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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明信片


第28章 明信片

  言夜睁开眼,向身侧一摸。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还是走了啊,言夜看着天花板,上面漂浮着华尧光航班的幻影。

  他闭上眼,让意识流过全身。

  身体倒是干爽的,被清理过了,但一动就传来酸痛。

  他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镜前。

  皮肤像刚刚遭遇过浩劫一样。从脖颈开始,两道深红的勒痕交叉向下,蜿蜒过胸口、肋下,最后收束在腰腹。

  规整、对称、带着残酷的几何美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言夜把手贴在镜面上,仔细观察。

  没有指印,没有伤口,甚至没有意乱情迷时留下的吻痕。

  昨晚的疯狂像一场瘟疫,那个男人却仿佛免疫似的,自始至终清醒着。

  除了身后连接的地方,那人竟然没有触碰他,只是用丝带控制他、折磨他。

  他闭上眼,让昨晚的一切降临。

  交融的地方滚烫,像熔岩一样,身体都要融化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出了汗,刺挠地发痒。

  想要抚摸,想要紧紧贴着,想要感受对方的热度和颤动。

  但没有。

  即使是在要把他逼疯的那个瞬间,对方仍然是克制的。

  镜子里的身体只有漂亮的、规整的痕迹。一幅精心装裱的画作,没有一道赘笔。

  言夜的指尖抚上脖颈,因为丝带的摩擦,那里红肿着。

  他对准勒痕按下去,缓缓滑动,一种带着快乐的痛苦。

  华尧光知道他要上班的,而气温已经不能戴围巾了。

  “变态。”言夜对着镜子说。

  他穿着帽衫去上班,尽量将领口拉高。

  今天的工作是向捐献者家属交付骨灰,他第二讨厌的环节。

  “这个心脏支架你们还要吗?”

  家属瞪大眼睛。

  言夜只得解释:无机物熔点很高,那些人工植入的东西,像钛合金骨钉、金属假牙或陶瓷关节,火化后会剩下来。

  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要留下做纪念吗?

  家属把它扔掉,捧着骨灰盒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言夜拿出来,看到万联有新消息。

  是6号世界线的他来了。

  言夜(6号):【方便聊天吗?】

  言夜: 【现在是上班时间。】

  言夜(6号):【我的同事里没有活人,不会投诉我摸鱼。】

  言夜: 【啊?你把他们都杀了?】

  言夜(6号):【我是看守陵园的。】

  哦。

  这个好像离死人更近呢。而且安静。喜欢。

  言夜开始思考要不要换职业。

  言夜:【你的工作听起来很好啊。】

  言夜(6号):【那倒也没有。每天都有人来这里哭,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小孩。也有人跑来这里骂街,生前不敢说的话,一次性放送。】

  好吧,言夜想,听起来有点吵,但作为旁观者,只用听不用参与。喜欢。

  言夜(6号):【而且收垃圾很烦。】

  言夜:【什么垃圾?】

  言夜(6号):【放在墓碑前面的花。每一束都精挑细选的,很大个,但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腐烂,然后招虫子。】

  言夜:【我认识一个漫画家,他每天也要收拾这种垃圾,还没有工资。你是怎么想起来找这份工作的?】

  言夜(6号):【他在这里。】

  言夜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这是谁。

  哥哥。

  原来如此。在这条线,哥哥也去世了。

  言夜(6号):【他的位置风景不错。】

  言夜:【一直陪着他的感觉怎么样?】

  言夜(6号):【有点奇怪,因为墓碑上其实刻着我的名字,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言夜:【累了可以爬进去哦。】

  言夜(6号):【要啃穿两尺混凝土的。】

  隐隐约约地,言夜听到远处同事在呼叫。

  言夜:【新鲜尸体来了。再联系。】

  言夜(6号):【去陪过期尸体了。再联系。】

  言夜放下手机,走到苍白的尸体旁边,看了下病史记录。

  “有动脉硬化。”同事说。

  脆弱的、旧橡胶一样的动脉,很难做防腐处理,插管的时候会裂,灌注的时候会爆,像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失误了,局部水肿会更麻烦,”同事说,“所以还是拜托你了。”

  言夜,对待尸体出名地温柔,如同修渠人一样耐心,一点点疏通、浸润,让防腐液抵达全身。

  “不过……”同事说,“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正在扎头发的言夜举起记录簿,遮住脸,飞速推着尸体进入冷库。

  其实,从给医学生训练的角度看,没有被放疗、手术侵害的身体是更好的实验体,但自然死亡的老年人多,这也没办法。

  对医学生好的事,对本人来说是灾难啊。

  言夜安抚好大体老师的情绪,给他插管、灌注。

  结束后,他坐在他旁边。

  尸体不会在意他占了一部分铁架床,也不会问他脖子上的伤。真好。喜欢。

  他还可以向他倾诉,无论说多久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把手机举给来,点进华尧光的聊天页面,向大体老师展示:“你看看这个人,总是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样子,太过分了。”

  大体老师沉默着表示赞同。

  “以为答应了他会留下来陪我,结果只多留了一会儿,穿上衣服就跑。”他指着脖子上的伤口,“还把人搞成这样。”

  大体老师的肚子都气得鼓了起来。

  他还要继续控诉,停尸间的门敲响了。

  同事走进来,对他坐在尸体旁边的姿势见怪不怪:“有你的明信片。”

  他愣了愣,跳下来。

  世界上会给他寄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明信片是薄薄的两张。

  第一张图案是天空塔,邮戳是奥克兰,背面是苍劲有力的几行字。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华尧光的字迹。

  【现在我站在天空塔旁边,能看到海。日落的时候,千帆归航。

  刚刚给你打了电话,没有接通。

  旁边有邮局,所以在明信片上留个言给你。

  记得回复。】

  他把明信片翻到正面。

  日期是……

  出差第一天。

  他去周星沉家看猫,发现有未接来电的那天。

  他想象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游客如织的天空塔旁边,打了电话,没有接通,于是走进邮局,抽了一张明信片,留下纸质版的微信消息。

  真古怪。

  他把这张明信片放到下面,抽出第二张。

  第二张图案是卡蒂普湖,邮戳是皇后镇。

  【听说今晚会有超级月亮,这边已经能看到了,你那边还要等几个小时。

  所以打算等你看到的时候再给你打。

  昨天等到最后一秒才接,是故意的吧。

  这么不想接的话,之后几天只发明信片,不打电话了。

  收到消息记得回复。】

  日期是出差第三天。

  这个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在明信片上留言,以国际邮政阴晴不定的效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

  也许第三天的留言会比第二天到的早,也许所有留言会挤在一天到达。

  在这个时代,指尖一点,就能窥探大洋彼岸的生活,时差不超过0.1秒。

  这个人却非得把微信消息转移到明信片上。

  原来把日程卡到小时的效率至上主义者,也有钟情于古早慢生活的时候啊。

  之后,无聊的明信片会纷至沓来吧。

  “好不公平,”言夜举着明信片,向大体老师控诉,“我一直在这里,他倒是好寄明信片,他每天换一个城市,我怎么寄?”

  对方明显很赞同,因为只能和他一样,在原地等待。

  “突然不打电话,也不说原因,就往明信片上一写,让我一个星期之后再看到……心眼太坏了吧。”

  有解释,但不解释,让他等着,让他猜测,让他惶恐。

  知道中途会回来,笃定他会同意之前的提议。

  然后就这么走了,几天后,明信片姗姗来迟。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耐心地上班、处理尸体、收快递。

  活人真可恶,这个活人最可恶。

  他点开华尧光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留言收到了,日落有照片吗?】

  隔了一会儿,又打下:

  【是故意的。】

  消息发了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言夜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自说自话的状态,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步调来嘛。

  言夜从捐献处离开,一路上,频频有人回头。

  往常他可以完全屏蔽这个世界的,今天却不行,伤痕太引人注目了。

  回到别墅,他靠在门上,感觉断电了。

  手机沉闷地震动了两声。一看,罪魁祸首。

  他望着铃声,等到最后一秒,接起来:“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有个客户冠名了时装周,邀请我一起去现场,”对面隐约传来乐声,“很多衣服都很适合你。”

  言夜对时装周没概念,在一闪而过的推送里好像看到过,那些衣服都奇奇怪怪的。

  “你一直穿的很简单,当然,那些纯色的衣服很衬你,华丽的部分有脸就够了。”对面嘈杂的声音逐渐减弱,似乎是离开了秀场。

  言夜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来找他讨论时装的话,真是大错特错了,他的衣柜就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丧葬风不可爱吗?

  对面传来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想过打耳洞吗?”

  言夜抬手捏了捏耳垂:“没有。”

  “红宝石的耳坠很适合你,”对面想了想,“上衣最好带点民族风格……”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对方在想象。

  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响起:“现在穿着什么?”

  言夜垂眸盯着屏幕,片刻,踩着楼梯走进房间。

  他站在落地镜前,脱掉上衣,拍照发了过去。

  对面静得可怕,不过,贴近的时候,能听到深远的呼吸声。“准备睡了吗?”

  “嗯。”

  “已经躺在床上了吗?”

  言夜走到床边,躺下:“现在是了。”

  “今天床单是什么颜色?”

  “深蓝。”

  “丝绸面料的吗?”

  言夜闭上眼,仿佛能隔着千万里,感受到华尧光注视他的目光。“嗯。”

  “把衣服脱了。”

  言夜把衣料剥离开。风从窗口吹进来,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脱掉了吗?”

  “嗯。”

  “把手放在脖子上。沿着绳子的痕迹,摸到打结的地方。”

  言夜的指尖开始滑动,他的体温偏低,但淤青凝结的地方是热的。

  指尖滑到胸口,停下,呼吸开始变得短促。

  “捏住它。”

  他发出一声抽泣。

  “很乖,”对面说,“现在,把腿打开。”

  那声音指引他,他感觉自己像花苞一样,破开的同时在绽放。

  对面在下达命令,但他做到了也会哄他。

  乖、很好、听话。

  不知为何,比辱骂和下流词汇更令他颤抖。

  等他终于瘫软下来,陷在床垫里,望着天花板,对面也只剩沉重的呼吸。

  言夜睁开眼,眼尾带着一抹湿润的潮红,身体还残留着尚未平复的战栗。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他躺在宽大得有些寂寞的床上,闭上眼睛,在那股焦灼的余韵中,缩进了空荡荡的被窝深处。

  他还是没有触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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