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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何似卿来


第95章 何似卿来

  且说李镜撇下了澜屏之后, 便驾住云头,急往坤灵水阙去。

  他先前救东唐君出坤灵水阙时,有阿乙领路,从那暗湖底的小路穿出, 当时惊怕有诈, 他便把路径熟记在心头, 又沿途作了路标, 不料反而为今时所用。他为便捷,就想着从那儿折回去坤灵水阙, 省事好多。

  也幸而他图这一时省事, 倒避开了山巅上一众天兵围守, 全程无碍,沿着山体内洞道, 到了一个极宽广的积岩溶洞中。

  李镜到得那地,见阴冷冷的四下昏黑, 心中正没路数时, 忽闻高处隐隐有动响传出。他竖耳一听, 竟是好几重的脚步声,混着嗡嗡的说话声响, 在空洞中几经周折回荡,听不大真切。

  李镜一下提起心来,警惕地想:“来者也不知是敌是友, 似乎也不止一人,若迎面撞见, 我独身不好对付, 先寻个地方躲藏一下,看看形势再说。”

  既然要藏身, 自然越往高处,越是有利。纵有不测时,先发制人也容易。

  李镜心头计定,忙抬头向上张望,凡目力所及处,一见岩壁上有突起的岩头,他便顺着地形往上纵跃。

  他也不敢使御风诀,只借着地风之声遮掩,使身法腾挐而上,不多时,已到得一个甚高处,恰有一块较大的凸岩横陈在那儿,好似檐顶,是极好容身的所在。

  李镜就在上头落定脚,竖耳定睛,悄悄儿往下觑视。

  这一看,才知这凸岩下方,正是之前阿乙带他们出逃的埏道洞口,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李镜忖道:“这埏道是从暗湖底穿出来的,还有谁人知道这道路?”心中疑虑深重,益发谨慎起来,连气息也紧紧屏住了。

  忽然一个温然熟悉的声音,从道内传出说:“那是什么?”

  李镜猛认出这声音,不由心内转喜,想道:“啊,这是小舅!既然小舅在这儿,想来大哥也在。”忙就一举身,待要出去相见的,可这一动,又有一念压在心头:“不对,哥哥特意叫澜屏带我回海府的,若教他看见我在这儿,轻则一句责骂,重则又教人将我绑定回去,可怎么好?”一思及此,还想再看看那头是什么境况再说,便又伏藏回去。

  这时,忽又听一个清朗的女声传出来:“我来看看。”

  声音刚落,李镜就见一束火光从道内疾飞而出,唪地炸开一场火雨。

  这光火之术施放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李镜在高处看来,只见流火瓢泼,灿耀飞扬,好似望霄河崩断,见陨星坠日,非凡壮丽至极!在这一重重火光冲荡下,岩洞霎间明亮如昼,赫然显出对面崖石上一幅四龙戏海图。

  李镜瞠目定看,才想起之前跟阿乙过路此地,见的就是这一幅崖壁,登时震惊不已。他听着阵阵雷火声响,一时思绪飘荡,竟不知身在何方,愣愣出神良久。

  待得光华散却,火声消尽,堪堪回神时,李镜才察觉下方有一阵动响,乱乱杂杂,似众人争论之声。他隐约闻得大哥李奕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只听不真切说的什么事。

  李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正要探身凝神细听,忽然间,就见埏道内四道紫光,流星一般拽尾射出,铿锵四声金响,钉落在崖壁的四海龙图上,里面竟传来一声闷嚎。李镜还不及反应,便又听得“轰”地一声冲天巨响!就见对面四海龙崖壁已然炸开,巨岩崩裂,黑涛从里头翻涌而出;与此同时,埏道内也发隆隆水声,一刹间好似山洪决堤。

  埏道里众人急作鸟兽散,驭风走避而出!

  李镜见势,怕露了行迹,暗叫不好,忙地后退一步,将背脊紧贴岩壁而立,躲进岩影内。

  也得亏他藏身之地较高,那火术余辉渐熄,加之下方水声隆重,众人又是慌神之下四散走避,都不察觉这高处动静。

  李镜借着空中漂浮着的无数火屑微光,倾身从高处往下一望,见两股水流撞在一处,掀出汹涛黑浪。

  不远处北角崖壁上,四海众人悬壁而立,正观望着水势,情态严凝,不知说着什么事,似有满心惊忧。

  李镜尝试凝神细听,可这空旷地,又水声隆重,只隐隐听大哥提说了一句“邪水”,其余话语,尽被水浪声湮没了。

  可只这一句,也足够李镜心惊了。大凡四海、四渎总正水司制者,大都深知邪水之害。

  李镜已深知这阵门、邪水极不对劲,更担心起四海处境来,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立在高处独自惶急。

  他这一急,又不由四下观望水情,不意间往下一瞥,竟瞟向了西南角处崖壁下。只见有一红一碧两道身影,紧临水浪而立。袭赤袍者,正是东唐君,那朱衣在混黑中一立,好似深谷幽花,犹显邪艳。

  李镜一怔,竟移不开目,只定定瞧着那东唐君的后影儿。

  他忽而想着,自己不日之前,还与这人共枕而眠,相昵许诺要一同厮守去,如今竟又两相撒手,势不并立;又想到这样留下的那一枚“拂玉玲珑”,不知何种心意……

  正出神间,就见东唐君袖袍一动,忽然掐诀凌身,携着另外那一位碧袍者,踏过黑浪,投身进了阵门。

  李镜一霎间如有所失,心底“啊”地惊呼一声,待真要发喊叫住,又想起自己处境,忙地止住。

  他心知东唐君这一去,必会先抢夺“天吴”了,于四海大不利。他忙一转目,焦躁地向李奕看去,要瞧大哥有何计较。

  此时的李奕正不知与旁人说着什么话,忽见张苍从四人中驭风出列,立在黑浪头上,转手开出一个“辟水阵”来。

  李镜一下明白过来了,心想:“定是大哥怕这邪水染覆都江水体,先令这西海主去堵截邪流。”

  果不其然,就见张苍、杨潇二人一前一后投入黑浪去。

  这头张、杨二人拘镇邪流去后,那边李奕和陈煐也各自挽剑带刀,眼看是要追那东唐君入阵。

  李镜见状,一下陷入两难境地了。四海分了两拨行动,他该往哪边去帮援好?还是就在这原地待着,好给两头照应?一时跟也不是,留也不是,竟浑然没了主意。

  正在李镜游移之间,忽闻下方一阵声动,李奕和陈煐已御风及至阵门前。忽然间,猛有一个身影闪出,拦住了李陈二人去路。

  只听李奕一声:“卢绾?你来做什么?”

  李镜借着洞内幽光仔细一认,果然是卢绾。只隐约听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李奕陡地金剑起手,就与之斗开。

  下方响起一阵交兵之声。

  李镜在高处观瞻半晌,见三人争持不下,暗暗为之着急,想道:“这卢绾很不好对付,若大哥被他缠着,实难脱身。东唐那边入阵已久,再耽搁必然误事。”

  他霎间心念飞转,一头不想教哥哥知道自己又抗命前来,但又极想帮李奕尽快脱身。思来想去,忽然心灯一亮,想起那银锦曾假冒过自己身份的事,暗中便生一计,私度:“是了,那银锦是东唐的人,我索性以其道还其身,也冒用他身份一回,给大哥挣个半晌抽身。”

  他却不知那银锦早折在外头了,竟就化了其身貌,将银水剑抖做长鞭,拽定手中,踏风掣出。

  那边二人斗得激烈,正好在一个险招之间,李镜看准时机,横甩一鞭,闪电般飞切卢绾和陈煐二人当中。

  那银鞭夹着罡风,声如雷下,卢绾和陈煐见势,各以为对方埋有暗伏,各自一躲,敛身急退。

  李镜见两人一退,一把兜鞭回手,冲那卢绾扬声打诓:“卢绾,湖君有命令,纵他们进去。你快快让开!”

  李奕眼见这银锦横插一手,竟帮自己,心中惊疑不定,可他心挂着入阵追那东唐君,本就不愿缠斗,见此间正是极好时机,当即扯定陈煐,喝道一声:“走!”

  两人一湧身,在黑浪头上几番腾跃,落到龙壁阵门附近一块突岩上,只向滚滚黑涛一望,毅然撞身而入。

  李镜见大哥走脱,心头一下安定了。蘭笙柠Μ

  他急转眼向卢绾一望,却见对方如施了定身咒也似,木在那儿。李镜以为自己此计得着,心想再顺势脱身,便索性还对卢绾说:“你且留在这里守着,我也跟入阵去瞧瞧。”

  丢下这话,李镜便回身欲走。

  不料那云头趋出两丈,忽然背后横风急刮,一股锐劲直指后心!李镜大吃一惊,回身抬臂一挡,猛见卢绾已掣身直袭他身前,一掌以推山之力重重拍在他肩头!轰然一声,罡气横溢,震得李镜半身发麻,往后飞摔了出去,后背擦着石壁过去,李镜急一手猛扶着岩壁,好险煞住云头,已心头一阵怦怦大跳,惊喘不止。

  他以为自己伪装被识破了,一横掌护住前心,两眼死盯着卢绾,以防备他攻来。

  李镜一面打量着对方,一面心念飞转,想道:“这卢绾一身罡气凶猛,必是已拿掉了那‘双魄琉璃’,恢复法力了。他此身有三千年修为,我孤身一人只怕不好抵挡。倒不如还诈他一诈,让他拿不准我是真是假,再寻法脱身。”他心意一横,便仍佯装银锦口吻,虚声恫喝他一句:“卢绾!你做什么啊?你瞧清楚,是我!”

  卢绾隐身在混黑中,听了这话,良久都不应声。

  李镜正自纳闷,忽就听见极轻的“唿”地一声风响,那卢绾已从暗中飘身而出,稳稳地落在离他不远处一块突岩上。

  那身法简直妙到毫巅,落脚竟浑然无声。

  他身魁肩伟,此时在那头摆出一副狼顾虎视势,眈眈注视着李镜,如猎兽定瞄着猎物,略侧着头,耳廓微动,眇目窥伺,在李镜与他四目相触的一瞬,那目光却倏然凶锐起来。

  只这一眼,看得李镜骨寒毛竖,心胆俱寒。

  李镜直觉这卢绾很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何处不对,暗想:“不好,我得尽快脱身为妙。”

  他灵光一闪,忆起刚才陈煐那流火舞刀,一计忽生,便暗在袖底掐定一道“小火铃诀”,仍佯仿那银锦口吻,故意扯开声,拿话岔他:“卢绾!我与你说话呢,你做什么不应我?”

  卢绾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沉哑闷响,问道:“你要我应你什么?”

  他这话音一落,李镜就想:“是这时候!”趁机起手用力一投,一簇飞光电射卢绾门面。

  这黑暗中迎面投火,卢绾恐其中有诈,眉头狠狠一皱,急退身入暗处,好缓住目力。

  李镜捕的就是这一刹!趁机一个凌身急纵,又接几个腾跃飞展,沿壁快速直上,轻轻落回他方才藏身的洞口突石上。

  李镜想是再借地势,掩住身形,却不知那头卢绾虽目力受碍,耳力却也超凡,早就听声锚定他去向了,待目力一缓住,鬼出电入般身影一闪,已直袭李镜身后,一手擒其后心。

  李镜以前与他交手时,那是卢绾身上镇有“双魄琉璃”的时候,至少压了一半修为,如今得见他得回全副修为的身法,这一招擒袭,真真快如流星不见尾!

  李镜一惊非小。偏这黑暗中搏斗,最考人耳目;立脚处只有方寸之地,又最显身法。李镜目力、膂力又远逊于卢绾,身法又根本施展不开,一回头猛见卢绾照面擒来,他根本不敢硬接,只霍地旋身一躲,竟险些栽下崖去。

  卢绾似早有所料,一掌欺至他面前,陡然转拿李镜肩头,扯住他往旁一带。李镜被带得往后一倒仰,咚的一声,后背、后颅重重磕在壁上,撞得眼目发眩,半晌缓不过来,猛叫一声:“你……”声未尽,已被卢绾一手锁住他颈喉,用力一顶,别在石壁上,再出不得声。

  卢绾似头捕着猎物的凶兽,目眦欲裂,直着眼死死着盯人,喉咙发着呜呜的怒哮之声,好似就要一口咬断李镜颈脉。他猛吼一声:“你又诓我!”

  这一声吼若雷霆,震得人心腑发颤。

  李镜痛呜一声,见这卢绾恶状毕显,凶狂骇人,惊得猛地奋力一挣,怎料他那手臂石凿的一般,纹丝不动。李镜不免惊惶,也顾不得什么交情、留手,急把缠在手上银鞭抽作短刀,反手一握,自下而上,瞄着卢绾面门就狠狠一削!

  卢绾见底下白光闪出,一惊,松手后躲。

  李镜得一霎脱身,登时怒上心头,也不敢就退,索性一个反身回攻上前,振臂转腕,唰唰唰唰当卢绾胸口、面门一气连送七八刀!卢绾左右腾挪闪转,躲至最后一刀,恨火攻心,瞅准刀来处,一把挟住李镜手臂,一扭腕,把他单臂拗转,反剪在背,手肘往前一抵,将他胸膛顶在石壁上。

  李镜低呜一声,如被铁枷柙住,再动不得分毫。

  卢绾压在他背后,哧哧怒喘不住,怒火好似把他肺腑都烧着了,呼息重如鼓风,阵阵作响。好半晌,他才似缓了下来,沉哑着嗓子,恨恨地问:“你怎么做到的,啊?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话中似积愤极深,恨不能将人拆解入腹,可又隐隐似蒙着一分笑意。

  李镜被他钳制得狠了,手臂阵阵拘挛,肩背剧痛不止,他咬牙攒出的一股气劲,猛地顶上喉来,一声怒叱:“卢绾!你疯了吗?放开我!!”

  这一声冲口而出,登时破了变法,他竟化回本相、声貌。

  卢绾一听这声色不像,猛似被当胸剜了一刀,脸色倏变,手上力劲忽就卸了三分。

  李镜趁机一个后肘撞开他,腾风一跃,避到旁边一块小峭石上,持掌护在胸前,紧紧盯着卢绾,吁吁惊喘不止。

  卢绾木然立在那儿,仿佛木偶泥塑一般,好半晌了,才徐徐转动目光看向李镜,在瞧见李镜面容那一霎,眼中怒意竟倏地散消了,复又一片森寒,好似一丝活气也无。

  卢绾仿佛清醒了一下,又似更惘然糊涂。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但也像对李镜说着:“你……你是七太子?”

  李镜张口欲言,心中却一阵莫名惊惧,竟不敢答。

  正就此时,洞内忽又传来一阵海啸之声,震得山石洞壁微微颤抖。李镜抬眼急向阵门一瞥,见邪水出势更大了。

  他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心怕哥哥在里头遭有不测,不由心焦如焚,他趁着卢绾出神之际,拈了辟水诀在袖中,将身一纵,直望那阵门撞去。

  卢绾惊觉时,一横臂要将他扯住,急吼一声:“七太子,站下!”却早来不及,只眼睁睁看着李镜纵身一投,顺着黑浪入阵去了。

  李镜以为里面是一片大流,索性咬牙瞑目,奋身往里一撞。却不料这一进里头,猛听得一阵阵厉风呼呼掠耳而过,竟不像落在水里。他把眼一张,就见自己竟置身于长空中,身体随风飘摇着,正直直往下飞坠!

  李镜惊愕不止,急把手中辟水诀改掐御风诀,一个疾翻身,按定云头,凌空四下一看。

  这一看,几将他心胆惊裂。

  只见那脚下是一片浩瀚无边的黑色邪海,顶头上却是赤红长天。这一望之间,黑的尽黑,红的尽红,泾渭分明,满满铺占双目,好似弥天亘地就只余这两种色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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