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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神权榜(八)


第80章 神权榜(八)

  此时天幕之外, 神座之上。

  只见阿蒙就这么笑着舔了下淬毒的尖齿,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为什么天幕上的深渊始终没有询问薄光的神格?

  为什么他会在最后把玩蛇骰却不曾掷下?

  因为没有必要。

  无论薄光是何神明、是何目的,从他挟光而来刺破极夜的那一刹那, 暗处的深渊已经起了觊觎之心。

  就像那一年,薄光于他神庙前留下那颗玲珑骰一样。

  从俯身捡起瓷骰的那一瞬,阿蒙就已然决意要绞缠他的玫瑰。

  而这一刻,天幕内的另一个深渊显然也同样如此。

  念此,阿蒙静静撩起金眸,注视着天幕上再次身浮流光而去的薄光。看着后者于朦胧光晕中残存困惑的眉眼,半响, 他终是自夜色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阿蒙了解自己, 更了解他的玫瑰。

  他当然知道此刻薄光究竟在困惑什么——无非是奇怪今夜深渊的态度而已。

  但谁让今夜的一切实在太巧。

  甚至于那都不能称之为巧合, 更接近于某种滑稽的命运。

  他的小玫瑰本是出于避让深渊的考量, 才选择于极夜时分降临极地。

  而之所以偏偏会在这里与深渊相遇, 绝不是因为玫瑰的观察力不够敏锐。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的玫瑰敏锐太甚——哪怕他不曾言说,他的小玫瑰依旧精准捕捉到了他的一切喜好。

  他的确讨厌喧闹又沉溺于闹市之间。

  越喜欢越注视,越注视越克制, 本就是蛇类习惯蛰伏的狩猎秉性。

  这些年里他也确实一向如此。

  即便厌恶吵闹,他也不会陷入寂静;即便烦躁于过盛的光线,他也不会隐没于黑暗。

  可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是他遇到他的玫瑰以后。

  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前, 阿蒙根本没有偏爱不懂隐忍。所以每次烦躁于阴影时刻裹挟的巨量信息时,他都会独自隐没在最暗最静之地,尤其是两侧的极地。

  因为那里罕有生命存在,哪怕阴影无穷无尽, 阴影深处里也唯有寂静。

  而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后,深渊的目光终是有了落点。无数个不眠的午夜里, 无数个喧嚣的闹市间,他就这么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数次思索着,这朵玫瑰究竟会盛开成何等模样。

  于是阴影的吵闹自此无关紧要——毕竟只要一想到金玫瑰绽放的那一天,他似乎便没什么不能等待。

  等到薄光十八岁那年,他的玫瑰带着那颗最毒的瓷骰掷响在了深渊。

  自此以后,一条只有兽性的毒蛇忽然明白了究竟何为偏爱,何为忍耐。

  非要说这些年里他唯一一次濒临失控,那是歌剧院后为玫瑰作曲的那些天。

  因为十八场歌剧落幕以后,沸腾的毒液几乎点燃在他的血液,灼烧在他的咽喉。甚至就连最冰冷的极地也无法阻隔他对玫瑰的渴望。

  所以那段时间哪怕明知可能会受到阿尔法的影响,他仍旧选择在同样远寂的深海里作曲——他就是要通过阿尔法的厌恶,于这一曲完成前,勉强压住他吞噬玫瑰的欲望。

  总之,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可以说,他一切的克制都只为薄光而存在。

  只要看他的玫瑰一眼,只要听他的玫瑰一句,他就能无止无尽地眷恋人间。

  偏偏天幕的那条时间线上,根本没有薄光的出现。于是从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璀璨的玫瑰,就此不可避免地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甚至在如此多的降落方式中,后者偏偏选择了如月般降落凡间。

  玫瑰,孤月,从来都是阴影里不曾存在的意象。

  他既然会因为盛开在深渊的玫瑰而动心,又怎么可能不为坠落的月光而动荡?

  所以阿蒙才说,询问与掷骰都没有必要。

  所以他才会嘲弄,这一场因种种巧合堆叠、最终荒谬到犹如命中注定的相遇。

  阿蒙曾经有多渴望第一个遇到他的玫瑰,如今就有多嫉恨于这场命运般的邂逅。

  于是天幕上深渊耳扣游曳的那个瞬间,他对自己的杀意也骤然攀升到顶点。

  就像他曾说的那样,他从没有答应玫瑰的独行。因此,他的小玫瑰最好弑神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他恐怕真的无法继续忍耐。

  毕竟绞缠玫瑰的毒蛇一条已经足够,至于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

  念此,阿蒙再度扫了一眼天幕上,那个始终没有掷下蛇骰、反而将其漫不经心晃荡在银白冰盏的自己。尔后他就这么静默地笑意更甚。

  而这一次,这份笑意只剩下了明晃晃的杀意。

  ——因为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他不允准。

  就此,阿蒙在嫉妒与忌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此时嫉恨蔓延的,又岂止是深渊一人?

  只见此刻那因月光而明暗不定的宝石镜面上,埃和阿尔法的神色于夜色中同样晦涩难言。

  既然本质都是如出一辙的贪婪野兽,阿蒙能看清的事,他们又何尝看不分明?

  甚至作为真真切切的旁观者,他们都不需要了解薄光与那位深渊相遇的前因后果。在后者将视线投诸到薄光身上的那一刹那,他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劣根性,他们便已然一清二楚。

  所以还是那句话——薄光最好足够杀伐果断。

  毕竟蛇类本就该在极地长久的冬眠,无论哪条蛇皆是如此。

  打一开始,他就不该存有苏醒之时。

  众神殿内气氛诡谲。

  众神殿外,薄帝国皇宫内,却远没有那么暗潮汹涌。

  毕竟他们根本无所谓薄光遇见的是怎样的三主神,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薄光没事就怎么都好。

  所以殿内众人讨论的重点自始至终都只在薄光身上。

  不过随着大皇子薄日似是想到什么地骤然开口,原本主殿里的轻松气氛顿时也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话说我们这位四弟是不是十天都没回皇宫了?”

  其实这些天早有大臣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因为近来光屏的出现,他们都以为薄光在忙着进出众神殿乃至各族族群中,又或是在做什么其他的秘密规划。

  因着怕打乱薄光的节奏,于是始终没人敢明言问询这位皇太子的行踪。

  如今大皇子率先点明此事,原本只敢在小群里说些只言片语、揣测薄光踪迹的大臣们瞬间来了精神。随后内政大臣科瑞兹直接接话道:“关于这一点,看到今夜的天幕后,其实臣略有猜测。”

  “神鸣榜结束那夜,九重天上忽然神力动荡。兼之天幕上四皇子所书写的那句隔空问好,当时便有他族揣测这是否是他在成就终末。只是从先前的声势看,这份终末可能没有成就完全。”

  “而今夜的神权榜上,四皇子扮演的恰恰是星辰之神而非终末,他的身上也没有象征终末的火焰神纹。”

  “又因为四皇子已然消失十日……所以我大胆揣测,或许今夜神权榜上的那位薄光,正是我们薄帝国新任的皇太子,而非神弃榜上那位献祭自我的终末之神。”

  “您与皇太子血脉相连,想来应该远比我们更清楚,那究竟是否是您所熟悉的那位幼弟。”

  此时科瑞兹虽然接的是薄日的话茬,可他余光所观察的,却始终是薄雨的神情。

  因为如果天幕上真是他们所熟悉的皇太子,那么这位动身前,唯一有可能知道点消息的显然只有薄雨。而整座殿内唯一能切实认出天幕上究竟是什么年龄段的薄光的,显然也只会是薄雨。

  等到瞥见薄雨脸上从疑惑到恍然的神情后,科瑞兹终是得以确认,那的确就是他们的新任太子。

  只是看起来,似乎薄雨也没从对方那里得到太多消息。

  随后无需科瑞兹继续推测什么,薄雨自己就开口了:“十天前的那个夜晚,小太阳忽然跟我说要去旅游一段时间。原来他是去其他世界线了吗?”

  ……你将跨越世界线的举动,描述成玩耍一样的旅游?

  即便清楚这很可能就是薄光的原话,可薄雨这种理所当然的接受程度,依旧让一众臣子乃至皇子皇女失语。

  谁不清楚上个榜单结束时,薄光试图烧毁其他时间线的举动?

  所以这怎么都不能定义成一场普通的旅游吧?

  最后,还是薄阳将话题扯回了正轨,而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内政大臣会想弄清神权榜上的薄光,究竟是否是他们这位皇太子的根源:“如果那真是这个时间点的我儿……他今年还没满二十吧。”

  当初薄光出生时,薄雨曾代他立下了“会像爱自己一样爱埃”的誓言。

  而事实上,那个誓言对应的远不仅是埃神,而是那副躯体中的三主神。

  偏偏现在薄光离他的二十岁生日还差近三个月的时间,所以……

  “这个时间线上立下的誓言,总不会影响到其他时间线上吧!谁能告诉我,我儿面对另一个世界上的三主神时,到底会不会继续被这份誓言所约束?”

  单从薄光先前的表现看,倒是没有任何被誓言反噬的样子。

  可看起来终究是看起来,要知道薄光从来能忍。

  所以这一刻,依旧没有人能给出确切回答。

  直到薄月给出了另一个可能性极高的猜测:“爱有很多种方式。既然四弟选择出现在其他世界,显然是抱着终结整个世界的决意。而只要其他世界线上的三主神消失,我们世界线的那三位就会成为唯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爱呢?”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神色各异。

  因为虽然这玩意儿听起来很荒谬,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奇异的脑回路、这奇异的卡誓言反噬的方法,实在怎么听怎么像是薄光会做出的事。

  毕竟那可是薄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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