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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 诸葛明 斑驳的命星


第119章 番外 诸葛明 斑驳的命星

  世人都说我是星机阁最有天赋的人。

  说我生来就是为了演算天机的。

  他们敬我一双能窥破因果的浅金瞳仁,羡我未及而立便勘透星轨宿命,赞我有不染尘俗的高人风骨。

  可那些铺天盖地的称颂落进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我听不真切,也从不在意。

  他们不知道,我只想回到最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是星机阁少主,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注定要替天下人看破天机的可怜人。

  那时候我只是母亲怀里的孩子。

  躺在她的膝上,听她教我辨识天上的星星。

  她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织布留下的。

  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星象图,可她会在风清月明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对着我说:“那颗是织女,那颗是牵牛,那颗是北斗。”

  “那颗呢?”

  可时间过了太久。

  太久太久了。

  母亲的声音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闭上眼,努力去听,却只能听见一片遥远的、像是隔了水的声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唯独她怀抱里的温度,我还记得,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不愿散去的阳光。

  我从小看到的世界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星星,是看光点。

  我看星星,看到的是线……无数的线,从天上垂下来,连接着地上的每一个人。

  每一颗星星对应一个人。

  当那个人靠近我,我就能看到他的线,看到那颗星星的光泽,看到那颗星星的走向。

  我知道他未来会怎样。

  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遇见命中注定的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有一场避不开的劫。

  我知道他这一生会有几次起伏,知道他何时会死。

  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渡。

  我能看尽天下人的命数,唯独看不清离我最近的人。

  我的父母,他们的命星就被蒙在一层厚厚的灰雾里,我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我的眼睛,也并非生来就是这样的浅金色。

  母亲说,我幼时的瞳仁是透亮的琥珀色,只是随着我能看清的因果越来越多,那琥珀色便一日日淡下去,最终成了如今这般,像盛着碎星的浅金。

  村子里的人畏惧异常的人,我便是被他们所厌恶的那一个。

  我好像是报丧的乌鸦,因为人们无法解决灾厄,就迁怒着提前告知的鸟儿。

  村里的人说我是妖孽,后来村子里的瘟疫来了。

  他们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就是我带来的,就是我这个妖孽克的。

  我早在三个月前就告诉过村长,要出事。

  他没有信。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他怕信了,就要面对那些他无力改变的事。他怕信了,就要承认我这个被他们叫做妖孽的孩子,说的是对的。

  瘟疫来了之后,他们终于信了。

  我觉得可笑。

  真的可笑。

  后来父母也染上了瘟疫。

  他们的线还笼罩在那片灰雾里,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能每天夜里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那颗属于我的星,祈求它给我一点指引。

  星星不说话。

  星星从来不会说话。

  北方。

  一线生机在北方。

  村里人是不上北山的。

  他们说北山上有魔族,说北山上妖孽丛生,说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我把家里仅剩的一壶清水挂在腰间,穿了一件还算完整的衣裳,出了门。

  没有人送我。

  没有人拦我。

  山上的路比我想的更难走。

  几乎没有路,灌木丛生,碎石遍地。

  我走了多久,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壶清水在第三天就喝完了。后面的几天全靠清晨的露水让我撑了下去。

  在快要晕倒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人扶住了我。

  “徐舒,别闹了,别闹了,这有人!”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年轻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打闹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

  一片柳绿色的衣角。

  在睁眼的点时候,我被那人背在身后,他可真是明亮又温暖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他就是我要找的。

  那颗明星。

  后来我知道他叫谢昭。

  那年他十八九岁,少年人鲜衣怒马,穿着一身柳绿色的衣袍。

  那时候他早已年少成名。

  他把我从山上带回去,治好了我身上的伤。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林不语和徐舒。林不语不爱说话,徐舒爱唠叨,都年轻得不像话。

  我求他们去救我的村子。

  不等我说完,谢昭就答应了。

  他拍了拍我的头,说:“走,带路。”

  我们到的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人了。

  瘟疫过去了。

  可人也死光了。

  我的父母也是。

  我站在院子里。

  那个我出生、长大、跪着向星星求救的院子。我看着那两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门前那把歪倒的竹椅,母亲最爱坐的那把。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着。

  谢昭没有催我。

  他让林不语和徐舒去帮其他村民处理后事,自己搬了块石头,在我旁边坐着。

  他什么也没说。

  就只是坐着。

  后来他把村子里的瘟疫彻底清干净了,徐舒骂他逞能,说这种活该让医修来做。

  谢昭不听,还和徐舒呛了两句嘴。

  他们帮我安葬了父母。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家的破屋子里。林不语和徐舒睡在院外的树上,谢昭没去,说要陪着我。

  他直接坐在了我家那床能拿出来的最干净的被子上,看着屋顶的窟窿。

  “你家这屋顶该修了。”他说。

  我没说话。

  “等天亮了,”他说,“我帮你看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问,要不要跟他走?

  我愣住了。

  他说,我刚刚看了你的灵脉,你有灵根的,太乙宗那边收徒弟只要有灵根就可以,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没办法好好生活,你跟我回去。

  他说,我给你找个师父,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好像这不是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决定,只是一件顺带的事。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

  我跟着他去了太乙宗。

  一路上,他给我讲了很多事。

  讲太乙宗的规矩,讲哪个师父好说话,讲哪个师父爱罚人。

  讲徐舒那个不靠谱的,讲张机的小脾气。

  到了太乙宗,他让我在他屋子门口等着,他去复命。

  我就站着等。

  站在一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弟子。

  有人看我,有人不看我。有人多看一眼,有人就皱着眉走过去了。

  然后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说她在这等我很久了。

  她穿得很素,头发白了大半,可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里,有两个很小的金色的光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说她是星机阁阁主。

  她说,我是她命中注定的徒弟。

  她说,她是来给我当师父的。

  我看着她。

  我看见了她和我之间的线。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谢昭回来的时候,有些遗憾。

  他说本来已经找好了六长老收我为徒,六长老是个很和善的人,会对我很好的。

  “但你有更好的前程,”他说,拍了拍我的肩,“我也为你高兴。”

  他给我塞了东西。

  一个玉牌,一小袋灵石,一枚护身符,还有几本观星的心得,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他塞得随意,像是出门前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把。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珍贵。

  那个玉牌是太乙宗长老才能进的藏书阁的通行证。

  那袋灵石够一个普通弟子三年的开销。那枚护身符是谢昭自己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这些他都没提。

  就好像那只是一件顺手的事。

  我跟着师父去了星机阁。

  师父教我修行,教我演算,教我怎么分辨那条代表天命的线与那些只是普通星辰的线。

  我学得很快,师父说这是天赋。

  我和谢昭一直有联系。

  他偶尔会来星机阁看我,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路上捡的石头,新出的点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话本。

  我通过他,认识了徐舒。

  认识了张机。

  认识了林不语。

  认识了后来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他们都很好。

  只是我注定不能和他们一起出任务。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魔族来了。

  烛龙关要打了。

  而我在星轨里,看到了谢昭的死劫。

  死局,无解。

  除非他避开北方战场,往南去,才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他不去,那天道的缺口,便会用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来填补。

  我疯了一样想去告诉他。

  可师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在我的院子外布下了重重禁制。

  她拦着我,说强行泄露天机,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师父早就跟我说过,我的这双眼睛,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宝物,能勘破因果,看透未来。

  可凡人之躯,终究承载不了神明的馈赠,用得越多,损耗越大。

  她让我非必要绝不动用瞳力,可那一战太凶险了,谢昭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我还是破了禁制逃了出去。我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去告诉他,我想让他活下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准备奔赴北方战场。

  我抓着他的胳膊,跟他说,别去北方,往南走,往南走才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他不会听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是谢昭,是那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我,踏遍深山、救治瘟疫的人,是那个宁肯自己身陷险境,也绝不会拿百姓性命当赌注的人。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若是他死了,能否名垂青史?

  我沉默了很久说:会。

  他就这样去了。

  我回到星机阁的时候,师傅没有罚我,只是看着我越来越淡的瞳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再后来,谢昭的死讯到了我耳边。

  也是那一天,我强行推演天机的反噬彻底爆发,一只眼近乎失明。

  师父为我寻来了神器云幕,戴上它,我便不会再被动窥见旁人的因果加重损耗,也能护住仅剩的视力。

  我在星机阁里养了很多小动物,飞鸟、走兽,我在它们身上都注入了我的灵力,它们成了我的眼睛。

  谢昭死后,我很久再也没出过星机阁,常年在阁内清修。

  我看了太多人的命数,见了太多世间的嗔痴爱恨、生离死别,看得越多,心里反而越平静。世人皆困于执念,永无断绝。

  只是有时候,我会取下神器,盯着星河之中,本该属于谢昭的那颗星。

  好奇它为何没有像旁人陨落时那样黯淡熄灭,反而一日比一日亮,亮得刺眼。

  直到有一天,星机阁的山门被人推开。

  一个满身风雪眼底只剩偏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的命星,和谢昭的命星死死地缠在一起。

  他身上流淌着和我同源的、神明的血脉,那股力量,足以撼动生死。

  他叫沈砚。

  他站在我面前,问我有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他要复活谢昭。

  我看着他眼底疯魔的执念,看着他和谢昭之间,那根哪怕隔着生死都扯不断的因果线,明白了谢昭的命星为何还在亮着。

  于是我给了他指引,给了他选择,告诉了他代价。

  不久之后,属于谢昭的命星重新闪耀起来。

  他又来见我,我告诉他了所谓帮谢昭度过死劫的办法。

  我有些恶趣味的告诉他,凡人之躯,很难承载神明的血脉,他可能会死。

  他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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