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尔来伶仃百春秋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中青, 这是春悯最后一次见到陆不苦时,陆不苦说自己要去的地方。

  如果赵文清所言已然不能取信,那陆不苦命丧虚邙河的说法也就变得站不住脚, 比起去一个早被人掘地三尺的地方, 从中青下手, 听起来要有希望得多。

  可也仅仅是有希望。

  “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珠玉居高临下道, “仙人散魂连骨头都留不下来,你打算怎么找?”

  春悯抬头,看着珠玉在那细伶伶的树枝上倚着。他像是没有体重——或许真没有,鬼的实体都是自个儿画出来的,重不重的自己说了算, 眼下一层皮样的落在树上, 还没那件衣服厚实。

  他看了会儿就收回视线, 接着低头给三毛修驴踢,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斥恶刀。”

  斥恶刀乃狂语真君陆不苦生前的佩刀, 那刀本有辟邪止恶的作用, 但因为沾了太多祟物的血, 因果相生,反倒成了把引祟召凶的咒物。

  陆不苦平日里都不敢随身携带, 时常要送到静尘台请妙法真君涤秽辟邪。

  珠玉垂眸,不知是在看春悯还是那只敢怒敢言但被捆死的三毛:“倏山仙拢共没醒多久,倒是与这位狂语仙君很有交情。”

  春悯看着三毛那不堪其辱的模样, “嘿嘿”笑了两声, 手下又快又稳地削了最后一块厚蹄,撒手拍了拍, 抹了一旁的油膏往新鲜出炉的整齐驴蹄上涂。

  “凑合,她为人洒脱, 不太在乎我记不记得她,偶尔会请我吃茶喝酒,妙法真君那儿还是我介绍她去的。”春悯把四个驴蹄都涂得油光铮亮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去洗手。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以前也有把佩剑,叫平安。您给我那打油诗里不是也说了吗,平安剑出……唉,怪不好意思的,总而言之就是那把。”春悯蹲在水池边拿皂角搓手,“那把也在妙法真君那儿,不过平安还不如斥恶,煞气太重,我靠近点就逮着我捅。”

  树梢动了一下,春悯抬头,却见珠玉还懒洋洋地躺在那儿,估计是他听错了。

  李四绑起来的祝礼众已经被发现,尊君震怒,派了朱云骑搜索整个轻都。李四吓得要命,躲进了春悯的别院里,和方因方果二人住在一处,战战兢兢的生怕让朱云骑给抓了,门都不敢出。

  珠玉也一直住在春悯府上。说是住,其实也不大准确,此人白日里忙得很,其实都是见不到人影的。

  自打这祝礼之上的大乱子,各种名目的论道、辩礼、清谈开得百花齐放,内容从神官考绩到陈年烂谷子的私怨,再到在座诸位神仙的娘老子祖宗们,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春悯一开始还凑了两场的热闹,实在没熬住,早退了,之后再没去过。

  而这始作俑者的珠玉,则是谁家开会都要请上他在一旁当个见证。

  总是话说一半时便有神官要提“我当年在某某河力克千钧,杀多少多少祟物毕一剑——祝祷,我说得没错吧”,珠玉便在一旁点头“礼天阁有载,某某年,某某地,某某神官除多少多少祟物,功在千秋”,跟个档案库样的一查就有。

  便见其人天天跟个蝴蝶样的这家那家飞来飞去,就没见合眼过。

  也就今天说是太困了,推了两场论道,跑到这树杈子上来休息。

  待洗好了手,春悯直起身来,把湿手在身上的道袍上揩了揩:“总而言之,若陆不苦当真死了,尸体肯定是没着落的,但斥恶刀或许还能找到,那刀有煞气,便是残片也特别招妖魔鬼怪的喜欢,左右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先去中青碰碰运气。”

  珠玉有些没劲地敲了敲扇子:“明日就要启程了?”

  春悯笑笑:“怎么着,要等您大闹仙京完一道儿去?”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他俩也没那么熟。

  珠玉闻言却在树枝上坐起来,又攀着树干俯下身来,像条美人蛇样的蜿蜒在树梢,耳铛缠进发里,发又咬在嘴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的脖子。

  那脖子上还有一丝显眼的红疤,是陆不尽那天在祝礼上划到的。

  “那么一条小口子,挂了快半个月了。”珠玉冷冷道,“你的伤根本没好,这么着急忙慌地下界,还要带着陆不尽那蠢货一起,不知倏山仙是欠了她多少银子,才这般当牛做马地还?”

  春悯发现,珠玉但凡心情不错,就会就叫他“春悯”,心情不好,就会叫他倏山仙,很好懂。

  “我没欠她银子。”春悯说,“只是她姐姐临走时托我照顾她,我应下了,自然要多照看点。她现在心绪不稳,我若不看着,谁知道她会干什么,成大器是打不过她的,齐居贤被她气得这会儿都没出门,尊君忙得团团转也没时间,她跟着我一起下界,我还稍微放心些。”

  珠玉挂回树梢,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倏山仙还真是一诺千金。”

  而后别过脸去,不乐意再跟春悯说话了。

  春悯没辙,却也习惯这些鬼怪阴晴不定的样子。他见珠玉是不肯进屋了,叹了口气,伸手把袖子里的出山玉解了下来,往上一抛,道:“接着。”

  珠玉没转头,却也精准地背身抓到了,拎到面前皱眉道:“这是什么?”

  “出山玉,这轻都认玉不认人,三毛耳朵上挂着都有人以为我化形成了驴子。”春悯笑道,“您一个厉鬼成天在神官眼皮子底下晃,白玉京的手段不少,不好说哪天就被抓个现行了,你戴着那玉,要是出事儿就拿出来给人看,没人敢问也不问就把你除了。”

  珠玉哼气道:“谁除得了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春悯说,“拿好了,这种事别跟我怄气。”

  珠玉握着出山玉,指尖在那双穗稻上摩挲,神色忽而淡了,瞧不出高兴或不高兴。

  “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春悯谦虚道:“唉,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好,大家都这么说,不必太过感动。”

  珠玉的指尖微顿,长袍的下摆鱼尾样的摇着,须臾点了点头,脸上却是笑了开来:“我想也是,你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很好的。”

  这话自己说还行,别人说就有点尴尬了。春悯忙道“客气”,转身略显狼狈地回了屋。

  屋内充盈着往生花的香气。

  春悯躺在了床上,心里觉得有些许不可思议。他已经浸在这味道里那么久了,怎么还能这么清晰地闻出来。

  往生花的事,是他听青面说的。

  那时他刚用了眼,人魂天魂已虚弱至极,又被人一剑捅穿了地魂所在,离散魂也就剩个临门一脚。他正琢磨着临死前能再带走几个人,就被青面一闷棍敲晕,拖进了洞里。

  再醒来时,地魂的裂口便已经开始愈合,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儿。青面说算他春悯走运,要不是有那往生花在身上,这会儿平安剑就该由青面笑纳了。

  春悯从未听过这种花,更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能治愈地魂的奇物。

  青面说,那是鬼蜮独有的花。其叶红,花黑,散发着过度成熟以至于糜烂的甜腥。在鬼蜮那种怨气深重,又终日不见天光,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方,这种花却随处可见,拔了花瓣,折了茎叶,甚至是挖了根,但凡没挖干净,这种花也能迅速重新长成,简直像是不死之花一般。

  也是因着这特性,采摘了用来入药效果奇佳,对伤痛既有麻痹的效果,又有加速治愈的能力,简直像是某种花形的祟物,可惜只长在鬼蜮,入手不易,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这种花。

  而对于本就如肉瘤般能快速复生,对疼痛几乎麻木的祟物来说,又几乎没什么用。虽是奇花,却没什么人知道。

  那日的山洞里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但是火堆很温暖,火星噼啪作响。青面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料峭得似座嶙峋的山峰。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只花香味较今日更浓。

  春悯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道剑伤,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三魂之一的地魂所在的位置。

  地魂主躯壳,地魂受损,血流不止,人魂受损,灵智尽失,天魂受损,大道无缘。他这道剑伤按理说永远无法止血,可或许是这花确实太厉害了,如今虽仍是一片鲜红,稍一用力就会疼,可却没再出过血。

  “这是恩。”春悯闭上眼,自己对自己说,“得记着。”

  神官不需要睡眠,但春悯需要。他只要得空,便闭目调息,似寐而非,算是种入定。

  入定时大约能感到有人接近,可他一般不会因为这点小动静睁眼。因为能踏入那两道死门令的现在也就那么个珠玉。

  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闯进来瞎逛,春悯一开始还会睁眼,就看见这人拿着把刀,坐在他床前,刀锋在空中比划,垂顺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水草般缠上来,分不清是要刺死自己还是要勒死自己。

  这么吓了春悯好几次,春悯也就没感觉了。

  安慰自己道,鬼都是这样的,不癫的鬼成不了大气候。

  明日就准备下界了,春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老不乐意,陆不尽不好管,李四现在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只能跟着下界,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日子得多难过啊。

  他悲从中来,把被子盖过头顶,含泪睡去了。

  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

  “春悯。”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可珠玉随即扔开了刀,附下身,耳边鸡血石的红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那厉鬼轻声耳语道,“你待我之心会与旁人不同吗?”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