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宜知瑾的后背撞上草地，帽子掉了，盲杖也被迫脱手。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像有一大团厚重的毛毯盖了上来，摸上去有点粗硬扎手，还是活的。

　　野兽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有什么干燥滚烫的东西蹭到他的脸颊。

　　宜知瑾浑身一抖，下意识捏紧手中的雷爆符，却没有第一时间丢出去。

　　雷爆符是宜礼离开前给他的，一共只有六张，这个世界的符箓比丹药和阵眼都要珍贵，万不得已时才能使用。

　　这种攻击符箓属于低阶品，但胜在简单好用，并且最适合宜知瑾的修为，一丁点微弱的水系灵气就能引爆。

　　但现在他和面前的生物离得太近，引爆符箓自己会受伤。

　　刺痒的毛发蹭着脸颊和脖颈，即使没有攻击性也存在感十足，是会令人感到胆怯的亲近。

　　宜知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一推。

　　不知是察觉到了他的抗拒，还是本身并没有恶意，野兽竟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宜知瑾慌忙起身，一把丢出雷爆符。

　　“砰——”

　　雷爆符在身后不远处炸响，不确定中了没有，宜知瑾头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逃回院子，抖着手锁好院门。

　　帽子和盲杖掉在了外面，宜知瑾高度紧张，磕磕绊绊进屋，躲回卧室。

　　背靠着房门，他深呼吸几下，勉强缓过神来。

　　过了十多分钟，宜知瑾才慢慢挪步，在衣柜里摸出一根新的盲杖，开门返回客厅。

　　他凑到窗边仔细听，外面非常安静，什么也没有。

　　应该被吓跑了吧？

　　在白沙岛这样的地方，一张雷爆符已经能震慑绝大部分野生灵兽，以及低阶修士。

　　不过那是灵兽吗？还是山林间的普通动物。

　　宜知瑾仔细回想，那个生物是四脚类，体型不小，身上毛发粗硬，鼻尖干燥、体温高，不出声。

　　但白沙岛的内圈山林面积大，却属于低风险居住区，野生灵兽胆小温顺，连人为培育的灵兽，都只能选择低攻击性的功能型。

　　所以先前外出撞见金羽蛛，宜知瑾不怎么害怕。

　　而今天的那个未知生物，让他本能般察觉到危险。

　　虽然严格说来，它并没有伤害他，只是将他扑倒了，摔在厚实的杂草上也不疼。

　　宜知瑾将自己上上下下摸索一遍，他人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这样一想，他又有点心疼那张雷爆符。

　　靠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宜知瑾终于放松，去浴室简单清理了一下，开始做午饭。

　　身为盲人，做饭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以前在宜礼和顾母面前，他能展现出十二分的毅力与耐心，但一个人的时候就随便做点。

　　宜知瑾煮了白菜粉丝虾仁，端着迷你小锅慢慢吃。

　　味道很一般，能吃就行。

　　下午没什么事做，宜知瑾翻翻手机，听了两节云里雾里的自学网课，又想出门。

　　他的帽子掉在了外面，那顶帽子又软又宽，是他最喜欢的，就这么扔了太可惜。

　　纠结片刻，宜知瑾站起身，小心翼翼开门出去。

　　他觉得那个生物一定被吓跑了，又莫名紧张，一点一点缓慢靠近院门。

　　正要开锁的时候，宜知瑾再次听到了杂草踩踏的“沙沙”声。

　　然后是粗钝的爪子按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响，停在院门前。

　　宜知瑾睁大双眼，扭头又溜了回去。

　　竟然没走……还跟来了前院这里！

　　宜知瑾这下真的慌了，院子里挂着锁障符，相当于一个小型防御阵法，但这东西一点挡不住金羽蛛，万一外面的生物也……

　　他迟疑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小瑾？”

　　“顾叔！”宜知瑾连忙向他求助，“我的院子外面有一只灵兽……应该是灵兽。”

　　他将外出遇袭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以及那个不明生物的大概特征。

　　“没受伤吧？”顾叔追问，“别怕，我让你阿姨带人过来看看，不过听你的描述，我记得岛上没有这种灵兽……”

　　宜知瑾低着头：“我没事，阿姨不用过来，我就是有点担心它闯进院子里，只要它进不来，我不出去就好了。”

　　顾母是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他又没有受伤，不想麻烦别人跑一趟。

　　“没事就好……你说它体型很大，像成年犬类，脖子前的毛比较长？”

　　“嗯……”

　　顾叔又问：“不叫，也没攻击你？”

　　宜知瑾想了想，回答：“嗯。”

　　“嘶……小瑾，你还记不记得，你哥哥帮你找过一只灵兽，叫黑脊犬。”

　　宜知瑾愣了一下，回答：“……记得。”

　　那是快半年前的事了，宜礼还没离开，突然说为他买了一只可以当导盲犬的灵兽，费了好大工夫才运到岛上来。

　　宜知瑾第一次听说导盲犬，十分好奇激动，又有些惶恐不安，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便宜哥哥还不熟，不敢期待太多。

　　后来灵兽运到岛上，却不小心弄丢了，宜知瑾连摸都没摸到，宜礼非常生气，连着去山上找了三天，被宜知瑾劝过才作罢。

　　“是不是那只跑丢的黑脊犬？”顾叔猜测，“如果是，它很温顺的，绝对不会攻击人。”

　　宜知瑾捏着手机，迟疑：“是……是吗？”

　　在顾叔的描述里，黑脊犬是一种较为聪慧的灵兽，智商比金羽蛛低一些，体格健壮却食素、吃得不多，不喜欢叫，温顺护主，也很好养。

　　宜知瑾听得认真，心跳不自觉加快。

　　自从宜礼走后，他越发觉得孤独，前两天玩养宠游戏，恰好想起过当初的那只导盲犬。

　　和金羽蛛不同，这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难道真是那只跑丢的黑脊犬，又碰巧跑回来了？

　　最近一直有人在搜寻金羽蛛，的确有可能惊扰山间的野生灵兽。

　　“要是养得好能进阶，黑脊犬的体型可以长到很大，当时宜礼买回来的，还是只小狗呢！”

　　“小、小狗？”

　　“是啊！”顾叔继续道，“而且按理说，岛上不可能出现陌生灵兽，地缚阵会有警报的。”

　　每一块居民区都有不同等级的地缚阵，包括全是普通人类的地方，据说不只能探查高危灵兽，还能探查新增或出现异常的妖灵。

　　宜知瑾含糊应了声，又听见顾叔说：“这样，你拿个苹果去门口试试，它要是吃了，那就一定是黑脊犬。”

　　苹果是黑脊犬最喜欢的食物，而相似体格与特征的其他灵兽，都是不会吃的。

　　家里正好有苹果，宜知瑾“嗯嗯”点头，顾叔那边还有事，很快挂了电话。

　　不久后，宜知瑾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再次打开门。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因为和顾叔打电话的期间，院子里里外外安静得很，没有被闯入的迹象。

　　一想到很有可能是当初跑丢的黑脊犬，宜知瑾有点激动，冲淡了先前的警惕与惊慌。

　　反正他先去喂个苹果，确认了再说……

　　宜知瑾带着苹果，重新回到院门口。

　　靠近时，他听到了兽类的呼吸声，平缓、安静。

　　它就在外面、一动不动，仅隔着一道铁门。

　　宜知瑾感觉到它在看自己，有毛发在水泥地上轻轻摩擦，可能是尾巴。

　　他捏紧苹果，弯腰蹲下来，想把苹果从铁门上的缝隙塞出去，这时才发现缝隙太小了，从下面塞也不行。

　　直接扔出去又不确定外面的灵兽吃了没有，宜知瑾正发愁，握住铁门栏杆的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软软的，有点烫。

　　他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用袖子盖住。

　　但这样的触碰，或许带有亲昵的意味，反正这只灵兽没有趁机咬他一口，应该就算是温顺的吧。

　　最终宜知瑾鼓起勇气，打开了院门的锁。

　　他往外迈了半步，重新蹲下，将手中的苹果递出去。

　　灵兽似乎凑近嗅了嗅，没有更多反应。

　　怎么不吃？

　　宜知瑾心里忐忑，又想起顾叔在电话里说，这好像还是只小狗。

　　他犹犹豫豫，自己咬了一口苹果，将苹果块吐在手心，试着再喂一次。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灵兽的呼吸隐约重了一些。

　　它低头，干燥的鼻头蹭着宜知瑾的指尖，随后粗糙的舌头一卷，苹果块就没了。

　　宜知瑾的手心被舔得一抖，微微睁大双眼。

　　真的吃了！

　　但他双目失明，根本看不见眼前的“黑脊犬”，究竟长什么样子。

　　那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野兽，四肢健壮、尾巴粗长，脖颈有一圈较长的毛发，四肢底部略有畸形，面部与犬类相似，却更丑陋、狰狞。

　　它收敛利爪，混沌的瞳孔忽明忽暗，隐含着诡异的红光，神智似乎不太清醒，又一次凑上去，想舔宜知瑾的脸颊。

　　要是有寻常人看见，恐怕会被吓得立刻逃离。

　　宜知瑾浑然不知，在野兽靠近时被挤得差点跌倒。

　　热气喷洒在脸上，他躲避不及，被轻轻舔了一下。

　　这太热情了，倒是与犬类的习性吻合，但宜知瑾从来没和谁这么亲近过，动物也一样。

　　他很慌，连忙后退，把咬过的苹果放在地上，又溜进了铁门，把锁也挂上了。

　　宜知瑾用袖子擦擦脸，低声说了句“吃吧”，转身回屋。

　　现在确认了灵兽就是黑脊犬，可是他还没有做好养一只灵兽的准备。

　　虽然顾叔说，黑脊犬非常好养，每天随便喂点剩饭都行，坏处是不会再长大，维持目前的体格。

　　结契认主后，它可以随时陪伴宜知瑾，尤其在外出时，能够充当一只导盲犬。

　　宜知瑾承认自己心动了，他原本就应该是那只黑脊犬的主人。

　　他攥紧盲杖在客厅里踌躇，决定给宜礼打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对面响起宜礼温和的声音：“小瑾？”

　　已经有两个月没和宜礼通讯，宜知瑾说不上来什么心情，轻轻喊了声：“哥。”

　　“睡午觉了吗？有好好吃饭吧？”宜礼询问，“缺什么就说，哥哥给你买。”

　　宜知瑾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不、不缺……哥，我想问问……我可以养一只灵兽吗？”

　　宜礼不假思索道：“可以啊，想养什么？”

　　宜知瑾就把黑脊犬的出现简短说了，隐去自己“遇袭”浪费掉一张雷爆符的事。

　　对哦……差点忘了，他用掉一张雷爆符，刚才给黑脊犬喂苹果的时候，却没感觉它有受伤。

　　“嗯？黑脊犬？”

　　宜礼闻言有些意外，转头和谁说了几句什么：“又自己跑回来了？奇怪……当然可以养，想养就养！”

　　“好，”宜知瑾松了口气，低头抿了抿唇，又说，“哥哥最近是不是很忙？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能听出来，宜礼的声音有些疲惫，身边还有别人。

　　当初宜礼要出岛，莫名其妙说自己要去造反，听得宜知瑾不敢多问。

　　第二天顾叔上门解释，是宜礼喝多了，其实是打算去大陆打工。

　　宜知瑾不清楚宜礼在哪里打工，但低阶修士能力有限，也就比普通人过得稍微好点。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弟弟。

　　“是有点，”宜礼叹息，“这几天累死了……小瑾啊，还是你最懂事，等我忙完了就回来接你。”

　　宜知瑾低低应声，又聊了两句，挂断电话。

　　客厅内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一角，慢慢歪头靠着扶手，莫名失落。

　　宜礼夸他懂事，顾叔和顾母也时常这样说。

　　只有宜知瑾知道，自己其实是个爱黏人的麻烦精，不过懂事太久了，大概已经变成了真的。

　　宜礼是个很好的哥哥，但这么久了，两人之间时常会有些说不上来的疏离感。

　　这应该是他的问题，他以前没有哥哥，不懂如何与哥哥相处。

　　宜知瑾没有动，摸索到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宜礼同意了他养灵兽，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说不定等到明天，黑脊犬就不见了，重新回到了山林。

　　—

　　宜礼挂了电话，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地下监牢里的光线昏暗，绑在柱子的人浑身染血，衣摆有火焰灼烧的痕迹，晕过去了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宜礼用刀尖在这人身上戳了几个血洞，见没反应，无趣地扔了刀。

　　“真是个废物，”他满脸嫌弃，“赶紧喂点药，别死了。”

　　下属应声上前，往人嘴里硬塞了几粒丹药。

　　“别折磨他了，”站在身后的伽海开口，“他应该真不知道徐怀英躲在哪里。”

　　他脸上戴着半截面具，一身宗门的弟子青衣。

　　宜礼冷哼：“要不是你拦着，他早解脱了。”

　　“还不能杀他，”伽海无奈，“他能证明云上宗没有对薄厌出手。”

　　宜礼无所谓道：“姓薄的不是还没死吗？”

　　听他语气好像还有些遗憾，伽海头疼，语气放得更轻：“你这次完全可以避开薄厌，他是受你波及，才会被擒火阵重伤。”

　　“他自己倒霉撞上来，”宜礼耸耸肩，“关我屁事。”

　　伽海沉默片刻，又问：“刚才跟你打电话的，是宜知瑾？”

　　柱子上的人还没醒，宜礼拖了张椅子坐下：“是啊，你不都听到了？”

　　他抬手勾出脖颈上的细绳，捏着末端的三角护身符把玩，自言自语般：“等这里的事解决了，把小瑾接过来，封个少宗主当当怎么样？给他配几个听话的门主，说起来最近顺得不可思议，我都……”

　　“覃礼，”伽海打断他的话，“他不是你弟弟。”

　　半年前，宜知瑾出了车祸，住院昏迷了一个月。

　　在那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容貌逐渐发生变化，连身高都变了，到最后与从前的模样，最多有两分相似。

　　——这分明是夺舍之兆。

　　或者，真正的宜知瑾在车祸时就死了。

　　待他醒来后，又觉醒了水系灵根，只是因为五感缺一，无法正常修炼，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

　　也就宜礼的脑子异于常人，不仅没杀他，好像还真把他当成了弟弟。

　　伽海话音刚落，宜礼转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地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怪异，伽海沉默与宜礼对视，无动于衷。

　　宜礼嗤笑一声，冷脸阴恻恻地开口：“说点我不知道的。”

　　“……”

　　—

　　白沙岛上，宜知瑾窝在沙发听电视，直到天黑。

　　他没再去看外面的黑脊犬是否离开，照常做饭、洗漱、睡觉。

　　临睡前，宜知瑾翻出了那枚雪檀木的小球，闻着味感觉不太喜欢，只放在了窗台上。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想着最近遇到的两只灵兽，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宜知瑾被一声闷雷惊醒。

　　他迷茫睁眼，听见正在下暴雨。

　　莫名的，宜知瑾忽然没了睡意，抱着被子坐起来。

　　那只灵兽……应该不在外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