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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汤池


第31章 汤池

  殷琰自见到沈归时起, 体内情毒就在蠢蠢欲动。

  七年,起初境界低微时,他寻了一种名叫挫骨珠的东西,嵌进自己灵骨灵脉——这东西是苦修修士用的, 忍下挫骨磨筋的剧痛, 便能无视进境, 大幅激发体内灵力,用以遏制他时常发作的情毒。

  代价是他如今灵脉紊乱, 纵然进阶到元婴,可稍一调动灵力,骨缝依旧隐隐作痛,热症发作起来,也会痛。

  他以为自己债多不压身,身上各处病痛多了去了,殷琰平日里无视这些。

  可沈归如今到了他跟前, 就像一味药引,殷琰嗅到这人身上的气息, 就止不住燥热, 灵力都压不下去,浑身的骨缝也开始发疼。

  但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跟个傻子似的跑过去喊着要贴贴。

  沈归至今还是个筑基中期药修,七年, 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殷琰起初很是嫌弃了一会儿, 但又想到这人本也没什么大志气, 如此本分的性情倒还好,省得像殷焦那般, 滋长出一颗狂妄自负的野心。

  总归以后也是要仰仗自己护着的。

  如此一想,先是放下心来,却也难放下架子。

  虽需要对方解毒,事到临头,殷琰又有些羞于启齿。

  他不肯恳求对方,于是便将沈归烬带到了后山一处汤泉,用一种漫不经心、如同赏赐的语气说:“看你待阿远不错,赏你汤泉沐浴,算作接风洗尘吧。”

  紧接着又轻咳道:“当然,招你来做夫婿,你也是要……咳,侍奉本座的。”

  沈归烬默不作声看了眼殷琰掩在衣袖下暗自掐紧的指尖。

  他早看出对方身上一直未曾止息的情毒症状,可如今的殷琰不似他从前的小夫郎,不舒服了会撒着娇主动黏过来,要一直端着架子,还嘴硬得很,宁肯生忍,也不对他开口。

  沈归烬想了会儿该如何以下位者的姿态应对一个魔君——龙傲天当久了,这辈子没对人弯过什么腰。

  他略略拱了下手,字斟句酌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殷琰上下打量着他这幅没跟人打过交道似的僵硬姿态,心想散修就是散修,连点儿奉承话也不会说。

  罢了。

  他给沈归烬指了个方向:“去换衣服。”

  后山人很少,沈归烬用神识探的时候就发觉了,其间往来侍奉的仆从大都是筑基以下——殷琰显然十分谨慎,防护做得格外周全,山上的血气与魔气也给抹了个干净。

  的确是要护着他,不愿让他卷入幽冥山是非的模样。

  仆从们也都面善,沈归烬探到每个仆从身上都打过契印,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足以让殷琰信任的人。

  他问这些仆从:“听说这山上此前打了一场仗,是怎么回事?”

  仆从们看看他,知道他是魔君从外面带进来的人,模样不差,且刚进山就被吩咐侍奉沐浴,看着像是得宠,便提点:

  “劝你少问,尊上以前性情还好,如今最烦身边人聒噪,你既去侍奉,说话小心点儿,不该问的别问,别触了尊上的霉头!”

  沈归烬:“……呃。”

  那仆从又说:“咱们尊上虽是个哥儿,却最不喜欢那种狐媚奉承的,先前合欢宗的几名侍妾,还想在尊上跟前卖弄风情,都给尊上下令杀了,我看你模样周正,不似那般狐媚妖子,却也最好守点儿本分,尊上说什么你再做什么,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沈归烬:“……”

  他放弃了向对方打听什么,换了身沐浴的衣服,被人引着到了汤池。

  汤池不大,其实是一方灵泉,氤氲着些许灵气与水雾。

  仆从们径自退去,留沈归烬一个人进到里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殷琰已经坐在了池子里,正在闭目养神。

  殷琰穿了件跟他差不多的纱衣,在水雾中半遮半掩,沈归烬打量了眼对方明显刻意整理过的发丝、周遭才移栽不久又精心修剪过的灵草仙花、周围垂挂的轻纱幔帐……空气里甚至还焚了清浅的迷香。

  沈归烬:“……”

  在他过往的龙傲天生涯中,因为被安排了诸多种马情节,类似擦边场景遭遇过不少,大都是女配们想要引起他注意,便会耍这种故作不经意似的心机。

  沈归烬以前都是见了就跑的。

  显然他的小夫郎拉不下面子,得等着他去接近。

  沈归烬踱到岸边,心里想着仆从方才说的话,并未下水,而是与殷琰隔着半池水的距离,蹲下来,用手在池水中轻轻拨了拨,试了下温度。

  有些凉,大抵是为了遏制情毒。

  殷琰听到响动,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半晌,见沈归烬始终没有下水的意思,蹙起眉:“蹲在那儿干嘛,还不下来?”

  沈归烬这才撑着池岸下了水。

  池水不深,才到他腰畔,但他下了水之后也没有动,静立在一侧,依旧与殷琰隔着水雾对峙。

  殷琰又看他一眼:“愣着干嘛,过来啊!”

  沈归烬便过去。

  却也只是垂眸望着殷远,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

  殷琰暗自咬唇,看一眼周边精心布置的环境,心想自己都做到了这个地步……这沈归是个死人吗?

  他自认容貌不差,此前底子亏空,脸色或许颓败些,可也浅施了些脂粉。

  以他的想法,最好是沈归主动,他坐享其成,这样便不用显得自己过于急切,一副耐不住情毒的样子。

  可这沈归到他面前,跟吃了定心丸一样。

  殷琰看着对方那双似乎毫无波动的眼,有些沉不住气了。

  对方身上的气息时刻引诱着他,都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再用灵力刻意压制情毒,体内毒症燥热喧嚣,骨缝疼痛难忍……

  沈归还在他跟前装什么狗屁正人君子!

  殷琰心里有些恼,又不想暴露出来,干脆往上浮了浮,指尖在水里轻拽了下纱衣,雪白的肩头便露出一截,水珠顺着他锁骨滑下,又微微仰头,看似在轻挑地审视对方,实则是为了展示自己修长的脖颈,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手拨弄了两下头发。

  沈归烬:“……”

  他看殷琰脸上泛起潮红,不知是情毒还是羞怯,却又非要绷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他的小夫郎实在可爱,沈归烬忍不住想逗弄,便敛了敛眸子,反往后退了两步,故作谨慎地说:“方才那些侍仆讲,我是过来侍奉尊上的,不能学那些狐媚子轻挑勾引,得尊上说什么,才能做什么,所以……下一步该怎么做,尊上?”

  殷琰:“……”

  他哪里有过这种吩咐!

  可又不得不端起架子,轻咳一声:“你……咳,以前不是熟得很吗?”

  以前次次都是沈归烬引着他。

  沈归烬摇头:“那不一样,以前我又不知尊上身份,如今前来侍奉,万一怠慢了,惹尊上不高兴怎么办?”

  殷琰:“我……没有不高兴。”

  他看沈归烬一眼,对方却偏不主动,就那么老实站着,非等他下一步吩咐不可。

  殷琰咬牙切齿,半晌,挤出一丝声音:“过来。”

  沈归烬往前蹭些距离。

  殷琰舌抵牙根,忍了又忍,只能道:“抱住我。”

  沈归烬从善如流,在水下轻轻伸了手,将殷琰环住。

  但并没有紧贴皮肤,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彼此的气息和体温的热度却已经近在咫尺,沈归烬偏头,说话的气息蹭到殷琰耳畔:“下一步呢?”

  殷琰忍无可忍,在水底踹了他一脚:“你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多废话!”

  不料这一脚反把自己踹得失了重心,他本没有用灵力撑着,浑身的燥热与骨缝里的隐痛在沈归烬靠近的一瞬间便开始叫嚣,沈归烬下意识捞他一把,两人肌肤相贴,殷琰瞬间便受不了,浑身无法遏制地发软,甚至开始失力地往水中滑。

  沈归烬本只是想逗他,因为知道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不至于耐不住这点儿……

  他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

  殷琰攀住他胳膊,眼圈几乎红了,咬牙道:“沈归!”

  沈归烬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要探他脉搏,殷琰已经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朝他吻过来。

  唇齿交缠,沈归烬未及反应,先觉得怀中一沉,殷琰身体软得竟攀都攀他不住,他有些讶异,虚拢着对方的手一紧,只能将殷琰抱起,箍在怀中,埋头任对方索取。

  殷琰吻得气喘,却始终无法缓解体内的焦渴,他痛苦,难耐,躁动……喘息间微微仰头,眼泪都止不住流了下来。

  天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沈归烬再不敢怠慢,一手将他抱了起来,要从水池里离开。

  殷琰喘息着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沈归烬神色古怪:“不是要侍奉尊上吗?”

  殷琰环顾四周:“这……这里不行?”

  沈归烬看了眼周边的池子:“……你觉得这里会舒服?”

  浴池play的确是屡见不鲜的戏码,可现实中非但不好操作,体验感也绝不会很舒服,沈归烬穿书前是个现代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这些东西多少了解一些。

  却见殷琰是一脸全然不懂的神情。

  殷琰并不想离开这个池子,他特意选在这里,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抵御情毒,在梦境里都狼狈不堪——不光眼泪,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敏感点。

  如今他是魔君,他不想在沈归面前极尽失态。

  沈归烬看他许久,知道自己的小夫郎在意什么,心底喟然,忍不住在殷琰眉心暗淡的孕痣上轻轻吻了一下。

  殷琰别扭地往外偏了偏脸。

  沈归烬抱着他,不顾殷琰毫无经验的坚持,笃定地将对方从池水里捞出,说:“我侍奉尊上。”

  ……

  一夜将尽。

  殷琰半张脸埋进软枕,嗅到空气中到处是暧昧难言的气息。

  他抬了抬被泪水沾着、雾蒙蒙的眼皮,瞥见沈归从身侧起来,像以往一样,要去打水给他清洗。

  殷琰指尖微动了动,想说自己来,挣扎半晌,又放弃。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沈归一个筑基中期药修,体力倒还不差……

  看着沈归走出洞府,殷琰轻轻缓了口气,又回忆起方才的场景,耳根一阵发热。

  他的确失态,对方一次未尽,他已经交代了好几次,过程中分明想紧绷着,可身体的反应根本克制不住。

  好在沈归也不说什么,就顺着他,见他不适,还会停下来等他反应过去,再亲亲抱抱地安抚。

  殷琰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尴尬中又升起一丝愉悦——他七年来从未感到过如此舒坦,沈归一直温柔,也一如既往地宠他。

  他此前与合欢宗打交道,见过一些调教、摧折人的手段,有人觉得是情趣,可他不喜欢,尤其中了情毒之后,身体的反应都克制不了,殷琰格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幸而他夫君是个老实人。

  殷琰漫无边际地想,他这辈子实在没几次好运气,养了三百年的亲弟弟都那样暗害他,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外人,竟对他如此体贴。

  否极泰来么……

  片刻,他又飞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殷远从不信命,他的命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老天从未善待过他,即便是沈归,他也不敢把信任全权交付,否则再养出一个殷焦该怎么办?

  况且与沈归相识,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而已。

  殷琰很快冷静下来,听到外面响动,沈归提着换洗的床物和清水毛巾进来了。

  殷琰偏头瞥过去,与沈归烬视线对上——他的老实夫君任劳任怨,一根手指头都不让他动,将他从床上抱起,先换下了早已狼藉不堪的被褥……那上面的东西殷琰都不敢看。

  他下意识将脸往沈归怀里埋了埋,却又被对方抄起一条腿。

  殷琰:“!!?”

  沈归烬用毛巾沾着清水帮他擦洗,殷琰满面通红地看他一眼,迎上对方那张耐心细致、没有丝毫亵玩表情的脸,紧绷的脚趾勾了勾,又松懈下来。

  罢了。

  他闷到对方肩头,强行捞了把自己魔君的颜面:“侍奉得不错,本座……咳,很满意。”

  沈归烬差点笑出来,低头看一眼,殷琰害羞的表情跟从前别无二致,就是带着一丝端不住架子的拧巴。

  他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看似是调情,实则在把脉,问:“那尊上赏我点儿什么?”

  殷琰扇了扇眼皮:“你想要……”

  顿了顿,他看到沈归烬头上刚刚扎起的发带。

  很旧,是他七年前送的那条。

  这老实人竟然没丢。

  殷琰盯着看了一会儿,心底不知不觉又浮起一丝愉悦,想到这七年也不光是自己在惦记……也是,沈归以前就心心念念想娶他做夫郎,对他定然是有感情的。

  殷琰语气轻快了些,决定宠宠这位老实夫君,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本座能给的都给。”

  沈归烬悄无声息松开了为殷琰把脉的手,说:“我想回一趟潮音镇。”

  殷琰表情一顿,方才还愉悦的眉眼淡了稍许:“你想回去?”

  沈归烬:“我来的仓促,被尊上不由分说带到这里,半点儿行李都没拿,其他东西倒罢了,你也知道那扇无界门,还有洞府,我……咳,道祖的法宝总不能舍了吧?”

  还有院子里的锅碗瓢盆,以及炼丹熬药的炉子——殷琰身体亏空得厉害,如今已是元婴高阶了,灵脉竟然不稳,比当初被他捡到时状况还要严重一些。

  但这小夫郎一句也不肯跟他说,情毒都拉不下脸面的生忍着,沈归烬得自己想想办法。

  他对殷琰道:“再者,阿远以前一个人住,吃多了凉食,我看他脾胃不好,要多调理,以前我都没照顾过他,日后给他做几顿饭,养养身体,还是应该的。”

  提及殷远,殷琰表情又缓和了些,想到自己如今已不用忌惮被谁追杀,将来还要对付易慕声,道祖的机缘法宝自然是要的。

  他让沈归烬给他拿了件衣服,随手披上,从对方怀里起身,意有所指地说:“你倒舍得,这么贵重的机缘,托手就让到幽冥山来了。”

  沈归烬尽职尽责站起身给对方系衣襟扣子:“如此惹眼的机缘,对我来说也是麻烦……况且,我舍不舍得,里面的东西不也被尊上拿走一大半了?”

  殷琰垂了垂眉眼,想到自己当初是不大对得起沈归,可也是迫不得已,若没有那些法宝傍身,他早就死了。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只伸手挑了挑对方的下巴:“夫君当年有没有恨过我?”

  沈归烬捉住对方的手,他表现谦卑,眼睛里其实没有一点儿怯意,目光中甚至攒出了些许宠溺和温柔:“恼是恼过一阵,不过想想,就当是给自家夫郎做聘礼了,也不能白占尊上的便宜。”

  “……”

  殷琰被看得多少有些不自在,仓促收回了手。

  他心底有些怪异,沈归跟他差了好几重境界,他身边那些低阶下属都对他怕得要死,沈归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依旧如从前那般,仿佛一副随时要为他托底的模样。

  许是自己认了这人做夫君,对方恃宠而骄?

  殷琰如此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对方到底是自己孩子的父亲,骄就骄吧,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乐意宠着。

  于是道:“我陪你回去一趟。”

  他不会放沈归烬一人走,偏宠是一回事,提防警觉是另一回事,殷琰此生不会再全然信任任何一个人。

  沈归烬没有意见,替对方系好了衣襟,又用神识探了眼外面的天色:“天也快亮了,阿远起床要给他备些餐点,今日来不及做,不妨到镇子上买些,尊上不急着忙事务的话,陪我逛逛?”

  殷琰点头,正想着今日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幽冥山的乱麻难解得很,往后推一推也……

  却忽然收到了一条信令。

  他蹙眉,避着沈归烬展开信令看了一眼,眉宇间抹上一层烦躁。

  沈归烬没放神识窥探,想到此前的易慕声,问:“对了,尊上此前被人下毒,如今已恢复了记忆,那下毒的人……”

  “跟你没关系。”殷琰打断他,并不愿意让他知道,只道,“你照顾好殷远就行。”

  说罢泯了手中的信令,没有要搭理信中内容的意思,携了沈归烬,“走,回潮音镇。”

  作者有话说:

  两人嘴硬belike:

  殷琰:这辈子不可能再信任任何一个人

  沈归烬:都是一群NPC,没什么好留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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