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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柳月


第76章 柳月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神色各异。

  【蜃楼】的幻影陆续消失。

  执行者留在纯白大厅,即将进行短暂的内部探讨。而调查员们起身离场。

  贺长风拄着手杖,步伐却稳健得不见老态,在数人的簇拥下走向大门。

  “会长。”下属匆匆穿过来往人群,压低声音,“有位调查员请求与您单独会谈。”

  “日程之外的事,往后排。”贺长风脚步未停。

  “是……那位肃清官。”

  贺长风站定脚步,回头,锐利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孔上。

  干干净净、毫无勋章的议会制服。

  漆黑的发,苍白的脸。年轻人肩上的渡鸦,羽毛似夜色。

  贺长风:“……”他微微眯起眼,侧头对身旁的人道,“带其他人先回去。”

  “是!”

  三十分钟后。

  私人会议室,厚重的门开了。

  守在外面的下属立刻侧身,只见裴月明一人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贺长风还在会议室内。

  下属进去时,只见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正午光线,将他不再挺拔的身影拉长。桌上,两杯清茶分毫未动,早没了热气。

  “会长?”下属走上前,“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贺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才转过身。下属猝然一愣,只见他脸上,是极为罕见的复杂表情。

  随后,贺长风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入喉,他嗓音苍老:“……通知各分会及指挥部,关于是否出征千灯山谷一事,最终决议,将在柳月庆典结束后,正式下达。”

  长廊中,裴月明独自走着。

  大理石柱雕着华丽花纹。日光穿过高处澄净的玻璃,一块一块地,把纯白的地面染成暖金。

  他忽然停下,左手轻扶上墙面。

  手指收紧,心跳快得失控,熟悉的眩晕感。

  心口那道致死性的旧伤,隐隐作痛。这阵痛时有时无,总在某些时候,尖锐地提醒他:你不该回来。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刚苏醒时,伤口无时不刻都在疼,后来平息了些,可近日又频繁了起来。

  黑狼从脚边的影子中,探出身形。它晃了晃耳朵,蹭过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着他。

  “我没事。”裴月明低声说。

  钝痛缓缓消失。他蹲下身,掌心贴上狼吻的两侧,手指陷入那看似蓬松的皮毛。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那是影子的触感,像流水,刚捉住一点,便从指缝间散了。

  他并不在意,就这样,一遍遍拂过皮毛。

  黑狼舔过他的掌心。可这舔舐也是飘忽的,没有温度。

  明明毫无作用,却固执地重复,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一点虚幻的慰藉。

  旧伤的疼,渐渐散去。

  裴月明捧着黑狼的脑袋,额头几乎抵上它的鼻尖。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怎么那么傻。”

  面前的双眸猩红。

  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起身,再向前走。

  穿过宏大而陌生的长廊。

  数分钟后,他又回到方才的主会议厅。

  身后,一众调查员走过,身着白金色的制服,而前方厅门大开,黑衣的执行者鱼贯而出。

  裴月明要走过去,等迟邪出来。

  然而,还未走几步,身旁便是一阵疾风,那熟悉的气息飞速靠近。

  裴月明:“……?”

  黑色衣角翻飞,内衬的那抹猩红一闪而过。

  一条手臂从走廊岔口探出,往他腰上一揽,不由分说将他带进了拐角后的阴影里!

  ——无人的岔道深处,迟邪将他抵在墙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小声点,别被别人发现我俩了。”

  但是,整个白庭都是他的地盘。

  裴月明:“……你的下属,知道你在这里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吗?”

  迟邪笑说:“他们知不知道,不是取决于你裴长官么,嗯?”

  他笑的时候,呼吸的热意拂过裴月明的发梢,把这里冰凉肃杀的氛围,都融化了。

  裴月明不说话。迟邪接着又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又低血糖了?”

  其实这次不是。

  之前很多次,也不是。

  裴月明仍是“嗯”了一声:“已经好了。”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他,确定他真的缓过来了,才啧了一声:“我就说,这种会多开几场,没病也得折寿。元老会要是不给够补偿,简直天理难容。”

  “迟邪,”裴月明稍稍昂起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当首席?”

  “好问题。”迟邪摸了摸下巴,“方便的身份,超高的权限,花不完的钱,杂事都可以丢给别人。最重要的是,不觉得‘首席’这两个字听起来就挺帅的么?”

  裴月明:“……”

  “当然,这中间还有挺长的故事,以后讲给你听。”迟邪还是笑着,“那你呢?为什么要去见贺长风?”

  白庭都是他的人。

  消息如此灵通,半点都不奇怪。

  “我新官上任,身兼要职,去向上级请教些分内之事。”裴月明说。

  “这借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裴月明闻言,竟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极轻地挑了下眉梢,嘴角勾起弧度。

  “是么?”他抬起脸,迎着迟邪的目光,用那种同样的轻巧语气,“那也留着,以后讲给你听。”

  他抬头,平静摁下迟邪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转身要走。

  可手腕被一把攥住。

  迟邪的手掌扣上来,力道与往常不同,食指与中指探入他纯白手套松脱的边缘,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贴上了他的手心。

  肌肤摩擦,裴月明猛地颤了一下。

  那两根手指在手套内部,压着他掌心摩梭,而另外三指扣住腕骨,就这样将他整只手反按在墙面上。

  裴月明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迟首席,你对调查员做出这种行为,合乎规范吗?”

  迟邪离得太近,他偏过脸。

  墙上的浮雕线条肃穆,抵着他的颧骨,几分冰凉。

  “显然不合规。”不知怎么,迟邪的呼吸比平时要重几分,“所以,才更不该被人看见。”

  他手腕一转:“倒是你——”

  指节勾着手套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向下一褪,把那一截褶皱抚平了。

  “倒是你,手套都歪了。”迟邪似笑非笑,视线扫过自己敞开的领口,又落回裴月明身上,“这才跟我待了多久,就学会衣冠不整了?”

  裴月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纯白布料下,被磨过的地方仿佛烫得发麻。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淡淡道:“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迟邪一笑,终于退后半步。阳光从拐角外斜斜切入,将他英俊的轮廓,镀上半边淡金。

  他说:“不过,裴长官,给你个忠告。”

  “……你说。”

  “你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其实也挺好的。”迟邪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最终居然难得委婉了,“以后,别对其他人那样挑眉。”

  “为什么?”

  迟邪再次犹豫,皱眉看着他:“真要听实话吗?”

  裴月明:“……”

  裴月明:“……算了。”

  他转身离开,迟邪在身后说:“现在放松多了嘛,以前抓个手腕,你浑身都绷着劲。”

  裴月明彻底不搭理他了。迟邪笑着几步跟上去,与他并肩。

  走到长廊尽头时,迟邪回头,望向裴月明来时的方向。

  身后空空荡荡,光影斑驳。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闪烁,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此后数日,从白庭到议会,都忙得不可开交。

  四座城市还在重建,而其他区域也开始了高度戒备。

  印有太阳符号的标识被悄然撤换,连日常的天气预报中,都谨慎避免了相关字眼。

  会议接连不断,尘封的档案被反复调阅。

  残日,青苔,夜母与山谷……

  唇枪舌剑,暗潮汹涌,争辩与沉默,坚守与妥协。他们评估风险,预选人手,模拟路线,一次次估算实施计划的可能性,艰难推进每一个环节。

  陈笑琳在物资与路线上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而贺长风坐镇高台,每当争议陷入僵局,他开口,都直中要害。

  他在那日的会议上没有表态,可自散会后,关键环节的默许,资源的倾斜,明显倾向于支持迟邪的一方。

  某次散会后,贺长风率一众人走过,与裴月明迎面相遇。

  年轻的调查员平静走过,而总会长也未曾侧目。

  直至即将拐过转角,贺长风才向后瞥去一眼。

  那走廊尽头,迟邪正斜倚在墙边,笑着朝走近的裴月明说了句什么。而裴月明和他站到一起,眉目舒展了。

  贺长风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收回视线。

  脚步未停,手杖触地的声音回荡。

  白庭的执行者也无半点空暇。

  在迟邪身边,裴月明见了几次方展策和林寂。那两人和周遭同僚一样,都有难掩的疲惫。

  尤其是方展策。

  他不断推着金丝眼镜,浑身带着……难以言说的超低气压,连裴月明都注意到了。

  迟邪私下和裴月明解释:“他最近的文书写太多了。”

  裴月明问:“他是文职?”

  “严格来说,不算是。”迟邪回答,“只怪他太擅长这方面,不用可惜了……”

  据迟邪说,方展策在成为执行者前阅历丰富,当过风控分析师、当过书记员、当过公关、还当过会计。其中干会计的时候,险些把自己干进大牢,这才毅然决然做执行者。

  ——但也因为他性格最为圆滑,老被迟邪拉去写报告。

  越写,浑身班味越重。

  最近更是被腌入味了。

  而严镇川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既要负责白庭事务,又因为之前担任了皓城的指挥官,还有一堆后续工作,双重职责,忙到连轴转。

  再见面时,他一丝不苟的正装有了褶皱,发胶也维持不住发型的完美,几分凌乱。

  迟邪对此的评价言简意赅:“活该。”

  所有人当中,状态最好的大概是迟邪。

  他倒也会累,可就算熬了通宵,补个觉醒来又精神抖擞的,好像无事发生。

  裴月明某次看完他连续处理完三批紧急文件后,平静说:“迟邪,让你当首席是对的。别人做不来。”

  “是吗。”迟邪从文件中抬头,神采奕奕,“我还纳闷呢,他们怎么都需要那么多休息。来来来,你快给看看,这几个是什么仪式?”

  裴月明无言以对。

  他作为肃清官,连日的巡视与善后工作已耗神不少,每晚都睡得昏沉,实在没精力吐槽迟邪。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平板。

  扭曲的图案与文字。

  屏幕映亮了他的脸,嗓音因疲惫比平日更低,带点沙哑,一字一句,把那些常人见了会疯狂的诡谲事物,化作冷静的描述。

  迟邪在一旁托腮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飞速记录。直到身旁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了。

  抬头,裴月明靠在沙发角落,手中的平板滑落了一半。

  他睡着了。

  迟邪走到他身旁,要叫他。

  伸出的手顿住。

  柔软的黑发垂落。

  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清冷,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想碰上那脸颊。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

  “……回去睡吧。”迟邪低声说。

  忙碌仿佛没有尽头,等闲下来一看,原来也只过了半个多月。

  柳月庆典要到了。

  所有人都明白,等庆典一结束,最终决议就会被下达。

  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弯月形的淡青灯笼。

  那灯笼高高挂起,夜间的光华温柔。残日袭击后的紧张氛围,终于被冲淡些许。

  涟城尤为如此。

  那也是“柳月”即将降临之地。

  世间法则分为星、月、日三类。

  残日是日相的巅峰,而相对应的,“柳月”站在了月相的尽头。

  既有带来毁灭的太阳,便自然也有带来治愈与安宁的月亮。

  与那些必须被肃清的怪物不同,柳月是特别的。

  祂是这世上极少数被人类接纳、甚至崇拜的异常。

  早在古老的夜狩时期,柳月便已现身。每逢一年,祂的光辉笼罩世间,带来月相独有的、治愈的力量。

  裴月明曾多次带领夜狩,见到祂。

  夜狩的衣衫华美,拂动间,背后绣出的灿金眼眸,恍若有眸光流转。

  他们跟着那一袭白衣,行过长夜。

  在那夜色与密林的最深处,月光是淡青色的。

  每一片树叶都在低语。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唯有这月光未变,年年如约而至。

  迟邪站在阳台。

  远处,淡青色的灯笼连绵。

  鹿欢的【梦中身】,模糊了与裴月明有关的一切。

  可迟邪自己,就是个例外。

  他不自觉地想,柳月还认得裴月明吗?

  这些天,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但凡空闲,就会悄悄冒出来。

  他不知道柳月是否真的有,能被称之为“感情”或者“思维”的事物。

  祂总是静静降临,然后,沉默着离开。

  然而,裴月明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

  裴月明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不可见的古文字,晦涩的仪式,诸多超越认知的异常……得到柳月的注视,听来似乎是荒诞的。

  可世界总偏爱于他。

  如果柳月认出了裴月明,真的是好事么?裴月明会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他到底该不该,让他们见面?

  思虑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此时接近十月末,夜风寒凉。

  裴月明套了件厚外套,站到他身边。

  街道上的光华,落向他们的面庞。

  迟邪侧过头:“在想柳月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又问:“想见祂吗?”

  没有回答。

  “想见就去见吧。”迟邪笑了笑。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说:“好。”

  “在犹豫什么?”迟邪却问,“不想的话也可以等下次。反正你也知道,祂从来守时,明年后年,年年都会来。”

  裴月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意很轻,近乎无奈。

  这一刹,迟邪忽然心口一跳。他直觉般意识到——

  裴月明似乎,从未考虑过所谓的“下一次”。

  迟邪定定看着裴月明。但不等他开口,也不等那冰寒的直觉凝成更锋利的思绪,裴月明忽然向前一步。

  距离瞬间缩短。

  他难得主动靠近,迟邪一愣神,两人已呼吸交融。

  清冽的气息,像触不可及的月光。

  可扫过颈侧的呼吸又是温热的,属于真实的血肉。

  裴月明抬头,朝他笑了。

  这一次,霜雪尽数化开。

  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弯起,眼尾上挑,挑出一抹极轻、又惊心动魄的鲜活气韵。

  恍惚间,迟邪想,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裴月明这种模样了。

  裴月明笑说:“迟邪,我也有样东西,想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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