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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池家人


第4章 池家人

  短短十几秒,池漪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脸上毫无血色。

  “我会放弃池家的继承权,以后慢慢还上这些年花的钱……”

  薄引鹤眼疾手快地托住池漪,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哪里不舒服?”

  老板谈好了价格,喜滋滋地回酒吧收拾东西,却迎面被薄引鹤的脸色吓了一跳,又被薄引鹤怀中的池漪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池漪有气无力。

  “只是低血糖……”

  薄引鹤停也没停,抱着池漪快步上车。

  “去医院!”

  *

  三小时后。

  池漪的大哥,池观,正在病房外来回踱步,脸上的焦躁藏都藏不住。

  “小宝怎么还没醒?爸呢?池朔呢?”

  助理觑着池观的神情,如实汇报:

  “池董和池朔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沈董正在智利出差,那边现在是凌晨,需不需要通知她的助理?”

  小少爷只是低血糖而已,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池观脚步顿住,“先别和她说。”

  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池漪,出国的时候恨不得把池漪带在身边,生怕爸爸和两个哥哥照顾不好他。

  池观愈发焦躁。

  他自以为把弟弟照顾得很好,可就在两个小时前,池漪居然真的翻上了五楼的窗台!

  五楼!没有任何防护!

  要不是薄引鹤恰好路过,池漪现在——

  只要一想到这个危险的可能性,池观就坐立难安。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池父和二哥连电梯都等不及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齐刷刷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池观。

  “小宝呢?!”

  ……

  池家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生怕发出声响。

  池漪正蜷缩在病床上睡觉。

  厚被子裹住了尖尖的下巴,被子外还披着薄引鹤的西装外套,苍白的一张小脸陷进枕头里,只露出疲惫的眉眼。

  瘦弱的的左手搭在被子外,手背瘦骨支离,淡青色的静脉外似乎只有一层薄到透明的皮肤,以至于手背上扎着的针看起来触目惊心。

  薄引鹤坐在床边,宽大的手掌握住池漪的手腕,既给池漪暖一暖,又怕他睡着了乱动,针头弄伤自己。

  池漪毫无察觉,长睫虚弱地垂着,仿佛被沉重情绪织成的网困住了。

  如果说从前的池漪是鲜活的花苞,现在的池漪,则苍白,冷寂,像褪色枯萎的植物,看不出残余的生命力。

  池家人心里一突。

  不是说只是低血糖吗?

  低血糖……能搞成这样?

  池朔抬脚向病床走过去,心里太慌,脚下“咚”地撞上床边的椅子。

  池家父子三人直接僵住。

  池漪眉毛蹙起,脑袋在枕间蹭了蹭,呼吸也由浅变重,像是要醒了。

  薄引鹤微微俯身,低声安抚道:

  “先别动,还在打针。”

  池漪慢慢睁开眼,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就这么盯着薄引鹤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又轻又细的“嗯”声。

  池行川看着小儿子眼下憔悴的乌色,心里难受得要命。

  他的孩子刚出生就因为心脏病而上过一次手术台。这么多年来,家里人如珠似宝地宠着,生怕磕了碰了。

  今天出门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折腾成这样了?

  池行川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掀开池漪裹着的西装外套,宽大温暖的手掌摸摸池漪冰冷的额头。

  “小宝,身体还难受吗?”

  池漪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努力回忆面前的人的身份。

  好熟悉的声音。

  ……谁?

  池观走到池漪病床前,半蹲到可以和池漪平视的高度。

  “小漪?”

  池朔也凑上来,音量也不由自主地变小。

  “你是不是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他连续半个月都在忙训练,没怎么回家,现在不由自主开始后悔。

  池家父子三人挤在病床边,眼巴巴等着池漪清醒过来,活像三个隔着玻璃观察小动物的大型犬。

  可池漪似乎不太对劲,只是静静蜷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池行川眼里老父亲的忧虑快溢出来。

  “生日宴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能跟爸爸说吗?”

  爸爸。

  池漪游离的思绪突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神动了动,盯着池行川看,像是在努力辨认。

  爸爸……

  爸爸是……

  病房外,突然遥遥滚响起一声闷雷。

  夏季的暴雨轰地打下来。

  恍惚间,池漪眼中的池行川,与上一世嫌恶地望着他的池行川重合。

  池漪脸色骤然苍白,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猛地往后躲避,动作极其剧烈,一下子扯掉了手背的针头,殷红的血珠染红被罩,转身就要往床下跑。

  池观和池朔吓了一跳。

  池朔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跑到病床另一边挡住池漪,防止他摔下床,池观则赶紧按呼叫铃。

  可池朔刚一托住池漪后背,池漪的挣扎更激烈了。

  “别碰我!”

  池漪神色痛苦,呼吸又浅又快,手都在抖。

  “我不是池家的孩子。去找你的亲生孩子,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池行川面色一变:

  “谁跟你乱说什么了?咱家的孩子都做过DNA检测,爸爸还能不知道吗?”

  池漪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耳中只剩大雨嗡鸣,雨刮钻着全身,冻进手腕的伤口里,疼得他说不出话,情绪激烈到几欲呕吐。

  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突然捂住池漪的耳朵。

  池漪浑身发着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狼狈地往沉香气息的怀抱里躲藏。

  他浑身凉透了,死死抓着薄引鹤的袖子,连呜咽的声音都没有。

  薄引鹤脸色很不好看,只能一下一下安抚着池漪发着颤的脊背。

  “池董,麻烦您先出去。”

  池行川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薄引鹤语气沉下来。

  “请您出去。”

  池朔急得按捺不住,口不择言地吼道:

  “要出去也是你先出去!池漪又不姓薄,你留在这算什么事?谁知道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薄引鹤紧紧捂住池漪的耳朵,虽压下音量,可话音透着遏制不住的怒火。

  “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回事?池漪昨天还好好的,回池家住了一晚,今天就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根本争论不出结果。

  一时间,病房里乱作一团。

  池观焦头烂额地叫医生,池朔单方面和薄引鹤的助理吵架。

  “池漪先生不止是低血糖,还有些营养不良……”

  “什么叫营养不良?他一周前才做过体检,这次的指标怎么会差成这样?”

  “池漪不能跟你走!”

  “别吵了,病人需要静养!”

  在争执不休中,病床上传来细微的一声“池先生”,声音轻得像错觉。

  众人闻声看去。

  不知何时,池漪推开了薄引鹤。

  他脸色苍白,垂着脑袋,半跪在病床上,重复道:

  “池先生。”

  池行川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池漪的这声“池先生”,居然是在叫自己。

  他难以置信,眼眶发红。

  “小宝,我是爸爸啊!”

  池漪眼神浑浑噩噩,声音轻得像说梦话。

  “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不会再回池家,也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年里,池家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慢慢还清。”

  池漪像个经年拧紧某种发条的木偶,一松开发条,这些话就都咯吱咯吱摇了出来。

  这些话已经在池漪心里藏了太久。

  上一世,直到死亡,池漪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清楚。

  池行川无措地抬着手,似是想要给池漪擦眼泪。

  “小宝,不想和爸爸说也没关系,我打电话让你妈妈回国,你和妈妈好好聊一聊,行吗?”

  池漪往后缩了缩,眼眶烫得难受,视线固执地盯着床单。

  “你们走吧。”

  ……不能抬头。

  不能看。

  池漪太软弱了,别人打一棍子再给颗糖,他就能忍着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池行川的父爱就是骗过池漪无数次的糖果。

  ……就算现在的池行川没骗人,就算现在的池行川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把他当自己的孩子……

  池漪攥紧了床单,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又开始呼吸不上来了,眼泪狼狈地滚落。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打开又关上。

  池家人离开了。

  *

  迈巴赫行驶在夜雨中的山道。

  车内,薄引鹤放平椅背,让池漪能躺在自己怀里睡觉。

  池漪眼睛哭肿了,手指还揪着薄引鹤的袖口。

  他从小就这样,像个粘人的糯米团,哪怕累到睡着也要抓着大人的衣服,仿佛谁会跟他抢一样。

  马上,二人就要抵达位于半山的别墅。

  多年以前,小池漪刚满五岁时,薄引鹤还没买下这处别墅。

  那时薄引鹤工作很忙,只是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

  五岁的小池漪非要到薄叔叔家里玩。

  小池漪是个乖宝宝。

  他礼貌地进了公寓大门,对家政阿姨说您好,换上拖鞋,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傻眼了。

  薄叔叔家里,怎么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整栋公寓里空荡荡,什么娱乐设备都没有,看起来好孤单哦。

  但是没关系,他有好多好多毛绒朋友,都可以分给薄叔叔。

  一整天里,小池漪努力地把自己的玩偶搬到薄叔叔家,这里摆一个小狗,那里摆一个小兔子。

  等薄引鹤忙完公司的事情回到家时,小池漪已经累得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而屋子里的毛绒玩具……可以用漫山遍野来形容。

  又过了几年,薄引鹤便买下了这栋山中别墅。

  作为一屋子毛绒朋友的报酬,薄叔叔给池漪小朋友留出了专用客房。

  山里环境好,院中时常有小动物出没。

  池漪超喜欢这里,乐不思蜀。

  当时薄引鹤想,既然池漪喜欢,就把这处别墅送给他当成年礼物好了。

  可即便是薄引鹤自己也没预料到,这个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刚一成年,就成了他法律上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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