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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好小的舅妈


第112章 好小的舅妈

  快到午饭时间, 楼下的人一起出了门。

  因为这是给丹增顿珠的接风宴,唐家很重视。这一顿在外面吃,晚饭才是家宴。

  吃饭的地点选得很好, 丹增立在庭院的石榴树下,身上都是被枝叶空隙晃碎的光亮。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院角那一株开得正盛的树,红花灼灼,绿叶葱茏, 背景是隐约藏起灰砖黛瓦的檐角。他又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廊下的光影, 石板晒出了一层浮光。

  真好看, 等阿妈阿爸想下山, 自己也带他们来。丹增还想再拍,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唐弈戈从背后拥住他, 呼吸故意拂过他敏感的颈侧。

  “拍什么呢?”唐弈戈怕他嫌晒, 又想起丹增不怕晒。平原的紫外线和高原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丹增的手指一抖, 差点按错键。他偏了偏头, 躲不开唐弈戈的气息:“唐先生请别闹了,我在给阿妈发照片, 让她放心。”

  “那你怎么不拍我?我不能入镜?”唐弈戈在他耳边说。

  “拍你……我不好意思。”丹增转过身,背靠在石榴树上,仰起脸看唐弈戈。

  “又不是没偷拍过我?我变成蜜蜂狗的照片你有几十张。”唐弈戈垂眸看他, 眼睛进入阴影里反而亮得惊人。当然,丹增的胆量也大得惊人,那时候两个人只是不熟悉的床伴, 丹增居然都能咔嚓咔嚓拍那么多黑历史。

  “好吧。”丹增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冷白又骨节分明,一只带着高原晒出的健康色泽,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按下快门,他又低头检查照片,满意地将几张院落的光景连同这张握手的,一起发进了家族群。

  照片发出去不过几秒,屏幕就跳动起来。等了一天的洛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扎西则跟了一长串的语音。诺布和大萧都说拍得好,回北京他们也去逛逛,只有卓玛的聊天页面点亮了新消息。

  她没有在群里问,而是单独发了一句:[阿哥,他们家真的不给你们压力吗?]

  丹增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抬头望了一眼仍环着他的唐弈戈。

  [没有给压力,真的。他没骗咱们家,他家里的接受度很高,大家都在照顾我。]

  卓玛看完,立即把手机递给了阿妈。儿行千里母担忧,原来卓玛的私聊也是洛桑的主意,生怕孩子不敢在家族群里说。

  而这一切,丹增也料得到,阿妈心细如牛毛,卓玛反而粗心。他忍不住轻轻一笑,唐弈戈察觉到他的笑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笑什么?”

  “在想阿妈的小心思。”丹增收起手机,“阿妈让卓玛来探我的话。”

  唐弈戈立即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骗我,你家接受度很高的。”丹增点了点头,“走吧,咱们进屋吧,别让长辈等着。”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入了厢房,内里早已布置妥当。丹增跟着唐弈戈落了座,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微微倾身,凑到唐弈戈的耳边:“七娃他们呢?”

  “他们晚上过来。小辈们和你一起吃家宴,还有我姐夫那边的几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膝盖,提前叮嘱,“你别紧张,孩子们都大了,名字和照片你都知道,见了面,你还是长辈呢。”

  “好,我一定当好。”丹增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和唐弈戈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都偏爱带小辈。人多了,他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还跃跃欲试。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丹增起初还没察觉,直到家乡菜摆在他的手边,紧接着是酥油茶、糌粑糕,还有几样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乡菜,热气腾腾地占据了半张圆桌。

  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吃北京饭吗?

  陆颐莲坐在对面,看出了他的疑问:“条条提前几天就安排好菜单了,你放轻松,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们什么都吃。”

  “谢谢阿姨。”丹增连忙道谢。他又注意到,满桌的菜肴虽然丰盛,鱼鲜却一道也无,连寻常宴席上必有的清蒸鱼都不见踪影。

  丹增的心里忽然软下去一块,原本以为和长辈们吃饭就要跟着他们的口味。他不再多言,只是认真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将唐家人细致的用心尽数咽进腹中。

  吃完饭,一行人回到大院。丹增陪着阿姨、大嫂和姐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唐爱茉说起弟弟小时候的趣事,说唐弈戈抓周的那天穿了一条背带裤,见什么抓什么,所有的摆件他都装进背带裤里。

  丹增听得入神,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晒得他昏昏欲睡。再加上那点尚未褪尽的醉氧,丹增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视线里的唐爱茉和纪云汀都带上了重影。

  纪云汀最先察觉,她停下说话,看了看丹增努力支起来的眼梢,随即转向一旁的唐弈戈:“快快快,带他上去睡会儿吧,食困加上醉氧,怕是撑不住了,眼睛都快粘在一起了。”

  “我……不困。”丹增还想摇头,脑袋却诚实地往下点了一下。唐弈戈已经站起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走吧,去我房里。”

  “你房里?”丹增被拉着起身,脚步异常虚浮,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唐弈戈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丹增一进来,困意居然倏地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新奇和新鲜!

  房间当然和唐弈戈现在的卧室不能比,陈设疏朗整洁,还透着一份学生气呢。

  深色的木质书柜沿墙而立,里面码着整齐的书籍和几座奖杯,安静地诉说主人的学生时代。丹增站在屋子的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梭巡过去,像是在阅读一本摊开的唐弈戈传记,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不曾参与的青葱。

  视线最终落在书柜下层的厚重相册上。丹增马上问:“我能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怕你看着看着就睡着。”唐弈戈给他拿了过来,“看吧,不过别翻太久。”

  丹增脱了拖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相册抱了出来。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起了毛边,很明显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第1页,是一张泛黄的出生照片。襁褓中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两条腿却蹬得笔直,从襁褓里伸出来,长得惊人,与小小的身躯极不相称。

  再往后翻,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百天照里的婴儿穿着一身黑色纯棉卡通,坐在天鹅绒垫子上,两条腿肉嘟嘟地岔开,几乎要超出画面的边框。周岁照里,他被陆颐莲抱在怀里,两条腿垂下来,已经快到妈妈的膝盖。

  “唐先生,您的腿果然从小就非常长。”丹增又翻了一页,是唐弈戈上幼儿园第1天。别的小孩子哭天抹泪要妈妈要回家,唐弈戈已经初显霸气风姿,站在幼儿园门口和前来相送的家人对手表时间,确认下午接他是几点。

  就在这时,唐弈戈走过来,蹲下身,作势要合上相册:“你赶紧睡吧,晚上你也不想无精打采地见孩子们吧?”

  “等一等。”丹增躲开他的手,又往后翻了两页。少年时期的唐弈戈穿着一身白色校服,站在篮球架下。

  丹增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轻声说:“原来……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唐弈戈问。

  丹增抬眼,认真地说:“招人喜欢。”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现在才知道?”唐弈戈把他拉了起来,推上了床,“好意外啊,现在你才知道。”

  丹增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枕头好软,丹增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仿佛和唐弈戈从小就睡同一个枕头。他闭上眼,意识比退潮还神出鬼没,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动静。

  唐弈戈坐在床沿,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两只帕拉伊巴的耳环。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谭星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喂,怎么样了?”

  “已经到门口了。”谭星海今天负责护送丹增的行李箱,“几箱礼物就在门口,我直接送进去,还是你过来看看?”

  “我下去看看,一定要轻拿轻放。”唐弈戈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丹增翻了个身,被子被卷到怀里还毫无知觉。

  挂了电话,唐弈戈轻轻地离开了房间,怕吵到睡觉的人,门只是虚掩。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徐徐地西移,从窗户的一角巧妙抬头,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暖金色的热量中。丹增睡得很沉,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微微蜷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虚掩的房门,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挤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床上沉睡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藏。

  “这就是咱们的小舅妈?”最前面的问,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着好小啊。”第二个脑袋歪了歪,仔细地端详着丹增的睡脸,斯文里透着一股狡黠,“小舅舅不会是老牛吃嫩草了吧?”

  “嘘!”第三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最高,“他现在还醉氧呢,别把人吵醒了。”

  “不会吵醒,咱们轻一点。”第四个推了推前面人的背,眉眼间与唐弈戈有三分相似,“咱们就看看,不碰他。”

  说着话,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兴高采烈。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动静,6个年轻人围在了床边,一个比一个高,身形挺拔。他们或站或俯,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床上的人,终于见到了,真不容易。

  “果然是藏族人。”最高的那个弯下腰,“几年前我就听说了。”

  “我在天津就知道了。”唐砚修倒是占了先机,“那次小舅舅一直心不在焉,半夜就回京了。”

  “这对帕拉伊巴,我见过。”另一个双手插兜,语气笃定,“小舅舅在拍卖会上拍的,原来是送他。”

  什么声音……丹增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耳边好像有人说话。他没有醒,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喉咙溢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还好,没睡醒。6个人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鼻尖都快碰到床沿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丹增动了。

  西晒的阳光恰好移动到他的脸上,光线带着午后的灼热,大方地铺在他的眼睑上。感觉到那一片刺目的亮度和温度,丹增的眉心皱得更紧,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又掠过耳垂,碰得那一对耳环轻轻一晃。

  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也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完全是一层亮光,还有什么东西背光。他下意识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才骤然清晰。6张年轻男性的面孔,在他的头顶上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探究盎然。

  丹增的瞳孔猛地收缩,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木木地坐起身,后背靠在枕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薄被,将被子一路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慌张的脸蛋。

  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弯下了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舅妈你好啊,你睡醒了?”

  丹增的脑子还是懵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道也跟着扑腾扑腾。他张了张嘴,紧张之下,母语先于理智冲出了喉咙,带着刚睡醒的困意说:“扎西德勒。”

  藏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还微微发颤。6个人齐齐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爱的言语。

  “我猜小舅舅肯定也学习藏语了。”旁边另一个也弯下腰,他个子最高,肩膀几乎要碰到床头的台灯,“小舅妈,你多大了?”

  丹增的舌头终于捋直,他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了松:“我28岁了。”

  “28?看着不像。”高个子年轻人回过头,冲着身后那个扬了扬下巴,“哥,小舅妈和我一样大?”

  后面那个点了点头。高个子又转回来,笑着说:“好小的小舅妈啊。咱们6个里面,有3个比他大。小舅舅真是……啧啧。”

  “小舅妈你别紧张,我们只是太好奇了,要怪只能怪小舅舅,藏了你这么久。”唐砚修说。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门口传来两声轻咳。“咳咳。”

  咳嗽声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力,瞬间切断了房间里的所有声响。6个年轻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同时挺直了腰背,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唐弈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别逗你们舅妈,没大没小的。”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要当个好长辈!

  也是珠珠:糟糕,怎么这么多比我大的?

  小舅舅:没事,也有比我大的,可我辈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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