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知故问

第36章 明知故问

　　唐析的脚步声很不一样, 轻一下，重一下，快慢也有节奏, 那是跛脚带来的, 最近天气阴，这声音也愈发好区分。他听着唐析的脚步声迷迷糊糊醒来。

　　唐析应该是要上班去了。

　　肖良强撑着眼皮走出去, “我送你吧，开车快。”

　　唐析摘下耳机, 看向明显没睡够的肖良，说：“不用了，你睡吧。”

　　“哦。”肖良站在原地没动，许久, 骂了句，“倔驴。”然后便扭头回屋。

　　唐析视线紧跟肖良，等卧室门一关上, 便又戴上了耳机。他仔细听着耳机里的动静，没多久, 就又听到了刚才的那声倔驴。

　　唐析把早餐放进锅里，留了张趁热吃的便签, 然后上班去。刚下楼，一个不知名物体突然被扔了过来，唐析侧身躲开, 看眼地上的东西，又平静地看向不远处情绪激动的粉丝。

　　白发粉丝被迅速制服带离，恶毒的言语却顺着风飘进唐析耳朵。

　　都是唐析听惯见惯的话。

　　骂他瘸子, 死眼镜男，说他配不上, 让他们离婚，甚至咒他去死。

　　肖良那边的极端粉丝有多心疼肖良，反过来就有多恨他唐析。但唐析一点也不在乎外人怎么说，他只在乎肖良，骂他自己就够了，等两人假结婚的事真正败露时，也骂他自己就够了，学长那么好，不该遭受那些恶毒的话。

　　这般恶毒的话逃不过唐念的眼睛，她冲在前面，一句句打字骂回去，还不忘返回来安慰唐析，今天也是一样。

　　【我不在意，你不用和他们吵。】

　　唐析从信用卡给唐念转了2000，然后又嘱咐道：

　　【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姥姥配助听器了，他们手头紧，你钱花完就直接和我说，别和家里要。多出去运动，少盯屏幕，也别和网上那群人吵架。】

　　转账被退回。

　　【我做家教，一个月比这2000多，不用你给。你留着钱吃点好的吧，去超市全给他买零食了，自己爱吃山竹都没见买两个，他凭什么。】

　　【凭我喜欢他。】

　　唐析回完消息，转头看向会议室的窗外。城市被雨洗成灰色，不停歇的雨砸在树叶和玻璃上，噼啪作响，嘈杂得快要盖过经理的声音。唐析手里摩挲着那枚耳机，心思飘到很远，刚才见他在和师弟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好像心情不太好。

　　又是实验室的事，学长提起实验室那边就没顺心过。

　　会议持续了快两个小时，等散场后唐析再戴上耳机，听到的就是肖良焦急的声音。

　　“还行吗？有救吗？”肖良紧跟在白湛堂身边问。

　　白湛堂穿着蓝色隔离服，口罩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不好说，我们几个尽最大努力，你去外面吧，怪血腥的。”

　　肖良又看了眼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年年，走了出去。凄哑的猫叫从一旁猫笼传出，是岁岁，岁岁的毛湿透了，两眼直勾勾盯着手术室，不停地叫。

　　它连着叫了许多天，嗓子都叫哑了。

　　校小动物协会的姑娘两眼通红，不停地自责：“我就说当时还少几只，一定是在实验室那边，可他们换地方了，把猫都藏到居民楼里，我又找不到。要不是岁岁闻着味跑过去，我就真信了他们的鬼话。他们怎么能这么坏，没钱你就别做实验啊！流浪猫的命不是命吗！”

　　肖良往角落站了站，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莫名有种负罪感，作为课题组的一员，他羞于站在协会这些人面前。但也没站多久，他很快就被节目组带了出去。

　　太敏感了，节目组不想播这些。

　　如果节目组早知道肖良冒雨跑出去是干这个，那压根儿就不会让他出门。他在观众面前应该是阳光的，向上的，有讨论度但没有污点的，不应该和这种事扯上。

　　尤其肖良还是这个课题组的，身份已经够敏感了。

　　何玉夫让肖良现在就离开宠物医院，近期也不要去实验室。肖良全当耳旁风，就这么在医院的一个小会诊室呆着，一直呆到白湛堂手术结束，问他在哪。

　　肖良忙回道：【你做完了？咋样】

　　【吊着口气。人多嘴杂，你直接回家别过来了，我一会儿语音和你细说。戴耳机，别外放。】

　　这只猫进行了器官组织采样，缺少一颗肾脏和一段肠组织。虽然刘绅已经进行过缝合，但因技术不佳和环境条件的局限，还是有了感染，且因拖的时间有点久，哪怕医院这边又紧急救了一遍，也还是活不了，建议直接安乐死，少受点罪。

　　【小良子，你也帮忙问问身边有没有人想养猫，年年走了，就只剩岁岁一个，我这儿虽然也能就这么养着，但他到底还是需要个耐心点的主人陪着。】

　　【我养，我一会儿把他带回去。】

　　白湛堂开车载着肖良和猫，还有一堆养猫用品，一起送进唐析家里。他把东西都放下，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然后就安慰肖良。他认识肖良七年了，知道肖良这会儿肯定伤心着呢。

　　“没事，我二十好几的人了，心里清楚，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肖良蹲在猫笼旁隔着笼子喂岁岁猫条，见它不吃，就又站了起来，对白湛堂说：“结婚这么久都没请你来过家里，正好，你一会儿留下吃个饭吧。”

　　白湛堂挑眉，“你做？”

　　“嗯，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算了，下次吧，医院还有事儿，我就是怕你下雨打车不方便，而且这么一堆东西，你也不好拿。”

　　虽说白湛堂不打算留着吃饭，但到底是第一次来唐析家，就大致绕着转悠了一下，说：“之前不是说要换地方住吗，你这家安不安全先不说，有点小，节目组的人就占地方，再来个客人就挤满走不动道了。”

　　“你在你家大平层呆惯了，自然觉得我这儿小。而且这儿平常也没客人，就我和唐析两个人住，够了。”

　　“看你俩，我也就是一说。哥们儿要真有实力就送你们一套了，但钱都砸医院里，前段时间刚把江边那套也卖了，手头紧。”

　　“你老是免费给别人治病，迟早把现在住的这套也赔进去。”

　　白湛堂在门口镜子前拨愣两下自己的黄毛，随口道：“那不能，达才兼济天下，我要真穷了可没那么多精神做慈善。先走了哈，改天约。”

　　肖良送白湛堂下楼，然后便在楼下刚好碰到了唐析。现在是中午，以往中午唐析是不回来的。

　　唐析撑着伞，在雨里一瘸一拐地走，路过白湛堂，就摘下耳机打了个招呼：“谢谢你送他回来。”

　　“先别谢了，你快过来，别在水里踩着，脚都泡湿了。”肖良淋着雨蹦哒过来，扶住唐析往台阶那边带。

　　空气里沁着下雨时的泥土味儿，还有肖良白发淋雨后散出来的发香。雨滴打在伞面上，噼砰地砸出碎密的闷响，二人罩在伞下，肢体紧贴，肖良身体的火热透过薄薄衣衫传到唐析身上，在这泛着秋凉的雨里熨贴到了极点。

　　唐析微微抿嘴，转头看了肖良一眼。肖良见状，看着面前的大水坑，说：“过不去是吧，我抱你。”

　　“不————”唐析身体突然腾空，被肖良托着腿和屁股就半抗在了肩上，几个大跨步，人便被稳稳放在了单元门口。

　　他站定，转头看向肖良，刚好看见肖良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唐析怔了一下，把扫兴的话又咽进肚子里。

　　学长最近不高兴，今天尤其不高兴，比起别的，他更喜欢看肖良发自内心的笑，哪怕只是一下。

　　肖良扫扫身上的雨水，问：“你怎么回来了。”

　　唐析看向左下方，撒了个谎。

　　“衣服湿了，想换一套。”

　　“鞋子也换了吧。你怎么走路都不看脚底下，着急什么，见有水就让开嘛，还非要踩，几岁了，还踩水玩儿呢……”

　　唐析听着肖良状似抱怨的关心，脚上的疼好像都轻了些。他慢慢跟随肖良走进家门，扫了眼地上的猫笼猫粮之类，又很平静地低头换鞋。

　　可肖良却忍不住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说：“唐析，这个猫我就养一段时间，等他状态好点了，我就把他送回我妈那边。狸花也不是特别掉毛，我以后打扫勤快一点，不会脏也不会臭的。”

　　“你一直养着也可以。我不介意。而且这也是你家，你不用这样。”

　　唐析忍着脚上酸痛蹲在猫笼前，问，“用不用给他洗个澡，毛上都是泥水。”

　　“不能洗。他现在有点应激，等过两天。”肖良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嫌脏，这几天他就在猫笼里，我不放他出来。等他好点了我就带他洗澡。”

　　“不嫌。我不懂这些，就是问一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唐析站起身，又看了看肖良的眼睛，还好，不是红的，没哭就好。

　　这个家里多了个新成员，两人的交流也多了。唐析很喜欢这种和肖良一起站在猫笼旁商量事的感觉，比以前更像一家人。他不是多喜欢动物的，可他喜欢这只肖良带来的猫，只是这猫一直蔫蔫的，不肯吃东西，也不会叫唤。

　　肖良急，唐析比肖良还急。他想让这只猫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就这么留在这个家里，和他的主人一起。

　　可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是不是还不适应新家，你俩家里人太多，节目组的走来走去，它害怕，给他换个安静的地方，别让人打扰。”

　　白湛堂远程指挥着二人把猫放进次卧，拉紧窗帘。而唐析，也被迫从次卧搬了出来。

　　睡哪儿。

　　出去住宾馆吗？

　　唐析看向次卧里的肖良和猫。

　　舍不得。

　　那就沙发吧。

　　“唐析，”肖良抱着次卧的枕头和被子出来，也不看唐析，只是步伐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一样地往主卧走，“你这几天来这边睡。”

　　唐析抿紧嘴，站在走廊远远看着肖良把东西都放在主卧床上，然后坐在床边，抬头用带着点紧张的澄澈眼神看他，明知故问道：“唐析，你想让我去沙发上睡吗？”

　　“………”

　　“………”

　　“不想。”

　　“那我们就一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