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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诗人的选择


第118章 诗人的选择

  “等我醒过来,我就已经被关在铁穹堡的地牢里了。”

  多雷安没精打采地说道。

  同伴们充满同情地看着他。

  “您受伤了吗?我这里有一些疗伤的草药。”西尔维拉十分关切。

  “哦哦哦,那再好不过了。”

  “我这里还有一些武器。”托芙说,“您会操纵投石机吗?”

  多雷安谨慎地感谢了她的好意,并委婉拒绝了投石机。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多雷安最需要的是食物!”小奇说,“看把孩子饿的!”

  托芙和西尔维拉连忙许诺待会儿给多雷安送上她们民族的美食。就连看上去对世俗不感兴趣的影子先生也答应给多雷安送上一些补给。

  “话说回来,你没试着逃跑?”小奇飞到多雷安跟前,打量着他清减了不少的脸孔,“以你的超凡能力,应该没有什么锁能关住你吧?”

  “我试过。”多雷安苦涩地撇撇嘴,“我把牢门变成了玫瑰篱笆,试图逃出去。但是铁穹堡的士兵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嗯,我被他们好好修理了一顿,现在又被关进塔楼里了。

  “之后我又变出藤蔓打算从窗口逃跑,可没想到塔楼下面有卫兵在巡逻……现在他们派了一个小队轮流看守我。我稍微有点儿动静,他们就会冲进来揍我。”

  多雷安说着忍不住破碎地啜泣了一声。

  影子先生啧了一声:“要不我把你救出来吧?”

  托芙用力点头:“对哦,影子先生可以随时‘降临’在你身边。只要有他在,再多卫兵也不是问题。”

  多雷安张开嘴,刚想说“那就拜托您了”,但另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个人逃走很容易,可我们剧团该怎么办?那么多人一起逃跑,恐怕也不现实吧?”

  “你宁愿就这样待在监狱里?”影子先生问。

  “只能暂且保持现状了。我肯定会逃出去的,但不是现在。虽然我也不晓得逃跑的时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多雷安笑了笑,眼睛里唯有苦涩,“我不能丢下我的团员们。也不能丢下我的家乡。我已经背井离乡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众人一阵唏嘘。既然多雷安已经如此决定,众人也不好违逆他的本意。影子先生保证,假如他改变想法,自己可以随时帮助他离开监狱。

  这次神国议事就这样落下帷幕。多雷安躺在塔楼牢房坚硬的木板床上,看着那几道半镶嵌在石墙中的虚影依次消失。最后,牢房中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神之匣中很快就多了好几种食物。他看到了一种坚硬得如同岩石的饼(外表也很像岩石,他一度以为托芙把投石机弹药给他送来了),那是矮人族在长途跋涉时的干粮,吃一小块就能顶一整天。还有一些精灵族的水果和糕点,以及西尔维拉亲手制作的草药。

  多雷安脱掉上衣,因为牵拉到了受伤的肌肉,他疼得龇牙咧嘴。将草药敷在身上,没过几分钟,疼痛就消失了,伤处暖融融的,草药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到了晚上,又有一些烤面包、烤肉和啤酒杯转移到了神之匣里。多雷安认出啤酒瓶上的标签乃是圣城独有的品牌。这让多雷安几乎确信,影子先生人在圣城,他就是潜入审判庭的那个卧底。

  影子先生还给了他一个小草人。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它召唤那位可靠的同伴前来襄助。

  大家的好意让多雷安鼻头一酸。他本来只想在神国议事上诉说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可当同伴们真的开始怜悯他的时候,他却感觉不自在了。

  他真是太不中用了。其他的同伴都在为赞助人的伟业和他们自己的命运而战。先不说离去的赛勒恩,托芙小姐、西尔维拉小姐、影子先生,都是一等一的强大战士。

  可他自己呢?被关在监狱的塔楼里,随时都会挨揍,连自己的团员们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团长!

  如果他的能力再强一些,哪怕不像影子先生那么强大,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不不不,他不是说伟大赞助人赐给他的能力不行。赞助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他这等凡人可以揣度的。赞助人赐给他“开花”,必然大有深意。

  不是这超凡能力不行,是他不行,是他的用法不对。

  他不像托芙小姐那样,是矮人族的战士。也不像西尔维拉,天生就是一位领袖。他只是一个一度被逐出家乡、声名扫地的失败者。除了动动笔杆子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领。就连这笔杆子也常常技不如人。《浪子归家》还是他在神使的启发下才写出来的,不算他自己的能耐。

  虽然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太强啦”,但他心里明白得很,强大的是那些同伴,自己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撒花的气氛组。和其他人并列,属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样的他,到底能做什么呢?他好像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赞助人给予他的第二个任务,是创作一部英雄史诗。他本以为《碎镣者》上演就代表任务完成,可他的卡牌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他的努力还远远达不到赞助人的要求……

  难道他就如此无能吗?

  “不对!”多雷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赞助人从芸芸众生中选中我,一定有祂的道理。世上有那么多英雄豪杰、智者贤人,为什么不选他们,偏偏是我?这说明我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必然能做到他人做不到的事。我为何要妄自菲薄?”

  牢房的木门被重重敲响。“你在干什么?!”门外的卫兵怒吼,“再逼逼赖赖我就把你的屎都揍出来!”

  多雷安立刻不敢说话了。

  他蹑手蹑脚地跳下床,赤脚走到窗前——狭小的牢房里只有一扇镶嵌了铁栏杆的小窗,高空的寒风灌入室内,让多雷安一个哆嗦。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固若金汤的铁穹堡外的壕沟,和在正门处巡逻的卫兵。这座堡垒曾是星临城防备陆上敌人的要塞,如今成了关押犯人的监狱。

  壕沟之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仿佛传说中的月之神因怜悯他而洒下清辉。他能看见王宫那优雅的围墙,威廉明娜王后剧院极具代表性的圆顶,还有谁也不会认错的、星临城博物馆的钟楼。

  更远处,码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大海上波涛起伏,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再过几个小时,当苍白的太阳升起,码头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进港或出港,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货运马车整装待发,将以无与伦比的高效将商业之血灌注到摩尔塔利亚的每一条血管里。那幅景象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画家画进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成为摩尔塔利亚的珍贵宝藏。

  想到那幅画,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雷霆,击中了多雷安的头顶。

  “我需要墨水,还需要笔!”他低声喃喃自语,“还需要纸!不,纸我可以自己变出来。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可如果写‘那种诗’,肯定会被教会发现并禁止的,还会给那些读诗的人带来麻烦。但是‘这些诗歌’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月光下,诗人兼剧作家伏在地板上,双手合十。当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凭空变出的、巴掌那么大的白色干花瓣。他曾在某本植物图鉴里看过,这种花瓣晒干后,能用来书写。

  他垂下头,虔诚而激动地亲吻花瓣,和被月光染成银白的冰冷地砖,他尝到了家乡的泥土的滋味。

  现在,艺术与美的赞助人的使徒,要开始创作了。

  *

  王宫西翼的贵宾室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光芒映照在炉火旁的冷山公爵阿方索脸上,却没给他的脸色带来一丝暖意。

  “公爵殿下,”一名护卫队长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卡莱斯特剧团包括团长在内的二十四人,已全部逮捕。另外,有十七名暴力抗法的观众,也被一并拿下了。”

  “那个团长关起来。”阿方索淡淡地说,“至于其他人,给他们一点教训,然后都放了吧。”

  “殿下?”

  阿方索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星临城里反对我的人那么多,若要把所有人都关起来,再建三个铁穹堡也不够。接下来要关的人肯定还有很多,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吧。”

  “可以把他们吊死……”

  “然后让他们成为英雄烈士?”阿方索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没了那个闹事的团长,其他人也不成气候。所以我才最讨厌这帮文人,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学问越多,反骨就越多。”

  护卫队长低头应道:“是。”

  他躬身告退。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菲奥雷枢机主教大步流星地走进贵宾室。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袍,由纯白的羊毛织成,金线和银线交相辉映,如同日月同辉一般富丽堂皇。

  旧的那件八成已经化为灰烬了。虽然可以清洗干净,但听说这些主教从来都是把肮脏破损的旧衣直接烧掉。反正他们有的是置办新衣的钱。

  两个圣国卫兵站在他身后,像两尊石像。

  “枢机大人。”阿方索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您倒是很冷静啊!”菲奥雷枢机厉声说。

  “涉事人员我已经抓起来了。”

  “仅仅抓起来而已?!”菲奥雷蹙眉。

  阿方索背着手:“我对您的遭遇感到万分抱歉,在我治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摩尔塔利亚人骨子里就是有些……粗野。”

  “粗野?”菲奥雷枢机提高声音,像一只沸腾的开水壶,“那些戏子在台上指着一个主教的鼻子骂他是‘掠夺异国钱财的强盗’,说他是‘假借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伪信徒’——而您觉得这只是‘粗野’?”

  “那是发生在古代帝国的故事。”

  “你糊弄傻子呢?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在影射什么吗?!这种事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脸上那两个珠子是玻璃做的吗!”

  “哦?著名的卡莱斯特剧团可是由拂晓教会主教背书的。我还是受您邀请才去观剧的呢。没能看穿他们险恶面目的,难道只有我吗?”

  菲奥雷枢机脸颊涨得通红,让人怀疑他的脸是不是也变成了番茄。

  他诘问:“您的情报机构是做什么的?卡莱斯特剧团排演了整整一周,您的人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阿方索抽搐了一下。他最精锐的间谍和心腹现在的确不在星临城。他把他们派出去做别的了,以至于疏忽了对星临城的监视。但他绝不能让菲奥雷知晓这一点。

  “枢机大人,”他说,“我的人忙于维护各地的治安,保障补给线的安全,接应贵国的军队,搜捕战场上的残兵败将——每一件事都比盯着一群戏子更重要。”

  菲奥雷冷笑:“如果您无力统治这个国家,圣座就该考虑换一个统治者了。”

  “统治又不是靠嘴皮子。您要是多给我一些人手,我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菲奥雷蹙眉。圣国虽然扶植冷山公爵作为未来的傀儡国王,但也忌惮他的势力,所以故意不给他指挥军队的权力。如果他羽翼壮大,说不定会生出不臣之心。

  现在还不能和阿方索撕破脸。圣国迟早有一天会直接统治摩尔塔利亚。在那之前,阿方索这双手套还是有用处的。

  菲奥雷敷衍道:“噢,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我会向圣座禀报的。”

  至于圣座答不答应,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另外,公爵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想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变得随意了许多,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了起来,“摩尔塔利亚王室——国王、王后、公主——确实都已经死了吗?”

  阿方索的手指在袖子里又抽搐了一下。

  “那是自然。我亲眼确认过了。”他说。

  “我收到大团长安多内拉大人的传信:亚斯特王子也战死了。摩尔塔利亚王室血脉断绝,而您是一位国王的外孙,一位公主的儿子,继承王位也并无不妥。虽然摩尔塔利亚的继承法规定,女儿和女儿的男性后代都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法律嘛,总是可以修改的。在我们圣国,儿子和女儿都有平等的继承权。只要皈依拂晓之神,祂的恩泽自然会照耀您。”

  “我的荣幸。”阿方索低下头。

  “没有我们拂晓教会,您就没有继承王位和统治国家的正当性。请您牢记这一点。”

  “我必然铭记在心。”

  菲奥雷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阿方索。他拍了拍白色法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了。那两个石像一样的卫兵立刻活过来,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贵宾室里只剩下阿方索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王室都死光了。

  这句话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

  但他知道,斯黛拉还活着。

  她从那地道里跑了。那个该死的女护卫,还有那群天杀的老鼠(老鼠!他竟败给了一群老鼠!)破坏了他的计划。等他的士兵终于从石墙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地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斯黛拉不知去向,如同一滴水融进大海里。也许她已经死了。阿方索寻思。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流落在战乱的荒野里,能活多久?也许她饿死了,也许被强盗谋财害命,也许在阴沟里摔断了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这样缓慢而凄惨地死去。

  但阿方索不敢赌。一旦斯黛拉回来……她是先王仅存的血脉,“天真善良”的小公主,北方最美的明珠。而他呢?无耻的叛徒,卑鄙的变色龙,可恨的卖国贼。人们会支持谁,用脚趾都能想到。

  斯黛拉若是嫁给哪个外国王子,或者本国的领主,那就更完蛋了。哪怕她没有继位的资格,她的丈夫也会用刀剑为她争取那顶黄金冠冕。

  谁的刀剑更锋利,谁的军队更强盛,权力就在谁手里。

  拥有权力的人制定法律。而法律保护的从来不是那些没有权力的人。

  “必须找到她。”阿方索喃喃自语,“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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