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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春悯的劝诫并未起到任何的作用。

  晴阳叫顺风而来的厚重云层遮盖了一瞬, 云翳在巨日之上漆涂着半面妆,若有昭示地将远山雪景遮盖在阴影之中。

  严必行迎上了珠玉鲜红的眼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珠玉双手一拍,嬉笑道, “我不曾阻你进来。”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何不问你的师父?”珠玉几步跳出了门槛, 在雪上不落一点足迹地飘至严必行面前, “问我们的师父?”

  被珠玉迫近之时, 严必行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是花香,决计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开错时节的花,翩舞在冬季的蝴蝶,珠玉带来的一切怪异的意向都让严必行的预感越发强烈。

  “师父年纪已经大了。”严必行道, “整日里胡言乱语。”

  珠玉便笑:“我从前觉得他一言一语皆有深意, 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不曾质疑过一星半点,这般看来, 我不如你。”

  “你呢?”屋内的李怀仁忽然开口问李四, “你从前是如何看我的?”

  李四还在偷偷打量着阴影处的李怀仁, 被冷不丁地点了名,浑身吓得一哆嗦。

  他已记起前程往事, 李怀仁于他便是如师如父之人。甫一见面他其实已有泪在眼里打转,再加上身上疼痛万分,见了似父亲一般的人物, 要克制住飞扑上去紧紧相拥的冲动已是艰难。

  珠玉当年在离开虚邙河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没有同他说过,也没有和春悯说过。甚至此行为何来推酒门交接, 他也不曾解释,李四自那漠然间有自己的猜测, 所以不搭李怀仁的话,可在心底深处与那严必行怕是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的春悯却皱了皱眉头。

  李四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眼下用的又是虚真捏的壳子,李怀仁却是怎么知道这人就是李四的?

  “唉,没规矩。”李怀仁笑了笑,呼出口浊气来,“长辈问话,搭也不搭一句,倒是比从前更不像话了。”

  李四的眼瞳骤然一缩,随即一脚踹翻了李怀仁的凳子:“你跟谁说话呢?”

  李怀仁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老骨头险些散了架,在地上诶呦了好几声。严必行见状连忙跑来,搀扶着李怀仁慢慢起身,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四。

  “哪来的老儿敢同我这般说话?”虚真余怒未消,见严必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气更大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畜生?”

  便是清川真君陆不尽都不至于这样说话!

  “阁下何人!”严必行一手搀着李怀仁,一手拔剑,“又与我等有何仇怨?为何来我门上寻衅滋事!”

  “仇怨?这小老儿在我面前讲规矩,难道不是嫌命太短了?”虚真言语间已起了杀心,袖中小狼毫飞出,严必行连忙挥剑格挡!却见那小狼毫在他眼前顷刻间消失——再一眨眼,眼前已天翻地覆,小狼毫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春悯握在手里,李怀仁又摔回了地上,虚真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眼眶里转悠着两滴眼泪,霎时便要流下来了。

  珠玉用扇子自后点了点李四的后心:“看好他,别再放出来了。”

  李四忙不迭地擦了擦眼,点头应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严必行连扶李怀仁都顾不上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咆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又穿过敞开的大门向着雪地飞奔而去。

  河边的老牛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坐在牛身上打瞌睡的小孩儿忽然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周遭,须臾才伸手摸了摸老牛的犄角。

  “我们该回去了。”李诺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师兄的早饭做好了没。”

  老牛甩着尾巴,驮着他慢慢往回走。

  牛蹄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如新枝上抽出的一朵朵花苞,李诺在牛身上摇摇晃晃的,很快又开始犯困了。

  “坐吧。”珠玉呼出了一口气。他像是忽然有了体温那样,脸颊和鼻尖泛着冻伤的红印,呼出的气化成水雾飘散,“你境界涨得挺快的,怕是不用多久便能赶上李怀仁了。只是要拦住这里其他的人恐怕还是差得太远。”

  “所以不要自取其辱。”他笑笑,眼眯成了一弯月牙,“不要叫我说第二次。”

  严必行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正欲再说,裤脚却叫人拽了拽。

  李怀仁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手拉过严必行的裤脚。

  “勿做无谓之争。”李怀仁哆嗦着搓了搓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听不进话?去墙角老实待着,要不就自个儿滚出去,给你三位师兄让个道。”

  “什——三位?”

  李怀仁撑着地板靠着自个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摸索着板凳重新摆正,又弯腰去找他被一并掀翻了的酒壶。

  酒壶在李四的脚边。

  他看了看一瘸一拐往这边走的李怀仁,又看向眼神冰冷的珠玉,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去帮忙捡起来。

  犹豫间,严必行已经替李怀仁拾起了酒壶,递了过去。

  随后便拧着一口气,抱剑站在了门口。他虽依言让开了道,可望向屋中众人的目光俨然似一条看门的恶犬,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有任何异动,他都能豁出一切咬上来。

  珠玉见状嗤笑了一声,跨过地上装死的谢晏,拧身坐在了桌子上。

  日头略微西偏,屋子里越发亮了。

  “近乡情怯。”珠玉双手撑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三百年不见,若是要叙旧,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李怀仁清了清自己的痰腔,遍布褶子的脸上拉出了一丝笑意:“这又是何必,你分明不是为着这个回来的。”

  “若是有心,你三百年间如何会一次也不曾回来?”李怀仁说,“总不能是因着自己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愧对师门,才久不归家吧。”

  珠玉一哂:“我什么模样?”

  “误入鬼道。”

  “这话唯独你说来显得好笑。”珠玉说,“怎得,难道还要在其他几个徒弟面前装模作样,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

  李怀仁笑着摇头:“那你来这里又是为着什么?想从我这里听得什么?希望我在众人面前说,你实属无辜,三百年前你不曾贪生怕死,更不曾背信弃义,有罪的是为师同这地上蠕动的人棍。”

  珠玉垂眼看着他。

  谢晏如有所感地动了动脑袋,挣扎着仰起脖子:“谢庄,他说什么你便信了,你又为何听信他一家之言?”

  谢庄猛地将手中长枪杵在地面上,推酒门并不瓷实的地面霎时便陷出一个坑来!

  “你与珠玉谈话之时我就在那块残垣之后!”谢庄的脸上始终乌云密布,隐隐滚着雷声,谢晏说的话终于引出那云层中的第一道天光,重重地劈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血沫呛了谢晏一瞬,他用断肢杵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边:“若我什么也未……未说,你便已觉得……我是在狡辩,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倒像是你受了大委屈。”珠玉歪过头,顺势一脚踩在了谢晏的肩上,“难得能这样齐聚一堂,你若有冤,不妨直说,我替你主持公道。”

  谢晏被踩得一边肩沉了下去,他满头冷汗,乱发被打湿粘在了脸上,失血过多以至于眼下也一片乌青,眼窝深陷,狼狈不堪,独面上那慈悲不曾削减半分。

  暴怒中的谢庄在那熟悉的神色下也不禁动容,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中青失守的消息……”谢晏深呼了口气,在珠玉的重压之下抬头,却是定定地望着春悯,“传信的是头驴子,它嘴里叼着一个竹筒,越过了边獒以东的所有险滩,在城下方被截住。”

  “可你对所有人说是虚邙河姜家传来的信!”谢庄几步上前,单膝跪下与谢晏平视,一手抓起谢晏的头发喝道,“你这样抹去秋随荆的功劳又得了什么好?是姜家传信还是秋随荆传信又有什么区别?你驰援中青不假,功在千秋不假,究竟为何要贪这点功——”

  “贪功?”谢晏被他揪着头发,吃痛闷哼一声,随即调息平静道,“你竟是这般想我的?”

  “我——”

  “你太年轻。”谢晏看着他,“你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谢庄猛地撒手,重重踢了他一脚!谢晏整个人被踢飞,春悯连忙拎着严必行往边上让了让,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板上,在墙上砸出一片血块,放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装腔作势!”谢庄怒喝,“你欺我等边獒将士欺得好苦!”

  “咳……咳咳……”

  谢晏喉咙里的血沫倒是叫这下催出来了。他在地上猛吐着血,颈子也被咳得发红,却没有能用来拭血的手,只能歪过头,艰难地远离自己吐出的血水。

  严必行见状有所不忍,伸手要扶他,肩上却轻飘飘落下了一只手。

  春悯按着他,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咳……咳……你……你以为……咳咳咳……你以为中青叛乱只是白玉京那些……那些旧神的突袭吗?”

  谢晏挣扎着仰起头:“中青被困……咳……咳咳……三月有余,鸣泉宗,生死——咳……生死门……海相派,蝉陀宗……甚至是推酒门——却无一察觉门中弟子久久未归,派人驰援……”

  李怀仁拿起酒壶,闷了口酒,缓缓催出一声酒嗝来,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的,从李四的脸上,再到严必行的脸上,那两张茫然无措的脸,他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时间,地点,人……都是商量好的。”谢晏说,“他们是被精挑细选的祭品。”

  “从一开始就不该从祭坛里跳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过年为什么不能从年初过到年尾(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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