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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预感


第61章 预感

  (六十一)

  软榻上, 江幸缓缓睁开眼,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变得清晰,后脑疼得厉害, 隐隐钝痛着。

  “醒了?”

  燕准担忧地看着他, 见他要起身, 连忙将他搀扶起来, 低声道:“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

  头晕脑胀都不重要, 江幸现在更在乎乌莫寻干了什么蠢事, 咬牙切齿地问:“他人呢?”

  “乌莫寻将你打晕就走了,我拦不住他,只看到他跟方文杰在一起……”燕准叹息了声, 从水盆里拿出块热毛巾拧干,敷在江幸的后脑上, “也不知道方文杰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竟让乌莫寻这么死心塌地地信任他。”

  江幸阴沉着脸思索片刻, 能让乌莫寻这么快倒戈的理由只有两个, 一是乌莫寻这个蠢货真的听信了方文杰的威逼利诱,他性子本就好强,有方文杰出谋划策应该很快能回到内门,重获乌家的认可,恢复从前的名誉地位。

  二是乌莫寻在演戏。

  想要骗过方文杰,先得骗过江幸。

  他的确说过让乌莫寻假意迎合方文杰, 说不定乌莫寻就是因此才故意装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他明明说过不许乌莫寻去找方文杰, 居然还是自作主张地去了, 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江幸头疼不已地靠在小榻边,掐了掐额头:“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 天快黑了。”燕准估摸着答他,有些忧心忡忡道,“乌莫寻是不是觉得在咱们这过得不舒服不自在,所以才跟方文杰走了,早知道我就把我那张床让给他了。”

  江幸抿了抿唇,搭着他的肩膀起身,“不干你的事,别管他,他自己会有分寸的。”

  如果乌莫寻真的执意要和方文杰沆瀣一气,恐怕只会像原书里的结局那样,被子书白这个主角除掉。

  不过,他还是倾向于乌莫寻没那么蠢,那天他说过的话,绝不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

  燕准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乌莫寻曾经睡过的那张铺盖,心头泛起些许酸涩。

  无论在一起与否,要好好保重啊。

  *

  宗门大比总算拉开帷幕。

  由于那神识交融后遗症的缘故,江幸连着三天做梦梦见子书白,导致他白天更不想看见那张脸,做梦见也就算了,醒了还要见,真是阴魂不散。

  好在子书白今天起就要去后山参加宗门大比,整整五日不会回来,江幸总算可以彻底清净几天了。

  子书白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离开北殿,那神识交融不知能压制魔气多久,所以以防万一,哪里也不要去,还专门让燕准盯着他,一旦出现意志动摇的迹象,立刻把他五花大绑。

  五天不出家门对江幸来说倒不算什么,他本来也不是很爱出门,从前没穿书时就喜欢假期待在家里看书。

  只是,他看了看身边神色紧张的燕准,“子书白就让你盯着我?”

  燕准点了点头,满脸一言难尽:“嗯,他真是高看我。”

  他俩之间,不用想也知道是江幸更强吧,何况江幸还堕了魔,实力倍增。

  “但小白兄给了我一条绸带。”燕准从怀里掏出那雪白的绸带来给江幸看,“他说用这个就能绑住你了,似乎要用灵气操控,还是什么法宝呢。”

  看到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绸带,江幸嘴角微抽,想起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

  罢了,至少有这东西,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接连三日,江幸和燕准都没有迈出房门半步,燕准看不进书,无聊到头上都快长草了,每天只能靠数窗外的树叶度日,偶尔还能隔着窗子跟外面的弟子聊聊天。

  幸好只有五天,要是十天半个月的,燕准觉得自己肯定会发疯的。

  江幸的状态很稳定,魔气几乎再没有复发,跟寻常的修士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不过要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发觉他身上有些许细微的魔气缠绕。

  “听说大比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哎,也不知道小白兄那里情况如何,有没有捉出魔修护法来。”燕准叼着片草叶,回头看向还在桌边看书的江幸,“你还真爱看书,那么多字,你怎么看下去的?”

  江幸瞥他一眼,低声道:“我认字。”

  燕准:“……”

  他也不是完全不认字好不好,只是部分字不那么眼熟而已。

  老天啊,他真是快要待得发毛了,他想吃八宝斋的莲子燕窝冻,荷叶叫花鸡……要是有个人现在能买来给他吃,他愿意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都给出去。

  忽然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燕准猛地一激灵,立刻望向江幸。

  两人对视一眼,燕准咽了咽口水,望向房门外:“谁啊?”

  “是我。”

  江幸皱了皱眉,觉得这声音熟悉,半晌,他想起来了,这不是苏星策么,怎么没去参加宗门大比?

  “你来干什么?”他困惑地问。

  门外,对方平静开口:“我听子书白说你抱病在身不能参加大比,所以特来看望你。”

  话音落下,江幸有些想笑,没想到子书白竟然还知道跟苏星策撒谎。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他淡声道,“况且有人照看我,你回去吧。”

  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江幸毫无预料他竟然会直接闯进来,神色一凛,“我不是说了我没事?”

  对方立在门外,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片刻,缓慢开口。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苏星策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江幸眉宇微皱,对那语气莫名有种不适。他没想到会被苏星策察觉到魔气,但既然都看见了,他也没办法了。

  “此事说来话长,你去问子书白,叫他给你解释。”

  听他提起子书白来,苏星策蓦地笑了声,眸底却冰冷若寒潭,毫无笑意,“子书白已被你所迷惑,自然会同你一起骗我。”

  江幸眼皮骤跳了下,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星策缓慢朝他走来,继而一寸寸拔出腰间的长剑,“如果我今日不来,说不定也会被你们二人骗了过去。是子书白一直以来帮你掩藏魔气,对吧?”

  见他拔剑,江幸猛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对自己动手,沉声道:“苏星策,你冷静点,我并非故意接近他,我是后来迫不得已才入魔,何况我们以神识交融的办法已经暂时压制住魔气了……”

  “没有那种办法。”

  苏星策漠然地开口,拖着长剑靠近他,“你们能找到的所有办法,我早就试过了。”

  话音落下,江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也堕魔了?”

  他刚说完,苏星策已然走到他面前,缓慢闭了下眼,眸光再度落在他脸上,“不要挣扎逃跑,看在曾经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下手轻一些。”

  所有的魔修,都该死。

  他要将这天下的魔修屠戮殆尽,不再让任何一个修士步他的后尘。

  苏星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的确堕魔了又如何,依旧能靠意志控制自己不做恶事,他现在在做的就是好事。

  江幸不该活着,子书白已经被他迷惑到自愿包庇魔修了,日后说不定还会为了江幸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跟江幸是不一样的。

  他刚生下时灵气极盛,和子书白一样强,爹娘以为他是天道石上所言的那个拯救世间生灵的天道之子,故此对他苦心栽培,严厉教导。

  可惜偏偏子书白没过多久也出生了,他才是真正的天道之子,一出生就口含金丹,灵气也比他要强上百倍。爹娘却对他更加严苛,常常叫他必须超过子书白不可,再也没有夸赞过他一句。

  从小到大,他修炼的刻苦程度,比子书白要高上千百倍,可子书白还是轻轻松松就修到了炼虚期之上。

  即便如此,他不还是没有因妒生恨想要杀掉子书白么?

  他的意志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强得多,哪怕堕魔之后他也一直坚持除魔。

  所以,除他以外的魔修都该死,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你疯了,”江幸看着他提着剑走来,也恼怒地抽出剑来,“你现在这副模样就已经走火入魔了,清醒点!”

  苏星策置若罔闻般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到剑下,低声道:“我说过了,别挣扎,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些。”

  “放开他!”燕准也掏出剑,猛然冲上来想要击退他,却被一掌拍飞,连人带剑重重摔在墙上,喷出一道血来。

  江幸愕然地看着燕准,又望向苏星策,胸口喷薄欲出的怒意顿然烧得更旺,他颤抖着手攥紧长剑,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你既然自诩正义,就不该伤及无辜,不关他的事。”

  “包藏魔修,已是大罪。”苏星策目光居高临下地掠过燕准,“他枉为修士,哪里无辜,杀了也没什么。”

  江幸忍无可忍道:“照你这么说,子书白也包藏魔修,你怎么不去杀他,是不能,还是不敢?”

  “我会的。”

  苏星策淡淡笑了,残忍开口:“有罪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燕准强撑着爬起来,捂住心口,低声道:“不用管我,快走,去后山……”

  听到他的话,江幸咬紧牙,抬眼看向身边的小窗,苏星策是冲他来的,只要他能跑掉燕准也会没事。

  可是,以他的修为如何能在苏星策眼皮子底下跑掉?

  下一刻,燕准从怀中取出那条雪色的绸带,用灵气催动,绸带立刻飞向苏星策,顿时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两人眼底都泛起些许希冀的微光,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苏星策不紧不慢地用墨紫色的魔气烧断了那条绸带。

  断裂的绸带残败地躺在掌心,苏星策安静看了片刻,淡声道:“这是我送他的东西,十六岁时的生辰礼。”他还记得,那年子书白的回礼是家里母鸡下的一只巨大的蛋,还说那颗蛋吃了后个子可以长得更高,那人总是那么单纯,天真,幸运,令人艳羡。

  江幸脸色渐渐泛白,知晓自己无路可退,只得望向燕准:“跑!”

  燕准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啐了口血:“我哪也不去,今天就是死也跟你死一块!”

  每一次遇到任何事,总是江幸和子书白在保护他,可他也想帮他们的忙,不想只当一个没用的累赘。

  叫他丢下江幸独自逃走,他有什么脸面回去见爹娘,没有江幸,爹娘早就被魔障害死了。

  他是没用,但不是没心。

  见他执意不走,江幸险些被气得眼前一黑,复又开口道,“我有平安符,你忘了?赶紧滚!”

  燕准摇了摇头,撑着身体站起来,眸光渐次变得坚定无比:“不,子书白把你交代给我了。”

  那条绸带都能被苏星策轻易烧断,这人的修为一定高深莫测,就算有平安符在身,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他有种预感,倘若他走了,就会再也见不到江幸。

  他从小预感就很准,准到他去赌坊每次都能赢得盆满钵满,准到可以避开很多有危险的事情苟活下来,准到他现在特别的想哭。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他已经决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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