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出宫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73章 归途(三)


第73章 归途(三)

  宝船行至漕河太湖段时,天空便密密麻麻地起了乌云。

  本明媚的风景,在顷刻间蒙上了灰蒙蒙的色泽。

  “有大暴雨。”船工来与沈苍道,“沈大人,还要再往前吗?进了太湖,起了浪,容易惊扰圣驾。”

  沈苍正要开口,天子已开了舱门出来,站在船舷上。

  众人皆惊,连忙跪拜。

  赵珩扶住栏杆,看向远处已高垒的层云。

  那些云团汇聚,在风中撕扯缠绕,从灰暗的云团深处,隐隐可以看见闪光瞬息。

  犹如噩兆。

  心头隐隐传来一种不安感。

  好像自己要弄丢了什么珍宝般,令人坐立不安。

  “往前去。一刻不停。”他道。

  那些船工得了令,便下去扬帆,宝船行驶得更快了。

  沈苍有些迟疑,走到他身侧问:“难得见陛下神情凝重,是因为暴雨将至吗?”

  “……连你都看出来了。”赵珩道。

  沈苍点了点头。

  “南川毁在了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早就不在了……”

  沈苍吃了一惊:“那季掌印怎么办?他、他可就为了这个念想活着啊。”

  赵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明明季晚出宫当日已知南川覆灭。

  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将情况早些告知。

  明明孟松台动机不纯,疯癫难测,却还是纵容这样的人带着季晚走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后悔吗?

  他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快一些。”他只能道,“再快一些。”

  *

  春风吹过。

  穿过腐朽的枯干,发出犹如哭泣般的声音。

  如泣如诉。

  但季晚也并不能确认这只是风声,也许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哭泣。

  身体还在下陷,冰冷的感觉犹如河水般淹没他,没过头顶,堵住了他的鼻口,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死死钳住。

  他在这冰冷的窒息中恍惚,然后扶住了槐树。

  黏腻湿软的菟丝子像是活物,似乎在下一刻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耗尽。

  恍惚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松台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站在瓦砾的对面,盯着他。

  “南川……在哪里?”季晚苦涩地开口,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野风吹大地】

  “南川?”松台冷笑一声,摊开双手,指向周遭,“就是这些,就剩这些了!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这些,不是你要的吗?心心念念十几年,想要来南川,想要……‘回家’?”

  “……为什么?”季晚听见自己说。

  明明言辞是从口舌间说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又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南川早就没了。”松台轻声道,“二十年前一场洪水中便没了……镇子上的人,我的父母,都没了……”

  他抬眼缓缓看向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

  “其实很久之前,南川确实是极美的地方,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好的官。”

  松台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可好官有什么用啊。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徇私不贪墨,南川河堤年久失修,为保南川,他年年汛期都在河堤上待着,自掏俸禄修坝筑堤。好不容易等了许多年,朝中拨了修堤的银子,层层克扣,落到南川却十不存一……”[注1]

  暴雨连下二十余日。

  新安江涨水,钱江涨水,太湖涨水。

  平日温婉的南川河在暴雨中早变了模样,犹如巨兽在山涧肆虐,冲断了本该在那一年重新修缮的河堤,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南川镇。

  良田被淹,屋舍倾倒。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污浊的汪洋。

  孟父身为巡司官,死守大堤,不肯逃生。

  孟母救助乡里老弱,将无数人推上了乌篷船,却最终困于湍急中,再没了踪影。

  “我和姐姐,被洪水冲散了。”他说,“那年我五岁,姐姐十二岁。我找了她许多年……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她入了深宫,困于宫墙之中……至死再没有得到自由。”

  松台那些温婉与恭顺的仪态早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季晚的对面,整个人都冰冷而苍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什么也不曾剩下。

  “如果……”他轻轻说,“如果朝廷的修堤银钱无人敢贪,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好官,如果我的母亲心肠再硬一些,如果洪水中我的手能与姐姐握得更紧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和姐姐走散,那么她就不会惨死在深宫中。是我无能……”

  他抬头看向季晚:“可是你呢?你没有错吗?”

  季晚脸色惨白,站在槐树下摇摇欲坠。

  “是深宫里已自顾不暇的姐姐救了你,将你当作亲弟弟对待。又将所有的厨艺传授与你,保你这十几年安逸……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可你……你做了什么呢?”

  松台的言辞激动了起来,他眼睛里有了癫狂与嫉恨的神情。

  无数的怨念与恨意将他充盈,所有的悲痛终在岁月中化作了恨,让他面目狰狞,眼眸赤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季晚。

  “她遭老狗奸污时,你在哪里?”他问。

  “她被敬妃囚禁深宫时,你在哪里?”他又问。

  “她分娩难产,被灌下毒药,眼睁睁看着亲子被人扼杀时,你这个当弟弟的又在哪里?!”

  【野风知春5意】

  松台怒吼。

  季晚后退一步,身后的瓦砾绊倒了他,他踉跄地靠在了槐树上。

  那些腐朽的枯木刺入了他掌心。

  剧痛。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痛……比不得三春姐的万分之一绝望,也比不得松台从眼里落下的那些血与泪。

  “我等了很久了……从我在宫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季晚,我就在幻想现在这一幕。我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善人模样……我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打击才能真正地由内到外的摧毁你。”

  松台仔细盯着季晚,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享受他的希望被吞噬的这一刻。

  “我好像等到了。”松台道。

  “你哭什么?”松台又道,“你凭什么哭,季晚。多可笑啊,作恶多端之人总装作无辜懵懂。好处不是让你占尽,谁还记得孟三春?”

  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顷刻间便遮盖了明媚的阳光。

  风也改了颜色,疾风几乎要将一切掀翻。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与二十年前那场雨不相伯仲。

  在雨中,独属于南川的歌谣似乎还在被吟唱,从某个地方隐隐而来,在烟雨朦胧的荒野上回荡……

  茫然、懊悔、痛苦、与无措缠满心脏。

  季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的问题:“松台……你若恨我,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

  松台忽然笑起来,他一笑,血泪就顺着眼角落下。

  “老皇帝该死。季晚你也该死。”松台说,“可三春姐把你当亲弟弟,什么都给了你。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季晚,我没办法下手。”

  *

  大暴雨来了。

  狂风大作,几乎要掀翻河上的那一行乌篷船。

  船工在风雨中大喊:“不能再走了!看不清路了!雨太大,船要沉了!”

  然而天子在船上,没有退后的圣旨,便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也不知道在逆水中行了多久。

  船身猛地一震,终于停靠在了岸边。

  还不等搭上舷板,赵珩便已跨步上了岸,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奔入了黑夜。

  天整个黑了下来。

  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那些喊着陛下的声音转瞬就消失在了暴雨的嘈杂中。

  斗笠与蓑衣是无用的,浑身早已湿透,雨还在不停地往眼睛鼻子耳朵里倒灌。

  脚下全是淤泥与沼泽。

  漆黑的夜中,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冤魂们仿佛全然复活,要从淤泥中重生,将每个活人拖拽入地狱。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珩终于艰难地抵达了目的地。

  松台不知所踪。

  闪电划过长空。

  照亮了坐在树下安静的季晚。

  “季晚!”赵珩喊了一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季晚眼神盯着远处的瓦砾,并不看他。

  “晚晚!”赵珩将人抱入蓑衣,又唤了一声。

  嘈杂的雨,被蓑衣遮挡了少许。

  季晚终于缓缓回神,看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惨白,似在看着赵珩,眼神游移,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双无论什么困境中都清澈发亮的双眸中,再找不到温柔的波澜,只剩下死寂的灰。

  那样的眼神,刺痛了赵珩。

  像是锥子一般,直插心窝。

  飞走的蝴蝶,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再不会飞走。

  后悔吗?

  就像那在外碰壁的猫儿。

  撞尽南墙后。

  终究会回到主人的怀抱。

  即便是伤痕累累,但终究不用担心他再有什么不知趣的野望。

  可——

  季晚不是猫。

  是他心爱之人。

  赵珩在雨中用唇亲吻怀中人的每一寸肌肤,企图暖热季晚冰冷的脸颊。

  “是我错了。”他苦涩道,“晚晚……是我之过。”

  “怀瑾。”季晚却轻轻唤他。

  赵珩紧紧抱住他。

  “你要什么?你说,我无一不应,我都答应。”

  “……我累了。”季晚声音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我累了。”

  --------------------

  [注1]这个沿河道款项克扣的设定参考了《李卫当官2》关于修河堤款项的设定。

  ==

  哦对了,周三休息,周四见。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