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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春悯从那熊妖的爪子下滚身出来, 径直砸进了坑中。

  坑下尸骨垛叠,他这么个人砸下去,竟连一声垂死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死寂和他左耳的耳鸣。

  尸身融不去漫天的雪屑。

  他闭了闭眼, 将身下的一具尸体挡在了身前, 聆听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在那熊妖现身坑外的一瞬暴起!熊爪的煞气刮穿了那具尸首,春悯趁势松手,同时猛地刺出一剑,直捅那妖物的地魂!

  大多数祟物只有地魂,只有些罕见的大祟会生出其他二魂来。春悯不知这批妖物是什么来历, 竟叫他碰见了数个持双魂的高阶玩意儿, 他不敢托大, 撑着那剑立时荡身骑在那熊的肩上,两腿夹住熊首, 拧身骤旋。

  咔擦一声, 熊妖瘫软着倒下去, 春悯一时竟也抽不出力气跃出,跟着那妖身一并倒回了坑中。

  碧空如洗, 湛蓝无垠。

  春悯粗喘着,耳鸣还在持续爆音,哈出的白气在尸坑里飘出,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何谓生, 何谓死。

  他与那被自己用作盾牌的尸首对视,这群人在祟乱毫无征兆地发生之时, 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埋头狂奔,甚至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跑,西面是鬼蜮,鬼蜮边是边獒在镇守。边獒为了以防被前后夹击,早便在这片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

  辽苍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可生死面前却全然忘了,这些慌不择路的人里,有许多并非死在妖兽手下,而是死在了这些陷阱之中。

  何谓生,何谓死。

  耳鸣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只嗡鸣的冲宿在他空缺的左眼里。春悯在那滩血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坑去。

  雪原一望无际,陷落的坑洞是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只见一个坑中伸出了一只手来,春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手奔去。

  就在走到那坑前的一瞬,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激灵了一瞬——那手摇得太快,太急,像是要将自己绵软无力的手指手腕给甩出去一样用力。

  春悯急促的步伐停下,微微探身看去——只见一只猴妖高举着一只断手,摇旗般挥舞着那只断臂,眼里满是精明,牙床下的一口利齿似钉子般倒映着雪光。

  他没有犹豫,反手送出剑,径直捅进了那猴妖的胸腔。

  春悯奋力地抽出剑,剑身在雪地里溅出一串梅枝样的血迹。

  这片雪原上已没有活人了。

  何谓生,何谓死。

  生者不得见者,谓死。

  春悯撑着剑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他抵达了边獒的外界。守边的修士两只箭射在他脚边,高声喝令他后退,几只灵兽围了上来,在他周身嗅着,似是有些分不清他伸手沾染的煞气和他本人的灵力,疑惑地摇着耳朵。

  “劳驾。”春悯说,“你们可见过一个与我年岁相近的修士?黑衣,佩剑,生得很好,好得见过一眼便决计忘不掉。”

  “没有。”那修士喝道,“你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朋友,劳驾您再查一查,大概是在半年前。”春悯伸手,摸了摸那灵兽的头顶,“他应该来过这里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西向便是鬼蜮,东面的险滩更是轻易越不过来,哪里来得了人?”修士说完又看见春悯站那儿,改口道,“……也就这阵子辽苍大乱了,你这样的人才可能蹚得过来。”

  春悯仍是说:“麻烦再帮我查一查。”

  “再查一查。”

  “或许有呢?”

  “只是那日没碰着您值班。”

  “帮帮忙吧。”春悯眨了眨眼,耳边的爆鸣逐渐占据他整个神识,“帮帮忙吧。”

  那修士嘴硬心软,到底还是去着人拿了入关的册子,仔细瞧了一遭,才探头道:“说了没有,别说半年前,一年前的我都帮你查了,没有修士来这儿,你快走吧。”

  何谓有,何谓无?

  此谓无。

  此谓无。

  春悯提溜着剑转身,剑尖的血已经干涸了,灵兽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祸乱还未平息。

  此谓有。

  “春师兄!”

  聒噪的尖叫声刺穿他的颅骨,春悯捂着缠满白纱的腹部缓缓坐起身,浮肿的脚落在了地上。年幼的两个师弟哭嚎着冲了进来,扑在他的床前尖叫:“十六和十八被水鬼拖进井里了!”

  “不是说了离那口井远一点吗?”师姐怒道,“你们为什么——”

  春悯扶着桌角站起身,仅剩的一只眼被风雪吹得没有一丝光泽,像被磨花了的玻璃。

  “你们待在这里。”

  井边满溢着缕缕的长发,似蛛丝的螯肢一般张开,春悯走近,那长发立时竖起,朝着他穿刺而来,春悯矮身避过,猛冲过去,直接跃起跳进了井中!

  水中倒映的月亮被他遮住,就快抵达水面时,他瞧见了两张惨白的小脸,在水下静悄悄地闭着眼睛。

  十六和十八像是睡着了。

  耳鸣声变得更大,春悯“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就在他入水的一瞬,十六和十八霎时睁开了眼,只见长发从他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里冲了出来,朝着他的手脚捆来,春悯被他们捆住了手脚,却并未挣动,只是和那两具只剩人皮的尸身对望着。

  他们是在春悯还在中青时被收进门里的,说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春悯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只是他们昨天还在给所有人烧饭,春悯记得他面前的筷子就是十六摆上的,有些谄媚,有些胆怯地喊了一句“春师兄”。

  水滴深处传来了一声呢喃,只见一个惨白的身影,自水滴慢慢浮起,似海底升起了一轮明月。

  那长发的女鬼飘来,搂住了那两张人皮。

  “你吓到我的孩子了。”女鬼嘟囔着,轻轻地拍着二人的肩膀,“你要抢我的孩子吗?”

  “还是说——”

  她抬起眼看着春悯,张开了手臂。

  “你也想当我的孩子?”

  春悯的心念一动,只见那浸满了水的桃木剑旋如血滴子,骤然砍断了女鬼的双臂!十六和十八立时冲了上来,阻了那迅猛的攻势,女鬼却同时失声惊叫,将二人搂在怀里,背过了身去,顷刻间便被剑上的灵力砍了个粉碎!

  深水褪去。

  春悯将剑咬在嘴上,拎着那两张人皮,顺着井壁爬了上去。

  那人皮上还缠绕着发丝,放在地上时,发丝仍似襁褓般环绕着他们。

  灌了冷风冷水的鼻子忽而一呛,流出了血来。

  春悯捂着口鼻,俯趴在雪地里,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间流出,耳鸣声似乎影响了他的呼吸,他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是胸口的肋骨内嵌扎进了肺里,灵力在维系着他肺部的扩张,碎骨在血肉上摩挲。

  他想起了白日里传来的消息。

  昇都沦陷,竺苍入关,将军府满门无人幸存。

  那个被他药得昏迷不醒的父亲,和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谁都不在了。

  “秋随荆……”

  一滴热泪自他的眼眶里滚落,砸进了雪里。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有,何谓无。

  何谓对,何谓错。

  这世间的每个人,原都是在这等苦痛中饱受折磨,这般生不如死吗?

  若众生之苦痛皆如此。

  若众生之生死皆苦痛。

  何谓我,何谓你?

  此消彼长。

  众生皆苦痛。

  耳鸣声停了。

  夜风拂过,春悯站起了身,高天之上传来了一阵钟磬之音,但那钟磬音外又是一阵似血肉生长般的细碎声响,可他听得见,那双耳从未那么清晰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抽离自那白玉京上,倏山之中,骨骼生长,经脉抽生,血肉遍布。

  附近被那动静惊扰的民众自梦中惊醒,姗姗来迟。他们此起彼伏地惊叫着,不知这几日前才重伤闭关的修士怎得又跑出来了,还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

  眼尖的瞧见了地上的人皮,立时惊诧地惨叫出声,人群骚动,不安的情绪蔓延着,扩散着,却又在瞧见春悯时莫名地安定下来。

  此心参透众生相,此剑斩尽百来妖。

  那血肉铺在他面前,是一道登天的长梯。春悯凝望着那长阶的尽头,与高天之上的另一只眼对望。

  他竖起了剑,指向那长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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