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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灵药


第118章 灵药

  林寂扑向黑红的血肉。

  “裴月明!”迟邪高声喊。

  影子比他的声音更快,瞬间缠住林寂和两名执行者。

  荆棘同时暴起,毫不犹豫撕碎了近处的血肉,和那些熟悉又诡异的面庞。

  林寂踉跄,跪倒在地。

  “味道,很香……”他喃喃自语,双手猛然翻转,凝出长刀。

  刀光明晃晃,狠戾地划破影子!

  迟邪眉心一跳。

  只这一下,他知道林寂动了真格。旁边两人也如此,一人双目赤红,掌心雷光炸响,电弧在指间狂舞——

  荆棘扑向他们,可在逼近时犹豫了。

  他收不回尖刺。从来不能。

  这样压制,难免造成重伤。

  荆棘只有一刹那的犹豫,就继续往前。可它们被影子吞没!

  迟邪一愣。

  “让我来。”裴月明说。

  被刀光切断的黑暗翻滚,化作巨蛇,缠住那三人!

  腰腹、手臂和脖颈同时被扼住,三人的法则随之暴起,刀光与惊雷搅动黑暗,但每一次挣扎,迎来的都是更沉重、更死寂的镇压。

  他们都是顶尖的战力,此刻毫无章法,可全是不死不休的杀招。

  影子半寸未退。

  裴月明以一己之力压着三人,额角渗出汗水。他微微偏过头,说:“杀了它。”

  迟邪颔首,再无犹豫。荆棘冲天而起!

  一张张熟悉的脸浮起,眼眶空洞,张嘴如同无声呐喊。

  迟邪认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甚至记得每一人的死因。他并未犹豫,【审判】毫不留情地刺穿那些面孔,把它们撕成碎片。

  荆棘穿行,将涟城中心的污秽绞成漫天的雾气。

  恶臭在空中爆开。

  迟邪屏住呼吸,荆棘逼近假柳月,悍然贯穿它的身躯!

  半透明的躯体晃了晃。

  柳枝散落一地。

  它死了。

  血肉不再翻滚。【借影】仍压制着那三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依然空洞,但不再挣扎。

  迟邪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帮忙,却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高台的水面被染成暗红。

  血湖荡漾,竟在中央又浮现了一轮圆月。

  圆月和庆典那晚同样温柔,很明亮,明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摩擦声中,柳枝一根一根重聚为人形,月光流淌其中,像半透明的血。

  迟邪的眼睛睁大——

  真正的柳月,现身了。

  枝条在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翻涌。

  祂凝视迟邪,无声问:

  【为什么是你?】

  和残日如出一辙的诘问。

  ……

  “砰!”

  迟邪撞开房门,把肩上扛着的林寂放下。

  这是城内高处的房子,周围污染少。影蛇将不省人事的另两人也托到门口,等迟邪把他们扛进去,影蛇散去,裴月明安静地掩上门窗。

  极远处的高台,柳月悬浮于空中,枝条从祂身上蔓延,蛛网般连接着庞大的血肉山丘。

  整个涟城,依旧浸泡在腥臭内。

  作战终端有微弱的信号,迟邪简单和外界交代情况,同时,严禁任何执行者接近涟城半步。外头人急着想追问,迟邪只是让他们别轻举妄动,有新情况再联系。

  他放下终端,裴月明已打开执行者随身的医疗包,消毒林寂手臂上的血口。

  情急之下,影子只能强行镇压,他们挣扎时难免伤到了自己。

  迟邪没讲话,打开另一个医疗包,利落地处理其他人的伤口。

  处理完了,窗外的景色未变。明明是下午,涟城的上空犹如被暮色笼罩。

  恶臭从窗缝一股股挤进来。

  迟邪低声说:“还好。快闻不出来了。”

  裴月明不发一言。

  他靠着墙壁坐下。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脸色很差,嘴唇毫无血色。

  迟邪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水壶:“喝一点压压。”

  裴月明旋开壶盖,默默喝了几小口,就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言。

  “……”迟邪笑了笑,“感情梁颂言这家伙,在书里给我埋了个大雷呢,难怪不和我说。”

  裴月明仍然沉默。

  迟邪只能看见他分外苍白的侧脸,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

  迟邪把手覆上裴月明的手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速很慢,“柳月,还有庆典……执行者拥有的,不是单纯一个‘誓言’,对吧?”

  裴月明无声回握住他的手。

  “从庆典那时到现在,我明白你大概不想说。”迟邪仰起头,抵着后墙,“但柳月成了这样,为了其他人,我也得知道该怎么应对祂。”

  “……我会告诉你的。”裴月明终于开口,“和其他任何理由无关,只是想告诉你。”

  他又思索了几秒:“只是……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或许,要从鹿欢说起。”

  “无论法则还是仪式都没能救她,她的健康日渐恶化。我明白希望渺茫,但想做最后一搏,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我闭门不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仪式。”

  迟邪猛然想起,那正是裴月明杀死夜狩的前一年。

  他当时身在远方,也听说裴照最近不露面了。

  换作别人,早该被怀疑出了意外。可那是裴照,人们没当一回事,闲谈几句就没了下文。

  迟邪明白鹿欢的近况,清楚裴月明大概是因为这事忙碌。等这一片安定,他久违地回去了,打算探望鹿欢。

  然而,那一回他没见到鹿欢。连裴月明,他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熙攘街头,他们偶然碰见。迟邪一眼便认出那道白色的身影。隔了人潮,裴月明的脚步也停了一刹,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墨玉般的眼中,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但迟邪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对视只一瞬。

  裴月明转身消失在拐角。那方向是城郊,暮色四合,他独自走向黑暗。

  迟邪看着那个方向,莫名觉得那身影孤寂。

  他重回远方,平息污染之地。再后来,他听说鹿欢完全康复了。

  记忆回到现在。

  迟邪握着裴月明冰凉的手,缓缓问:“所以,她康复和柳月有关?”

  “对。”裴月明回答,“梁颂言有一点想的没错,誓言不是柳月对世人的祝福,而是……诅咒和惩罚。”

  “惩罚什么?”迟邪一怔。

  “是鹿欢告诉了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忘记当时的情景。她……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鹿欢披着厚实的外衣,坐在窗边。窗外万物生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从脖颈到手背,都生着斑驳的树皮。

  【梦中身】快把她侵蚀殆尽。她终日昏睡,不知多久没出过门了。

  但这一日,凌征要来。

  她打起精神,在鹿云徊的搀扶下到了前厅,见到凌征,虚弱喊了一句:“师叔来了啊。”

  “快坐快坐。”凌征拖着瘸腿,赶快搀着她坐下,难掩欢喜,“欢儿,师叔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办法。”

  鹿欢只是笑了笑。

  “这回当真。你等着。”凌征话锋一转,“只不过,这事暂且别告诉裴照。”

  鹿欢一愣:“为什么?”

  “你和师兄多久没见他了?这大半年来,我找他取仪式图纸,才能见他一面。”凌征说,“他为你尽心竭力,看着消瘦了。”

  鹿欢皱眉:“他病了?”

  “看着不像。但这样熬下去,难说。”凌征继续讲,“污染之地的状况……也不太好。近几个月异常横行,伤人无数。其他夜狩暂时镇住了,都在问裴照怎么不在。”

  鹿欢不说话,攥紧了手指。

  “不说这些。”凌征摆摆手,“先看看师叔的办法行不行。要是成了,能让他放心不少。”

  鹿欢轻声应了下来。

  鹿云徊扶她去歇息。

  鹿欢躺了片刻,撑着桌边下床,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两人的嗓音。

  鹿云徊低声道:“你卖什么关子?”

  “师兄之后就明白了。”凌征回答,“我看着欢儿长大,哪会害她?”

  鹿云徊沉默一阵:“什么时候?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心里有数。”凌征只是讲。

  他拄着杖,一瘸一拐走了。

  鹿欢浑浑噩噩睡着。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个月后,凌征回来了。

  鹿欢清醒时,鹿云徊端来一碗药。

  药液是青色的,有奇异的清香。

  “这、这是什么?”鹿欢别过脸咳嗽。

  “师叔带来的药材。”鹿云徊坐在一旁,声音很轻,“我用【长青】验过了,你放心喝。”

  鹿欢还在咳嗽。

  鹿云徊像以前那样,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是父亲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母亲还在,肯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父亲怎么会这样想?”鹿欢边咳边露出个苍白的笑。

  “我向她承诺过,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你。”鹿云徊轻叹,“要是这药有用,就好了……”

  等鹿欢不咳了,接过那温热的瓷碗,将药液小口饮尽。

  喝不出是哪种药材,里头有半透明的絮状物。

  但意外地好喝。

  她又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没有不同。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再然后,犹如奇迹一般,她逐渐能下床走路,甚至能在后院望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某日她洗漱完,什么东西掉在脚边,碎了。

  那是石头质感的树皮。

  再抬头望向镜面,她脸旁的树皮簌簌掉落,露出新生皮肤。

  有生以来第一次,【梦中身】不再纠缠她。

  她一路小跑出去,喘着气,找到一脸讶异的鹿云徊:“父亲!”

  鹿云徊愣怔几秒,随后是狂喜,连声说太好了。

  “赶快告诉裴照吧!”鹿欢笑说,“让他别再担心,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不……我要自己去见他!”

  她转身要走。

  鹿云徊喊住她:“你才刚好,别乱跑。让师叔告诉他就是了。”

  鹿云徊态度坚定,鹿欢怎么也说不通,加上精力的确不如常人,只好作罢。

  “还有,别和他提药材。”鹿云徊叮嘱。

  “这又是为什么?”鹿欢不解。

  “他为你付出那么多,最终未有成果。要是知道你靠着一味药好了,高兴之余,恐怕也会妄自菲薄。”

  鹿欢皱眉:“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没有他的仪式,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打小就什么事情都和他说。”鹿云徊仍是轻叹,“只是师叔也讲了,近日动荡,别让他分神为好。你自己斟酌吧。父亲见到你好起来,就够了。”

  鹿欢在屋内等着。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她惬意地在窗边,半眯起眼,望着上山的小道。

  没等多久,那熟悉身影就出现了。

  裴月明额前冒着薄汗,见到她,微微睁大了眼。

  “裴照!”鹿欢喊道,居然直接扒着窗框,从窗户翻出去了。落地时她腿上一软,险些跌倒。

  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是裴月明的手。

  他把她扶起来,打量她红润的脸色,和她眸中的精神气:“你……”

  “我快好了!”鹿欢告诉他,“今天都能跑了!”

  裴月明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眼里的情绪却是复杂的。

  他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鹿欢迫不及待,想把一切说出。

  可当她抬头望着裴月明时,猛然一愣。

  如凌征所说,裴月明瘦了,显得疲惫。扶住她的那只手,用以执笔的指间有新生的茧。

  ——他写了多久、多少的仪式?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这些念头,闪过鹿欢心间。

  她莫名想起鹿云徊的话。她从小健谈,好事坏事总要拉着亲近之人,说个没完没了,病重之后,见到裴月明也是尽数倾诉。

  是不是这样,才让裴月明付出太多?

  明明她比裴月明大了十岁有余,可这些年,总是他在撑着她。

  “鹿欢?”裴月明又一次问。

  “没发生什么。”鹿欢笑着回答,“就是忽然好了。”

  裴月明没作声,安静看着她。

  那双眼漆黑而明亮,恍惚像小时候那样,听她谈天说地。

  鹿欢回过神,依旧笑着:“你们终于不用担心我了。”

  裴月明没有久留。

  待了三天,确认鹿欢真的在好转后,他就动身去了污染之地。

  众人见他,欣喜无比。白衣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影子摧枯而拉朽。

  与此同时,鹿欢恢复如常人。

  她清楚那药有蹊跷。她也明白,裴月明暂时放下这事是无暇顾及,但更多是因为她。

  她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再麻烦他了。

  此外,她也担心凌征为换来这生机,付出了什么。

  可再见到凌征时,鹿欢发现,他的腿脚也好了不少。

  她先是欣喜,旋即是更多的疑问。

  她死缠烂打地追问凌征,没有结果,于是开始频繁出外。性格开朗,加上【梦中身】又相当厉害,她很快结识了很多人。

  多年来,鹿云徊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裴月明一同出现,而鹿欢久病在床,总有人不清楚她与裴月明亲近。

  在裴月明面前,人们总是谨言慎行。但那人远在天边,秘密就像种子,开始悄然松动土壤。

  就这样,鹿欢打听到了一些流言。

  譬如某位手臂残疾的夜狩,突然恢复如初;腿脚不便的孩童,一夜间能上蹿下跳;就连几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也焕发活力。

  人数并不多。

  但这群人,清一色与夜狩有关。

  对师叔的担心半分不减,不安层层累加。

  再想打听更多,几乎不可能了。

  但鹿欢有办法。

  【梦中身】模糊了她的样貌。对着镜子,半透明的树皮覆盖过她的脸,再一抬头,镜中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她时而是淳朴少女,时而是年长妇人,甚至扮作半大的少年。

  交谈完,别人怎么也想不起她样貌和嗓音了。

  早年求鹿云徊指点的学徒,或是被【长青】治愈的人,许多认识她。与他们交谈,鹿欢又听闻不少消息。

  她听说,那些奇迹般痊愈之人,都服过那一味药。

  她确信,就在数个月之前,凌征曾与几名夜狩来往频繁。

  可线索也就到这里了。之后很久,她还是一头雾水。

  远方时常传来裴月明的消息。

  污染之地太远,无人知晓他的归期。

  直到这个分外漫长的夏天结束,天气入秋转凉,落叶飘飞。

  一日,鹿欢心血来潮,烧了只叫花鸡。她端着热腾腾的鸡肉回屋,鹿云徊也煮好了粥。

  父女俩坐在一起。

  鹿云徊让她多添衣,又笑说她老跑出去,闲不住一刻。

  “之前闷坏了。”鹿欢扯下鸡腿,一人分了一只,“马上就是柳月庆典,也不知道裴照会不会回来。”

  “路途遥远,也难说。”鹿云徊答道。

  鹿欢啃着鸡腿:“说起来,我怎么听别人讲,你们俩很少一起出现?”她又咬了一口,“在我病重之前就是了。有人都不知道你们认识呢。”

  鹿云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他做事有主见,我帮不了太多。”他笑了笑,“在他身边,连个伤者都难见到,也用不上【长青】。”

  过了一阵,鹿欢开口:“最近也很少见到师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仪式的图纸。”

  鹿欢的眼睛转了转:“您真不清楚他腿脚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欢还要追问。鹿云徊打断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没做成的事,今年都圆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鹿欢怔了怔。

  她想说,裴照从来不是“做不到”,只是无法接受仪式的代价。

  可她看着父亲。

  那是很寻常的表情,连皱眉都没有,却让她觉得陌生。

  鹿云徊继续道:“你和凌征去了这么多年庆典,也不见柳月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再去,不去也罢。”

  “……我挺喜欢柳月的。”鹿欢说,“每年只有那时候我能出去一趟,见见别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搅拌滚烫的白粥:“再说,我觉得祂……很迷人。我见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这世上有如此独特的存在,就让我高兴。”

  “裴照嘴上不说,肯定也喜欢柳月。不然他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好小。还记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鱼。还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树,枝条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听着,轻点了下头。

  鹿欢又说:“以后,我还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头一皱:“你身体刚好,怎么能去。”

  “我现在很健康。”鹿欢还是缓缓搅着粥,“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趁这会儿往远处走,还等什么时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种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过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样?”

  鹿欢一愣,抬起头:“我确实不如他,远远不如。但【梦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会拖人后腿。真有万一,他也能保护我的。”

  “不。”鹿云徊看着她。

  秋风吹动斑白的两鬓,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从未变过的不舍与爱。

  鹿云徊说:“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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