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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历练


第87章 历练

  叶勉领了太子令谕,朝殿御台上侍朝听政。

  他居高临下,往阶下寻人便容易了许多,一眼便瞧见他大哥穿着绯色官服,正站在他爹不远处。

  朝会之际,百官列班,皆要低眉垂眼,不可直视圣颜。

  叶侍郎余光偷瞥向御台之上,待看清上头多出的那人竟是自家幼子,不由深吸了两口气。

  叶侍郎趁无人注意,悄悄抬头,朝叶勉递去一个“好好站着,敢在此处作妖,下朝我就捶死你”的眼神。

  叶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臭爹!

  他又转去看他大哥。朝殿上有纠仪御史看着,叶勉也不敢不规矩,连笑都不敢露,只板着脸盯着他哥看。

  不过叶勉的眼睛向来会说话,双眼跟跑弹幕似的,左眼划过“嘻嘻”,右眼闪烁“想你啦。”

  叶璟自然也注意到了上头多了个人,微微眯起眼,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叶勉收回自己的热情!心中不由纳闷——他在父兄那里,口碑竟然这么差吗?大殿之上,他还能翻跟头怎么着......

  阶下,又一老臣出列陈情,“圣上,臣七十有三,熟稔大文律礼典制,精力尚健,朝中如臣者,尚有数位。东宫倡行致仕新令,本为革新吏治,然臣以为,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而非拘泥年岁。若东宫强使老臣休官,恐失朝廷多年积累之经验,更使储君贤明受损。请圣上允准,臣等再替朝廷出几年力,为圣上与储君分忧!”

  话音落地,又有几位老臣相继跪倒,沉默叩首,花白的头顶伏在金砖上。

  叶勉本正在心中腹诽父兄,听到那老臣言语间指向东宫,即刻收敛杂念,正色凝神看向阶下。

  太子微微侧头,轻声问叶勉,“要不要下去历练一番?”

  叶勉未做任何迟疑,当即点头。

  太子端坐宝座之上,扬声谕令:“叶舍人——入班奏对。”

  叶勉领命,躬身一揖,稳步走下御阶,行至殿中站定。

  叶侍郎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睛。

  叶勉代东宫奏对,肃然朗声:“周大人说自己精力尚健,下官看倒未必。若大人真精力尚健,去岁冬初那桩漕粮案,怎地拖了四个月还未核完?何以区区一桩账目,竟需百二十日之久?”

  这老大人,叶勉也是认得的,是他爹手底下的人,户部坐粮厅的郎中。

  那坐粮厅掌着南北漕运的实权,是个极需熬资历的地界,几个主事皆是老辣圆滑的年迈老官儿。便是他爹,对这群倚老卖老、油盐不进的“部曹”,也颇为头疼。

  方才叶勉在东宫舍人值庐,还听到舍人们在抱怨他们部司。去岁东宫监国时,令他们呈报漕粮账目,至今未见下文;棉政推行后,又令其核算丝与麻两项物资的漕船运力,亦未得回音。

  几桩差事皆卡在坐粮厅,进度寸步难行。

  周大人启奏,“圣上、太子殿下容禀——去岁漕粮案,正值年关,各部人手不齐,臣也是多方协调,这才耽搁了时日。”

  “哦?原是有缘由的。”太子在上头出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孤还当你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忘了有这桩差事!”

  周大人冷汗连连,“臣不敢!臣侍奉朝廷数十载,虽才疏学浅,却素以勤勉自持,绝无怠倦之心!”

  叶勉:“周大人忠勤为国之心确实可感。然去岁至今,几桩差事接连延宕,亦是事实。想来是精力衰颓,心有余而力不足,已难应付眼下这般繁冗的差事。”

  周大人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压下火气,与御阶上辩解道:“禀圣上,漕账延误,除却年关人手不够这一桩,更因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多有出入,坐粮厅等不敢轻率上报,只得一遍遍复核,这才耽搁了时日。”

  叶勉锐气逼人,“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地方官上报的账目有出入,依大文律例,坐粮厅当即刻行文各州县勘误,或请都察院介入稽查。可这几个月过去,坐粮厅既未发文勘误,也未请旨稽查,只是闭门‘复核’。敢问周大人,您这部司到底是在养账,还是在是养老?”

  太子当即一掌拍在扶手上,大怒,“还敢狡辩!漕司去岁年中报上来的账目便已一塌糊涂,实仓三成霉变!流民饿着肚子,啃树皮卖儿女!你们这些官老爷倒是在京城坐得住!命你们核对漕账,推三阻四,互相推诿!到底是账务繁琐,还是你们存心官官相护,孤日后自会有论断!届时若真查出你们沆瀣一气,孤必请旨圣上,办了你们!以正国法!”

  周大人吓得两腿发软,跪地连声请罪,“臣有罪,臣下朝便令部司加紧核对漕帐,十日之内若不能呈至殿下案头,臣任凭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前面跪着的那几个老官,这会儿,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太子仿佛没听见周大人的辩解,扬声问道:“吏部考功司郎中何在?”

  一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吏部考功司郎中何昌珉,恭听殿下训示。”

  殿内文武百官,见考功司官员出列,都皮子一紧。

  叶勉也仔细看了这位大人两眼,要不是昭怀太子出事,这位何郎中可是他顶头上司!

  他爹当初为了给他疏通门口,各节令口上,往人家府上走了好几回的重礼。

  太子:“周大人说,是各部人手不齐才耽搁了事。既如此,何郎中将去岁京城各部院考课本子,拣告假、旷职、点卯迟延几册,午后呈至乾元殿,孤会侍奉圣上御览。”

  这话一落,与户部坐粮厅经常打交道的几个部司官员,全部一凛。

  满殿文武方才望向周大人的同情之色,顷刻间化作了忿然与惶恐。

  叶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开始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自己去岁点卯迟了几回。

  殿中一时无人再敢纠缠七十致仕一题,随后又有几桩例行议题匆匆议过,待诸事毕,总管太监唱了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恭送御圣和储君。

  叶勉也随着太子从西阁门进入后头便殿。

  太子脸上肃色尽褪,接过太监呈递的茶喝了一口,弯唇笑着问叶勉:“过年在我姑母那里吃什么好的了?怎么脸都圆了一圈儿?”

  叶勉笑嘻嘻地摸了摸脸——这哪是吃出来的?两个月不上班,不用早起,不用应付差事,气色好得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吓了一跳,简直颊如春色,容光焕发!

  不过这话可不能和领导说,他刚想给太子说说金陵的吃食,表演个贯口儿,就见康文帝从东侧绕了过来。

  “去去去!回你们东宫热乎去,别挡朕的道!”

  康文帝虽有意让太子在朝堂上立威,但这几日繁复的政务缠身,桩桩件件都叫他心烦,连带着看太子也十分不耐。

  太子本打算带叶勉,在昭明殿便殿蹭个御膳,却被康文帝吩咐御前侍卫通通给撵了出去。

  君臣俩去往慈寿宫。

  太后娘娘倒是十分欢迎俩孙儿,老太太自打把叶勉这个小“细作”派去金陵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长公主殿下气色好着呢,面上白里透红,眼亮有神,瞧着就精神!娘娘捎过去的衣裙首饰,殿下都喜欢的不行,日日换着穿戴,来拜年的诰命们瞧见,没有不羡慕的,都赞叹太后娘娘好眼光,京城时兴的样式,到底贵气端庄......殿下欢喜,特地交代臣转告娘娘,明年再给她做几身鲜亮衣裳,殿下等着穿呢!”

  叶勉坐在太后身侧,比比划划,绘声绘色。

  “好好好,这冬日一过,就有新料子贡进宫了,哀家还给她做衣裙!”

  太后娘娘想到自家大姑娘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手抿了抿发鬓,说道:“不是哀家自夸,宫里造办处的裁缝那都是几代人手艺,南边儿那些个,名号再响亮,到底差了一截。”

  叶勉连声附和,又道:“驸马和咱们殿下感情也好着,俩人成日在一块儿,比我们年轻人还腻味......殿下念叨了一句想吃胡家巷子口的桂花糕,驸马第二日天不亮就亲自出门排队去买。”

  太后听叶勉提起驸马,脸色微微严肃,听得十分仔细。

  “正月里,我们邀二位长辈晚上出去看灯,驸马愣是不让,说他要和殿下自个儿去,嫌我们碍眼,不准跟着哩!” 叶勉挑着日常琐碎小事,说书似的,一点点讲给太后听。

  太后听在耳里,方才那几分端肃渐渐松了下来,眉梢眼角也带上了暖意。

  夫妻二人感情好,这日子才是真的合美,太后这年心里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怕驸马不贴心,女儿受委屈,怕那桩婚事只是面子光鲜。

  她往年不是没往金陵派过人去打探,可那些个回话的人,不是怕担干系,就是翻来覆去几句官样文章,“殿下安好”、“驸马恭顺”,听了跟没听一样。

  叶勉把公主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成了戏,活脱脱就在眼前,太后听了,仿佛能瞧见那对恩爱夫妻,相守着过日子的画面。

  “好孩子。”太后抓着叶勉的手,眼里全是慈蔼:“难为你这般上心,哀家这回得重重赏你。”

  叶勉大大方方道谢受赏。

  一旁的太子本正歪在椅上吃果子,一听这话,立马凑了过来,“皇祖母,叶勉的年正岁假本来只有十五天,是孙儿特批,才延至如今,您有赏赐,也得算上孙儿一份儿。”

  “好好好——”太后笑得眉飞色舞,“都有赏都有赏!”

  老太太今儿个实在高兴,她年岁大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如今只一个心愿,那就是她的大姑娘,她的荣懿,能幸福、长寿、安稳。

  如此,她将来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九泉下见到先皇,也不负他所托。

  太后深知皇太子的脾性,大手一挥,“李嬷嬷,开哀家的私库!带太子殿下和叶舍人过去,叫他们自己个儿挑!”

  邶云霁和叶勉君臣俩,咧着嘴搓着手进了太后私库。

  叶勉还算矜持要脸,只挑了两样合心意的,便收了手。太子可不管那套,老鼠掉进米缸了似的,专挑那又贵又稀罕的搂。

  管着太后私库的女官,看着东宫太监们流水般往出抬箱子,脸都绿了。

  叶勉最后都看不过眼了,一把拉住他袖子!

  太后娘娘可偷偷告诉过他好几回,她库里最顶好的东西,将来都留给长公主的。至于长公主最后留给谁,自然不用多说……

  君臣二人来慈寿宫的路上,还十分亲厚,一口一个“思念”,一口一个“惦记”。

  如今却因为这些黄白之物,险些在库房里撕吧起来。

  回去时,俩人谁也不搭理谁,一个抄东边花园走,一个从西边夹道走,绕着慈寿宫各自回东宫了。

  路上,叶勉看见夹道里,几个太监挥着鞭子赶几辆骡车往御膳房送菜。

  叶勉拍了拍脑门,一下清醒过来,放了两个月的年假,过得太滋润,竟把他自己是谁给忘了。

  他如今可不是什么金陵娇客,他是这几位骡兄的同事啊!

  *

  新年一过,天光渐长,寒意未消,皇城里的喜气却先浓了几分。

  五皇子与六皇子奉旨成婚,年前礼部择了吉日,两座皇子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如今到了正日子,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抬出,鼓乐喧天,满城百姓争相围观,十分热闹。

  两位皇子同日大婚,免不了被好热闹的放在一处掂量。

  魏氏一族这口气憋了好些年,全等着今日倒出来!

  昂渊家里给四小姐的嫁妆备得极尽铺张,光是抬嫁妆的队伍便排了小半个时辰,箱笼上系着红绸,从魏府门口一路延伸到六皇子府。

  五皇子的迎亲队伍从东街过,六皇子的从西街过,两路人马虽未碰面,可围观的百姓们却两头跑着瞧。

  沿途百姓数都数不过来,纷纷咋舌,这六皇子妃的嫁妆可比五皇子妃那边厚实多了!

  比完皇子妃的嫁妆,还得比两家的排场。

  五皇子背后站着梅氏,六皇子的外家,连梅家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架不住他岳丈家是魏氏。魏丞相这回是铁了心要替女儿女婿争口气,从嫁妆到席面,从宾客到赏钱,处处都要和五皇子争个高低。

  叶勉几个都被魏昂渊抓来了当壮丁使唤,又得帮着里里外外接待宾客,又得帮他四姐“堵门”,到了晚上还得跟去宁亲王府,撸起袖子,吆五喝六地替六皇子挡酒。

  一天下来,几个人骨头架子都快散花了,恨不得就地躺下。

  夜里,魏昂渊在丞相府设了小宴,招待好兄弟几个。

  暖阁里也没外人,几人敞着外裳,歪的歪,躺的躺。

  魏昂渊亲自给哥儿几个斟了一圈酒,最后腾出手来,薅着叶勉的领子,把人拎起来按在椅子上,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搁他碗里。

  “好歹吃两口,别回头胃疼了。”

  “我胃也疼——”李兆哼哼。

  “胃疼你也凑热闹!皮糙肉厚的,疼什么疼?”魏昂渊没好气。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兆一眼,打趣道:“行了啊,留着醋劲儿,以找你媳妇撒娇去。”

  几人听罢都拍手大笑出声,李兆一下涨红了脸,“谁......谁媳妇?还没下定呢!”

  “呦,还没下定呢?”温寻凑过去挤眉弄眼,“正好我家里也在给我相看人家,明儿就让我娘请媒人去薛小姐府上坐坐。”

  “嘿!你找捶是吧?”

  叶勉也歪在魏昂渊身上,跟着他们嘎嘎乐,几个兄弟如今也到了年岁,家里开始给他们相看媳妇了。

  李兆最快,两家已经纳了采、问了名,只等后头下定,这桩亲事就算定下了。

  少年们都是头一回,谈起要娶媳妇,都有些期盼又不好意思的扭捏劲儿。一个个嘴上硬撑着不当事儿,耳根子却悄悄发烧。

  魏昂清端着一盘子灶上新做的点心进来时,就见这几个弟弟正脸红脖子粗,互相挤兑着。

  叶勉笑得十分嚣张,“等你们大婚那日,先过我这关!白堕春醪也好,剑南烧春也罢,每人干三大海碗!”

  “嚯!”魏昂清把点心放去桌上,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凑热闹道:“那进了洞房,不得让新娘子给捶出来啊!”

  叶勉想着那场面,笑得越发收不住。

  魏昂清笑着点了点他,“叶小四,嘴上留神......当心你头一个大婚,先叫他们几个把你灌得连洞房的门都找不着!”

  叶勉方才喝了点酒,脸上带着醺然的春意,晕乎乎道:“我不怕,我又不会大婚。”

  魏昂清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没再多说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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