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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德伦的漩涡(19)


第89章 德伦的漩涡(19)

  屈听洄站在甄宇家楼下,仰望他家的楼层高度。

  甄少渊已经进入医院等待换肾手术了,大概就在明天,甄宇给学校请了一周假,全身心在医院里照顾父亲。

  此时,甄家没人。

  前几次的到访,他观察过,甄少渊的屋里有一个小书架,里面塞满了东西。

  甄宇曾经告诉他,那里塞满了父亲曾经的书籍和案件记录。

  他还告诉他,甄少渊有写日记的习惯,从他小时候到现在,从没断过。

  甄宇很识趣,知道目前只有他能帮到自己。所以向他抛露有用的信息。

  甄少渊不说,屈听洄也不逼迫。

  屈听洄自己找。

  这是个老小区,设施不完全,楼下监控十五天一覆盖,今天是最后一天,楼道内无监控。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楼,停在甄家门口。

  他跟窦樟学过一点开锁技巧,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他撬开了甄宇家的门锁。

  他套上鞋套、手套,打开门,走进了甄宇家里,娴熟地关上了门。

  屈听洄环顾四周,先去了甄少渊的房间,来到小书架前,蹲下一个个翻找。

  他很快翻到了当年柯朝案件的卷宗和甄少渊保留的一些资料。

  看来甄少渊自己嘴上说得轻轻的,好像已经超然于物外,其实他和自己一样放不下,就算失去了人生中所珍重的一大半,也依旧把这转折点一样的案件放在家里,夜晚不睡,睁着眼,盯着小书架,百感交集。

  可屈听洄并没有找到日记。

  日记在哪?

  屈听洄环顾房间四周,从衣柜、枕下、窗台……最后视线落到锁死的床头柜上。

  他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形针,费了些时间,随着一声咔哒,抽屉锁芯松动,被屈听洄拉开。

  数本厚厚的日记本果然就躺在里面!

  屈听洄眉眼愈发严肃深沉,他迅速挑出十年前的日记本,翻开来看,按照日期仔细查找,很快找到了十年前为柯朝辩护的几个月的日期。

  屈听洄仔仔细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看,不放过一个字与标点符号,越看手脚逐渐冰冷。

  【柯朝的肋骨被这群畜生生生打断了,这群该死的警察……】

  屈听洄盯着这句话一动不动。

  【苏小静根本没有被强奸,是有人篡改了法医鉴定报告,周念这个畜生,竟然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私下还带人来警告我,好大的胆子……】

  周念?

  周念是谁?

  屈听洄眉头紧锁。

  【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群畜生竟然录了像……】

  指尖触摸着这一行字,屈听洄又读了一遍,眼眸又深邃了一层。

  难道当年他们录下视频来了?

  如果录下像来,那么现在还保存着吗。

  如果找到录像,那么所有辩解,

  如果有录像的话,那么甄少渊当年很有可能是在寻找录像的过程中被抓到,所以才因为跟踪对方被带走调查。

  再就是周念。

  就屈听洄刚才读到那段话下意识的感觉来说,这个周念…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检方的控方律师。

  可屈听洄调查过十年前,完全找不到一丝有关这个叫周念的人的影子。

  这样的话,就对应了卷宗里也没有控方律师的事实。

  因为有可能他的工作经历也被抹去了。

  屈听洄再往下翻。

  【你明知道柯朝不是真凶!】

  【我们同学一场!你真叫我失望至极!】

  甄少渊当年电话里的激烈争执从天儿降,

  落入屈听洄脑海中,仿佛通了电一般!

  如果当年与甄少渊在电话里争执的是控方律师。

  如果周念就是柯朝案的控方律师。

  那么周念就是当年与甄少渊争执的人,是甄少渊的大学同学!

  屈听洄赶紧跑出卧室,趴在茶几上,对着甄少渊的硕士毕业证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名一个个找,果然找到了周念两个字!

  屈听洄对应着周念名字所在的排列,找到了照片里的周念。

  即使毕业照里人物众多,周念这个人只是小小一个,但依然能看得清他脖子上的一抹金色与红色。

  这个周念竟然是个金环Alpha。

  像是在哪里见过。

  屈听洄深深地盯着这个周念看,这张脸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那深沉深邃的面容,极尽的陌生里透着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贺暂在一家私房餐厅里包厢里,静静地等待着贝岑轩。

  在这漫长的间隙里,他陷入了回忆。

  其实他家和白锐家挺像的。

  白锐没爹。

  他也没爹。

  白阿姨接受不了白锐不优秀,动辄崩溃,打骂,贺娅贞对他控制欲也挺强,唯一的不同,便是贺娅贞对他尤为冷漠,严厉。

  从有意识开始,人生就被应酬、课业填满了,稍有错处便被无限放大,说教。

  外公身体不好,贺娅贞是Omega,又是独女,一个人撑着彗里极其不易,外界对此都虎视眈眈,就等着贺娅贞哪天撑不住了扑上来撕一块肉。

  他是彗里毋庸置疑的继承人,所以方方面面都必须完美无瑕。

  可那不是人,是AI。

  他犯了错,贺娅贞从不罚他。

  幼时,家里给他定了规矩,游戏机一个星期只能玩半个小时,佣人小茶姐姐在管这个事。

  那天,是他一直哀求小茶姐,小茶禁不住软磨硬泡,才给他多玩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小茶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小暂跑来质问妈妈,气得眼泪一直狂飙,鼻涕都出来了。

  贺娅贞反过来问他:“记住了吗?改吗?”

  贺小暂收起眼泪,坚定地说:“改!我绝对改了!!我错了妈妈我错了,你不要赶小茶姐姐走!妈妈我错了!你让她回来吧!”

  小茶最后还是没回来,贺暂再没见过她。

  这导致白锐犯了错还能去冷水湾避难,吃吃喝喝好不潇洒,贝叔叔和林叔叔都可好了,对小辈都特别包容,贝岑轩从小就有很多游戏机。

  但他从来不躲,因为他怕他妈一生气把林净崖和贝律恩都发卖了。

  虽然是夸张手法,但涉及到他的问题,他妈确实不给外人留情面。

  这是给贝叔叔林叔叔徒增麻烦。

  白锐是天生的魔王,越管越叛逆,依旧肆意。

  他是越管越服从,永远在总结经验与教训。

  外界都夸贺董的儿子一表人才,

  贺娅贞在一边笑得开心。

  他爸只是个小商人的儿子,凭着一支金色颈环与一张英俊的脸,做了贺家的上门女婿,从此开启了相妻教子的人生之路,却没想软饭没吃几天,就感染了流感,从那以后一病不起,病毒从肺部一路感染到全身,最后死于多器官衰竭。

  就这么没了。

  死的时候三十岁不到。

  那年他七岁。

  明明所有人都告诉他,爸爸得的是小病,不打紧,很快就能好。

  爸爸自己也这么认为。

  明明死之前的第四天,他还抱着贺暂去湖边钓鱼。

  叫人觉得荒谬。

  但这就是事实,没有暗杀,没有投毒,没有阴谋论,就是病死。

  世间万物,总是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去,未来未来,就是具有未知性,人们根本无法预知后面日子的走向,甚至于第二天的命运。

  年仅七岁的贺暂难以接受父亲的离去。

  人生里第一次逾越规矩,便是在葬礼上跑出去,躲在桌子底下流泪。

  他想安静地消化孤独的情绪,不愿出去接待葬礼来宾。

  他想失态一次。

  外面不时传来脚步声,佣人和保镖找他快找疯了。

  贺小暂在黑暗咬着手,一声不吭,脸上布满泪痕。

  外面的世界静了。

  忽然,桌帘被掀开,黑暗的世界射进一束光。

  一双湿漉漉的眼和一双漆黑的眼对视。

  是同样七岁的,西装版的贝小轩。

  贝岑轩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让他出去,而是也钻进来,和他缩在一起。

  他从兜里抽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擦完,把贺小暂拉进怀里安抚,这位小朋友自小就霸道,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其实,从小到大,贝岑轩才是他们之中最靠谱的。

  他用他稚嫩的声音轻声哄道:“叔叔只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贺小暂哭得更厉害了。

  从爸爸死到现在,妈妈都没有给过他一个拥抱。

  可、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对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可怖。

  “你看。”

  贝岑轩对贺暂伸出小手,一只小小的蝴蝶正停留在幼小的指尖。

  “贝岑轩从来不说假话。”

  贺暂又想起,某次,吕执川这个二货嘴欠,揣着个二八步,挑衅贝岑轩。

  “喂,贝岑轩,你说一个Beta,怎么就爱和没爹的一起玩?”

  贝岑轩冷冷看他:……

  贺暂轻轻地笑了下,下一秒——

  贝岑轩推门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贺暂。

  贺暂将菜单递给贝岑轩:“先点菜吧。”

  贝岑轩也不客气,反正是贺暂请客,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随后把点菜本交给经理。

  经理走后,包厢里一片安静。

  贝岑轩盯着他,眨眨眼,似乎在等他开口。

  贺暂站起来,亲自为他满了果汁。

  他坐下:“……对不起。”

  无需解释,他们都对此心照不宣。

  贝岑轩干脆地说:“你找我来,肯定有别的事吧?”

  “就不能是来和你道歉的?”

  “如果只是道歉,那我想说,没关系。”贝岑轩平淡道:“有什么事情现在就说吧。”

  贺暂见他这么说,也不啰嗦了,直接说:“屈州长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贝岑轩的眉心短时间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贺暂没讲实话。“上次就想告诉你了,怕你伤心,所以没说。”

  贝岑轩冷:“说实话。”

  “……屈州长把录音发给我妈了。”

  贺暂实话实说了一半。

  他不敢说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妈。

  贺暂:“你别生气。”

  贝岑轩眼皮跳动,僵硬地开口:“我没生气,我不爱生气。”

  “他还给你们看了什么。”

  “……病历。”

  贝岑轩面无表情,喝了口果汁:……

  贺暂:“现下屈州长表了态,屈听洄的信息素你肯定不能用了。”

  贺暂用一种诚恳的眼神看他。

  “怎么?你想做什么?”贝岑轩又喝了口果汁,酸甜的液体涌入口腔,他平淡道:“提前声明,我不会再用任何Alpha的信息素。”

  诊所已经研究出了初代抑制剂,只不过还有很多劣点需要修复、改进。

  只是多吃一点苦而已,贝岑轩不在乎,他能吃苦。

  “你这又是何必。”贺暂:“你要和我赌一辈子的气吗?”

  贝岑轩摇摇头:“我没有和你赌气,我们还是朋友,我记得你曾经待我的好,八岁的时候,我不小心掉进了深水区的泳池,是你及时发现,把我捞了上来,十岁那年,有辆车突然在校园里失了控,要不你及时扑过来,我就要遭殃了。”

  为此,贺暂擦破了小腿,流了不少血,贝岑轩毫发无损。

  贺暂挨了贺阿姨和家里其他人的骂。

  贝岑轩和白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贺暂他妈,贺董事长不像白笠那样偶尔严厉偶尔慈爱的,她是老贺董的独女,雷厉风行,不苟言笑,面对着小孩子也依旧如此,对贺暂的家教尤为严格。

  十岁的小孩,被妈妈骂得一直哭,罚站了五个小时。

  贝岑轩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为什么对于这次既往不咎。

  就像贺暂说的,他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那天晚上,贺暂质问他,我对你不好吗?

  贝岑轩现在回答:很好,你对我很好。

  “还有我们一起去钓鱼,一起去参加比赛,一起去野外求生,很多事情,我都记得,只是我不想再依靠你们当中的任何人了,这对你们而言也是一种负担。”

  “可这不叫依靠,也不是负担。”

  贺暂说:“你何必逞能呢?你要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你明明不用吃这么多苦,我更不想看到你吃苦。”

  “和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贺暂脸色不自觉冷下来:“渐渐,我们一起长大,你说这话,是故意伤我心吗?”

  贝岑轩:“不是,但我姓贝你姓贺,我的事你还真不好插手。”

  “怎么不好插手?”

  贺暂自嘲地笑了下:“我知道,你还喜欢他,可你们注定是没有的结果的,你难道要为了他而拒绝我的好意吗?”

  “渐渐,我已经做出退让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逼你了,我发誓。”

  贝岑轩:“你现在不就是在逼我吗?”

  “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接受,好吗,我不祈求你接受我这个人,接受我的信息素也是好的,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出国的,我可以退学,留级。”

  “接受你的信息素和接受你这个人有什么区别?我不喜欢你。”贝岑轩冷:“我也讨厌别人为我过度付出什么,包括退学,留级,贺阿姨肯同意?”

  贺暂:“这根本不过度。”

  贝岑轩瞪他:“你闭嘴。”

  贺暂:“那你想听我说什么?不停地退让吗?眼睁睁看着你逞强吗?”

  “两个人,我就一定要做选择吗?”贝岑轩漠然地喝着果汁,“我都不要。”

  贺暂为此握紧了拳头,他感到深深的不甘心,为什么老天爷总叫他不能如愿。

  难道就像他妈说的一样,他比不上屈听洄一丝一毫吗!

  贝岑轩:“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嗯,吃饭吧。”

  菜很快上齐,这期间贺暂还想开口,但看到贝岑轩漠然的神情,还是闭了嘴。

  这是一顿中规中矩的午餐。

  两个人走出餐厅时,贺暂不死心,拉住他。

  “我还是想你听听我的意见。”

  “不用了。”

  “贝岑轩!”

  贝岑轩彻底爆发,甩开贺暂的手,狠狠指着他说:“我说了!没了Alpha我一样能活!从今往后你们少来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贺暂指着自己,冲他厉声道:“没有他屈听洄,也还有我,你回头看看我!行不行?”

  贝岑轩握紧拳头,眼睛通红:“你算老几,我才不要回头看你。”

  贺暂在他身后锲而不舍地说。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屈听洄,你会考虑我吗?”

  “不会。”

  贝岑轩说:“我一直都把你和白锐当我最好的朋友,和屈听洄不是一个性质。”

  从餐厅出来,贝岑轩直接坐车去了最高法院,林净崖已经为他找好国外的学校了,一些手续需要他签字。

  电梯到达指定层数,贝岑轩推开办公室门,正巧有一个人出来。

  贝岑轩认得他,是位姓周的议员,他不知道这位议员出现在父亲的办公室做什么,还没来得及细想,二人互相颔首,便彼此擦肩而过。

  进门,贝岑轩看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赵既葶正坐在沙发上,与林净崖悠闲地喝茶。

  贝岑轩有些惊讶:“赵叔叔?”

  赵既葶微笑:“渐渐,好久不见。”

  “越长越好看了。”随即看向林净崖:“像你爸爸。”

  林净崖无奈一笑:“赵哥。”

  “过奖了,叔叔。”贝岑轩坐在赵既葶对面的小沙发上,桌上有果盘,上面有车厘子,贝岑轩随手拿起来吃了一颗。

  “怎么赵叔突然来德伦了,是有事要办吗?”

  “嗯,是有事要办,顺便来看看你爸,很久没见了。”

  赵既葶放下茶杯,倚在沙发靠背上,双腿交叠着,黑色大衣遮不住上位者的压迫气场。

  “上次你分化住院,我就该来看你的。”

  林净崖:“你忙,心意到了就行。”

  “听说前些日子,贝叔要给渐渐议亲?”

  林净崖喝了口茶:“老头瞎闹,我没同意。”

  赵既葶问:“渐渐有没有喜欢的?”

  贝岑轩随口说了句:“人家看不上咱们家也没办法啊。”

  赵既葶勾唇:“只有我们渐渐挑的份儿,别人哪里有嫌弃的资格?”

  贝岑轩敷衍地笑了下。

  赵既葶此次来德伦,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天,他就不在这里多逗留了,林净崖与贝岑轩一起送走了他。

  送走了赵既葶,贝岑轩坐到父亲办公桌的对面,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问:“赵叔叔怎么突然来了?”

  林净崖面不改色:“谈一些事,毕竟要辞职了,商量一下找谁来顶替我,要扶持下自己人嘛。”

  林净崖和赵既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林家和赵家都是显贵世家,是世交,关系非同凡响。

  贝岑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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