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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对于如何接近赵偲, 嬴政做法直截了当——在书肆外蹲守。

  汴京城的晨光熹微,嬴政已在名为集雅斋的大型书肆外蹲守了三天,这日他终于等到了赵偲。赵偲前脚刚进去, 嬴政立刻抱着一卷数日前连夜写就的书画, 掀帘而入。

  这座书肆远比孙氏书肆气派, 三进院落, 雕梁画栋,是汴京文人墨客的云集之地。

  书肆内伙计穿梭, 有的踩着梯子更换高处的字画,有的正将簇新的方册码上书架。临窗的雅座旁,越王赵偲正负手而立, 欣赏着一幅新到的山水画卷。

  他约莫四十岁,头戴紫檀木折上巾, 身着盘雕纹的月白锦袍, 气质儒雅,身后仅跟了两个小仆。

  书肆的伙计眼尖,见嬴政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势迫人,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是买书还是看画?”

  “卖字。”嬴政言简意赅。

  “是哪位大师的墨宝?”伙计笑脸问。

  “我写的。”嬴政淡淡道。

  伙计笑容淡了些, 但仍是和气:“那客官请展开看看。”

  嬴政唰地一下将画卷拉开。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行书,笔法精妙, 气韵生动。伙计惊咦了一声, 连忙朝里屋高喊:“张先生, 您快来瞧瞧!”

  一个中年儒生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字上,半晌无言, 只反复端详那笔锋走势,最后长叹一声:“好字,好字!这结体,这风骨,当真不是钟元常亲笔吗?”

  这话一出,不仅吸引了周围的顾客,连窗边的越王赵偲也走了过来。赵偲俯身细看,眼中惊艳之色更浓:“不仅是钟繇的法度严谨,隐隐还有蔡伯喈的飞白神韵。可惜……”

  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写的是本朝柳三变的词,若是写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那才是绝妙。”

  赵偲凝视着那卷书法,实在心痒难耐,当即看向嬴政,语调微微提高:“小友,你当真说这是你亲笔所书?若是如此,你可否再书一幅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本王愿出重金购之!”

  嬴政等的便是此刻。他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道:“王爷谬赞,在下自然愿意献丑。只是……不瞒王爷,在下乃一介寒生,为购这卷上好宣纸与徽墨,已是囊空如空,如今怕是连买笔墨卷轴的钱都没有了。”

  赵偲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更添好感。他拉住嬴政,又亲切地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嬴政正在刻苦攻读,准备下一轮的科举考试,更是赞赏有加。

  宋朝重文,何况历朝历代有钱有势的人,总喜欢做些资助寒门学子的善事,赵偲也不例外。再加上嬴政言语不卑不亢,相貌又这般出众,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赵偲心中的好感度直线飙升。他当即拍板,热情地邀请道:“小友何必如此见外!既然你有此大才,何不入我越王府,做个清客幕僚?平日只需陪本王鉴赏书画,其余时间尽可在府中安心读书备考,笔墨纸砚,一概由王府供应!”

  虽说是幕僚,实则不过是找个由头寻找玩伴。这在大宋并不稀奇,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高俅,凭着一身蹴鞠的本事,便被官家赵佶赏识,一路官至太尉。但在赵偲看来,嬴政能读书、会写字,自然比那只会踢球的高俅高明百倍。况且看嬴政的谈吐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顺水推舟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朝中重臣。

  嬴政等的便是这句。他欣然应允,当即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住进了越王府。

  【主播又又富贵了】

  【主播一看就是不是吃糠咽菜的气质,这刚穷了一个月,转头就住进亲王府了】

  【这剧本不对啊!我看过的科举文,主角这时候不都应该家徒四壁、喝粥就咸菜吗?】

  【还要等粥冷了以后用刀划开,一碗粥分成两顿吃……】

  【话说主播为什么还待在汴京啊,金人就要围城了,还不跑路吗?】

  在越王府待了两个月,嬴政的地位直线上升。起初,赵偲不过将嬴政视作一位能写会画、可供消遣的清客,如同府中养着的那些琴师、画师。只是很快,赵偲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除了那一手足以乱真的书法,嬴政还会起草公文、处理府中账目,甚至在处理复杂的人情往来、交际应酬时,他给出的建议也十分精准,远胜赵偲府中原本养着的那些年长幕僚。

  赵偲私下里对长子感叹:“赵政此人,沉稳有谋,处事周全,宛如当年的赵普丞相,日后前途无量。”

  赵普乃大宋开国宰相,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称,最初也是以幕僚之身起家,后来辅佐赵匡胤定鼎江山。

  自此,赵偲处处都要带着嬴政。他发现,无论多么棘手的事务,嬴政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远比他自己瞎操心要强上百倍。于是,赵偲索性大小诸事,一概都要先问嬴政的意见。

  赵偲自己育有二子,皆平庸无奇,难堪大任。他倒也看得开,反正他自己这辈子也是混吃等死,对儿子们要求不高。但人到中年,总归存了些提携后进的心思。短短三个月,嬴政在他口中,便从“赵幕僚”变成了“子侄一般”的亲近晚辈。赵偲甚至热心地将嬴政引荐给了朝中的一些官员。

  通过赵偲,嬴政对大宋朝堂有了更深的了解。一开始,嬴政就发现宋朝的官员都很有文采,说话也都很好听。起初,嬴政对他们的定位是李斯和叔孙通,阿顺苟合、揣测帝王心意,也就是会溜须拍马。

  后来跟着赵偲参加了几场文会、宴饮之后,嬴政意识到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秦朝只有一个赵高,但是宋朝有一朝堂的赵高。

  “要不然说时代在进步呢。” 嬴政私下对108吐槽,“大秦只有一个赵高,就把江山给折腾没了。这大宋朝这一朝的奸臣反而达成了平衡,谁也动不了谁,江山社稷安稳。”

  宣和七年十一月,汴京被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喜庆氛围中。天子举行了三年一度的盛大祭天大典,先祀景灵宫,再享太庙,最终在城南圜丘祭拜昊天上帝,随后大赦天下。官家赵佶似乎要用这场铺张的典礼,向天下昭示太平盛世。然而,暗流却在笙箫之下汹涌。

  中书侍郎张邦昌的私家园林内,冬宴正酣。梅花傲雪,暖阁生香,歌姬水袖翩跹,舞姿曼妙。嬴政作为越王赵偲的幕僚,坐在偏席,安静地欣赏着歌舞。

  嬴政素来喜爱音律,只是自知道有个名叫高渐离的乐师会刺杀他之后,便极少放纵赏乐。如今他不过一介布衣幕僚,自无人会刺杀他,他便也难得放松,专心品味这宋朝远超秦朝的歌舞升平。

  他的席位靠后,毕竟无官无品。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乐人身上,余光却始终锁在赵偲身上,同时也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忽然,他看见一个仆从匆匆走到赵偲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赵偲神色不变,随即起身,随着仆从离开了暖阁。

  嬴政挑了挑眉。他注意到,席间已有数位官员悄然离席,赵偲并非第一批。一种莫名的警觉攥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绑在小臂内侧的匕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偲终于回来了。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面无人色,脚步虚浮,脸上写满了惊惧。

  “殿下?”嬴政起身迎上去,稳稳搀住赵偲。

  赵偲浑身冰凉,右手死死扣住嬴政的手腕,声音微不可察:“回府。”

  嬴政不再多问,扶着赵偲离开园子,把赵偲上了马车。待要转身去骑马,赵偲却又将他拉住,哑着嗓子道:“你……你也上来。”

  马车颠簸前行,赵偲坐在车厢一角,嘴唇哆嗦,却一言不发。回到越王府,嬴政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院门,这才回到书房,沉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如此惊恐?”

  赵偲抬起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低下头去,颤声道:“无……无事。”

  “我和殿下才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情殿下一定要隐瞒我呢?难道是不相信我能守口如瓶吗?”嬴政垂着眸子,淡淡望着赵偲。

  他脸上平日里为了亲近赵偲而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刹那间,属于始皇帝的冰冷威仪弥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书房。赵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人攻宋了。”赵偲终于崩溃道,声音嘶哑,“两路大军,南下而来。”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嬴政,等待着对方的惊愕与失态。

  可嬴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官家可知此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赵偲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将所知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原来,自去岁起,辽国便已兵败如山倒。大宋见此良机,便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大宋可得燕云故地。岂料事到临头,官家赵佶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结果一来二去,金人竟以雷霆之势灭了辽国。此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急剧恶化。前不久,官家派去处理边境事务的童贯兵败逃回,才将金人两路大军南下的噩耗带回。

  “所以,官家至今尚不知情?”嬴政听完,立刻抓住了要害。

  赵偲脸上血色褪尽,讪讪道:“诸位相公以为,祭天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惊扰官家圣心,以免不祥……”

  嬴政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怕惊扰,分明是满朝庸碌之辈,个个都怕当了传递坏消息的出头鸟,被迁怒于己,竟不约而同地将这天大的军情给联手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却终究没忍住,又深吸一口,才勉强将怒火摁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拯救中原”的任务是为什么,也再次被这荒唐的朝堂上了一课,原来下面的人,真有能耐将皇帝蒙在鼓里!

  “必须立刻让官家知道,唯有皇帝知晓,方能下令调兵遣将阻拦金兵。”嬴政一针见血道。

  只是越想,怒火便越是压制不住。

  嬴政猛然起身:“这群庸碌无能、恶毒透顶的东西,难道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有没有用,只有天知道。可大敌临头,这是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他们怎么敢隐瞒不报?”

  赵偲被嬴政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心中骇然。

  嬴政猛然转头,目光射向赵偲:“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赵偲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想来官家很快也会知晓……也就这几日,他们瞒不了多久的……”

  “愚蠢!”嬴政厉声喝道,“敌军铁蹄攻城略地的速度,远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兵马不是慢吞吞的公文,半年都走不出汴京。而且,这些人既然敢欺瞒官家,难道就不会欺瞒你?你将张邦昌告诉你的时间,再往前推十天,甚至半月,恐怕才是实情!”

  赵偲如遭雷击,再也坐不稳,身体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气若游丝:“不、不行……我不能让官家知道,我比他更早知道此事……这是大忌啊!”

  嬴政简直要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竟还在担心什么避嫌,怕被怀疑有夺位之心?他原本以为赵迁已是天下至蠢,却不想这大宋,竟是遍地赵迁!

  “你难道还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臣子吗?”嬴政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姓赵,你今日的富贵荣华,皆因你姓赵!这是你赵家的天下!那些外姓的官员不急,难道你这个姓赵的宗室亲王,也不急吗?”

  赵偲被他骂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总算回过点味来。可生性的懦弱和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依旧不敢去当那个“报丧”的人。

  嬴政看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不再废话,直接做出决断:“你给我信物,我今夜就去找太常少卿李纲,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去面见官家。”

  “李纲?”赵偲茫然地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性情刚直,与自己并无交集,也不知嬴政如何认得,“他可信吗?”

  嬴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时中、张邦昌之流,每次宴会都刻意排挤他,不愿带他。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人是忠是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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