样?”

  齐鄯见沉默不答。

  伊恩一把揪住他,两眼热气翻涌,霎时通红,克制住大喊的冲动,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强迫他压低声音,“我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齐鄯见冷不防开口,“我怎知你如今是梁人还是狄人,效劳的是梁帝还是阿尔善,跟你说?安知你不会转头告诉你的父君,反正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不是吗?”

  伊恩蓦地低下头去,无颜以对,“我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想到……”

  “你要说你一点都没察觉?除掉李显一党,给你安上东平王长孙的身份,提拔你的党羽,不赞成皇储人选的大臣一贬再贬,为的就是你即位后再也不会受到一点威胁。”

  往昔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原来所有他难以忍受的无端苛责,其实是李修宜是在给他……铺路?

  可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际,他跑了,回到北狄,反过身来与李修宜为敌。

  “那天你冲进狄人的马蹄里,连尸首都找不到,人人都以为你死了,陛下收到军报当即吐血三升昏迷不醒,那是迄今为止病情最严峻的一回,段太师死谏,他这才接受了你已经战死的事实,草草立了一个宗室子为储,这样险峻的病情本不该亲征,一旦出意外很容易动摇军心,可他不顾阻拦执意到边郡,就是为了给你收尸!”

  伊恩喉口干涩地咽咽,划过刀子一般的刺痛,一时间难以想象李修宜在泯水旁跟他隔水对望的心情,他深深闭上眼,眼睛也涩得发痛,他听着齐鄯见的话,句句仿佛剜心割肉。

  一时执迷不悟,换来千秋万载的昏君骂名,不应该,他接受不了这就是属于李修宜的结局,他的哥哥是为人称道的仁德君主,必须永远坐于高堂之上。

  伊恩蓦地拉住齐鄯见,“你是说以毒克毒,是不是只要解了最后一环的毒,就还有生存之机。”

  齐鄯见摇头,“已经无力回天了,元母蛊毒比鸩毒还要厉害千百倍,至今未曾有解。”

  伊恩听这名字,忽然觉得极具北狄的色彩,“是北狄的巫毒?”

  “正因为是北狄的毒,所以无解。”

  狄人极擅长制毒,只顾毒人,不管治人,无数的巫毒都是无解之毒。

  伊恩忽然站起来,“不管有解,还是无解,只有试试才知道。”

  他重新将稻草塞进齐鄯见的嘴里,交代道:“等到早上有人会发现你的,怕你在我回去路上喊人,所以麻烦你委屈一晚。”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我不知道能和杜获周旋多久,这一趟回去,狄人肯定不会轻易再放我回到大梁,要是日后发现了我的尸体,千万剖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解药。”

  齐鄯见含着稻草沉默了,伊恩也抿唇回过头,“别告诉他我回来过,当我求你。”

  出于一种自惭的心理,他喊不出这一声哥,转头又一头扎进黑暗里,无处觅得踪迹。

  齐鄯见没等到天亮,半夜时分李修宜忽然醒了,兵士四处找人,就在草垛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齐鄯见。

  他被人解开束缚,不知为何,他起身第一件事是吩咐属下,“这件事先别告诉陛下。”

  得了应声,他前去查看皇帝的状态,走进帐子的时候,惊讶发现李修宜昏迷将近半月,竟然在今晚醒了,还坐起来了,他一直盯着外面,身形萧索,愣愣出神。

  “陛下?”

  李修宜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不知所云道:“今晚的月亮好刺眼。”

  硬生生将他晃醒了。

  齐鄯见跟着看向帐外,他通晓天象,今晚是没有月亮的,想了一想,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伊恩的嘱托,没有告诉李修宜刚刚发生的事,递上一碗药,“兴许是梦里。”

  李修宜默然接过。

  兴许是梦里。

  好圆的一轮月亮,湖色的,一时蓝一时绿,在黑暗里飘近了又飘远了,鬼火一般,隐隐绰绰的。

  像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您的主线任务【夺位+找药】已送达,现已触发被动【搞破坏】

  在大梁搞破坏是坏蛋,在北狄搞破坏是好蛋,现在小乐是世界第一的好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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