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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三始神中, 尤以忽山仙甚少与外界接触。谢晏自省不该自乱阵脚,草率将其请出山里,可眼下也不是该复盘此事的时候, 鲜血湿淋淋地洒了一路, 整个光华殿周遭的灵植都叫这难闻的血腥味给熏得发蔫。

  附近有巡逻的朱云骑, 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但哪怕发现了, 所有的朱云骑一并上前,难道便有胜算了吗?

  且他挟令忽山仙的肉身,以命其与倏山仙刀剑相向,此事若传出去,他又要落得什么境地?出动朱云骑决计把事情闹大决计不是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已有计较。

  他得想办法靠自己脱身!

  谢晏神思急转, 浑身的断口用灵力紧紧箍死, 减少了血流, 避免失血昏厥,王命书插进断肢里, 即为刀刃, 又为他机动的支点。

  “忽山仙。”饶是到此时, 谢晏还能平静道,“方才晚辈言辞不当, 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晚辈并非想以那肉的下落相逼于阁下,只是那肉如今就在倏山仙身边, 若不将其抓捕回来, 您怕是也得不到那人了。”

  虚真却刚好相反,仿佛两人言语不通, 他只瞧见一只才咬了他拇指的虫子忽而又翻了肚皮,天知道这些蝼蚁是什么意思, 唯有方才冒犯他的那实实在在的一口是真的。

  “区区虫蠹安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虚真抬臂,那小狼毫又当空速写,立就出一个“坠”字,“叫你点化的肉何等污糟,我不要也罢!”

  谢晏霎时感到头顶似有千金压顶,低头俯身,用肩膀卸力,下身的断肢紧紧压在屋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碾碎。

  他紧咬牙关,王命书上流淌着他的血,他垂手在瓦顶上速画法阵,一道金钵令骤起,同那千斤坠骤然相撞!

  罡音四起,周遭巡逻的朱云骑立马循音来探!

  示弱是没用的。

  谢晏急喘着粗气:忽山仙听他们说话如闻犬吠,没有半点商讨的余地。讨饶和交易都没有意义,不如索性去激怒他!

  “忽山仙说得倒是气派!”谢晏刀滚肉一样躲闪着忽山仙的令诀,“若那肉果真于你无碍,为何到现在不见您用方位术治我一治?”

  虚真指间一顿,似是头一回听到年猪说话一般微怔,被冒犯得甚至有些许惊奇了。

  “天道在上,若不是怕受天雷,您为何从方才都只用咒令而不是方位术?缺了二魂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吧,忽山仙又何必与我为难?”谢晏斜眼瞧见了两个踩着行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的朱云骑,“莫要声张!去报擎关圣者!”

  那朱云骑见到谢晏的惨状,竟也无半分犹疑,立时便有一人拧头回身,疾驰而去;另一人持剑踏前,悍然挡在了谢晏身前!

  那是灰尘。

  那怎可能只是灰尘?

  人不会对灰尘有这样深切的愤怒,谢晏觑着虚真的神色,继续道:“都言始神乃浑沌之初,如今却连杀我这种贱民都要被天道掣肘,我都替您——”

  他正说着话,却发现虚真忽然不动了。

  那张美人皮收了方才的张牙舞爪,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怒在脸上,洁白的长发不显病气,宝蓝的眼珠凝在了一处动也不动,像是头瑞兽化形,美出了些野性来。

  谢晏无暇深究此人的美貌,只疑此举有诈——可转念一想,忽山仙哪里会对他用计?他立时醒觉,虚真的神识眼下怕是去了别处!

  战中抽魂,未免托大,可此事放在忽山仙身上则并不奇怪,问题是,他的神识去了何处?

  破离宫内,春悯余怒未消,李四却仍旧泪流不止。

  “珠玉去了哪里?”

  珠玉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

  “哪儿都有可能,天知道他现下看谁最不顺眼。”春悯本想让李四去找珠玉,可李四眼下这情态也不像是能放任他出去的模样,他鲜少动怒,没曾想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可气!

  “我眼下动弹不得,那谢晏被人盯上了,您怕也是活不成。”春悯道,“速去追珠玉,然后——”

  “哪来的耗子?”

  和尚的声音骤然响起。

  二人齐齐转头,春悯没想他竟这时又忽然操起了傀儡来。

  和尚盯着李四,细小的眼缓缓地打着轱辘:“刚才是你在吵闹?”

  李四的眼泪还在滴滴答答得往下流,他抬眼看着那和尚,后知后觉得想起,那忽山仙恐怕能算是自己的半身。

  “是又如何?”李四捻袖擦了擦眼,却是看向春悯,“你们就是想把我献给他吗?”

  和尚挑了挑他那寡淡的眉毛:“你就是谢晏说的肉?”

  李四抿着唇不说话。

  “很好。”和尚说,“待我杀了谢晏,便来杀你。”

  “慢!”春悯连忙道,“你杀了谢晏,他可就死定了!”

  一模一样的话,谢晏说时虚真当听不见,春悯说时,他则像忽然听得懂人话了,沉吟片刻道:“确实。”

  春悯生怕此人一转眼又将分来的一点神识挪走了,嘴皮子倒腾得比吐丝的蚕还快。“不若且先将那谢晏囚着,日后再看,若是被谢晏带着死了,他转世投胎,您又上哪儿寻他呢?如我这般自个儿找上自个儿杀了的巧合恐怕——”

  春悯骤然一顿。

  巧合。

  巧合?

  哪来的巧合,偏偏就令他恰巧修了无情道,又恰巧杀了前任倏山仙?

  一阵砭骨的寒意霎时遍布春悯的肺腑。

  “说来倒是不错。”那和尚自顾自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那谢晏冒犯了我,我若依言暂时不杀他,岂非受制与人,奇耻大辱也。转世便转世吧,我等得了。”

  就在春悯愣神的片刻,那和尚又安静了下来,春悯再抬头时,却已来不及了!

  屋内瑟缩的祟物小心翼翼地归位,春悯只觉有人拿了根擀面杖捅进了他的脊骨里和面样的搅和,搅得他神志不清,眼前晦暗不定。

  怎么办?

  李四不能死在这里,决计不能。

  珠玉生前便将李十五视若亲兄弟,死后亦对李十五的身死有负罪感,如果李四又丢了性命,唯一能救李四的人又是被他亲手绑死在这里的——

  李四分明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不见惧色,反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悯:“倏山仙,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吗?”

  春悯忍无可忍:“您到底什么毛病?您当您是什么祸国妖姬,我们要将您献给那忽山仙吗?把话说清楚了,是您把礼天阁的人砸晕了被通缉才跟着我一道儿走的!这一路上我没捆着您没绑着您,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您非往我这边挤,怎么就成了我们图谋不轨拐带小孩儿了?”

  李四今日的情绪格外不定,被春悯劈头盖脸一顿说,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又流下来了。

  “你们不乐意叫我跟着何不早说!”李四一边哭一边喊,“你真当你们过的日子旁人稀罕吗?日日睁了眼不知自己在哪儿,闭了眼又不知惹了哪号大能,除了我谁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过这种日子?嫌我就早说,如果不是抛铜钱抛得运气差,我早就跑了!”

  春悯被他堵得心窝子疼,心道养孩子约莫就是这等苦难,他娘当年要扼死他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了。

  “……没谁要卖了你,也没谁不要你了。”春悯叹气,“我现在只想你活着,只要您能活着,什么都好。”

  李四的哭腔立时一收,只剩吧嗒吧嗒的眼泪还在掉。

  “您这般能耐。”春悯从未这般无力,颓唐地跌坐下来,捂着脸,不知在同谁说话,“可有看到如今的惨状?”

  春悯的脊背弓着,自指缝间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

  “饶了我吧。”

  //

  谢晏在断定忽山仙神识不在的刹那,便已立刻拧身御剑逃跑!哪怕有能缩地千里,若忽山仙丢了他的行踪,那也是追不上的。

  只要能先行离开这里,摆脱忽山仙,一切都能从长再议!

  就在他的王命书如一道金光流窜在轻都之时,却见天空忽而一声巨响!

  白玉京之上没有风雨雷电,这巨响只能是——

  谢晏骤然转头,只见方才已瞧不见的忽山仙竟已逼至他身后!动用方位术招致天雷一道,笔直劈在了忽山仙身上!

  这一下够痛,但比起谢晏身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谢晏全然不知为何这忽山仙还能追上,便听地上传来一阵响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一路朱云骑追来,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蠢货!”谢晏立时醒觉,竟是擎关圣者谢庄的这列朱云骑暴露了他的行踪!

  谢庄已御剑而来,飞到他的身边,似是根本看不明白他的神色。

  眼见着忽山仙已当空写出一个“定”字,谢晏立时感到周身灵力流转迟缓,王命书之上的灵力也愈钝,整个人笔直地掉了下来!

  “尊者!”谢庄一声厉喝,猛地抓住了谢晏的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随即指挥朱云骑道,“尔等快拦住忽山仙!”

  朱云骑立即听命,齐齐抽剑前压!忽山仙冷笑,只觉这群人自不量力,再写一字“破”,爆音四起,那些人立时被炸得稀碎,肢体横飞,血肉四溅。

  忽山仙不愿叫这血腥污了衣物,等了一步。

  只一步。

  一颗飞旋的头颅自他眼前滑落,那颗头死不瞑目,眼睛如蛙类那样外凸着。

  “砰!!”

  一声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颗头颅在他眼前迅速化作了泥浆一般的黑墨,随即露出里面裹着严实的火药包来!

  引线已烧到了头,所有的断肢和血肉都在同一时刻露出泥浆的原型,百来道火药齐鸣,整个轻都上空如年时的人间都城一般爆竹声四起,鞭炮一样百连响!

  忽山仙被炸得面皮乱飞,眼前被浓烟裹挟,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哪怕要拼着天雷去追,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什么东西!”他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浓烟里找不着北,散落的泥浆溅落在他身上,被愚弄的愤怒冲的他恨不能现在就将姓谢得剁了喂狗!

  什么东西?

  只能艰难移动眼珠的谢晏亦想开口询问。

  他被“谢庄”提溜着一路东行,可那不是谢庄所辖九觞京的方向。

  朱云骑和忽山仙都已被远远抛至身后,“谢庄”口中念诀,将谢晏化形成了一柄长剑,而他自己的脸也慢慢消融着。

  “久违了。”珠玉笑道,“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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