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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回京多日, 周颂深居简出,周府大门紧闭,谁来都不见。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想起了表哥沈定容嘱咐的事。

  京城这几年新开了一家店铺, 专卖奇货珍宝, 物件新奇且数量稀少, 一直有价无市, 备受贵族追捧。而沈定容在意的是,原本该在各地商铺大赚一笔的奇玩, 竟很早就出现在这家神秘店铺里。

  周颂换了衣裳, 顺着人流来到了铺子前。

  铺子里人来人往, 随处可见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热闹非常。刚入店门, 周颂就听见隔壁两位公子为了一块和田玉争得面红耳赤。

  他逛了一圈,心里暗暗惊奇。

  铺子里货物不多, 但能摆在台面上的, 件件都是珍品。他的指尖拂过一只流转着炫目华彩的珐琅圆盒——约莫掌心大小, 细密繁复的花纹全是掐丝金纹,蓝得近乎夜空的釉面静静卧在丝绒之上, 一眼便让人知其不凡。

  这样的珐琅物件,他们商队这次同样带回来了几件,但全都没有它精美。

  二百八十两, 价格不算虚高。

  周颂对这铺子背后的人越发好奇。能在寸金寸土的京城经营这样一家店铺,绝不是普通人。而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的货源。

  他很快找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掌柜, 提出想见店铺东家一面。

  掌柜笑容热情, 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了。周颂心中一动,莫名有种对方等了他这句话很久的错觉。

  他被引到了二楼一间十分幽静的包厢。没等多久, 厢门被推开。

  看着门口一身玄色蟒纹袍、发束金冠的男人,周颂不自觉捏紧了手心。

  果然是他。

  三年的时间,虞靖似乎没有太多变化,可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他眉目仍旧俊美,只是下颌线条凌厉,薄唇微抿,周身的气势比从前更沉了几分,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

  是了,如今是炙手可热的新贵,自然与从前不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颂仿佛被人拽着,猛地坠回了三年前。

  他那时想的是什么?周颂记不太清,只知道那时的自己浑身发冷,冷得像被人从骨血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那个他以为会相伴一生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甚至那张脸都是假的。

  那他呢?一个可笑的、被蒙在鼓里的、自以为聪明的傻子。

  他那么想逃离的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和他同床共枕,前一秒能听着他盘算如何去逃离,下一刻又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亲密。

  他就像被关在笼中、任由他人嬉戏观赏的动物,背后的人高高在上地嘲笑、操纵着一切,任由他前进后退不得章法,看他惊慌,看他逃避,看他自以为聪明地躲来躲去。

  周颂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虞靖对视,那些压了三年的东西忽然堵在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虞靖恨他吗?

  这是周颂从三年前到如今,第一次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是恨,虞靖为什么不恨得彻底一些?为什么不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他万劫不复?为什么不给他一个了结?

  虞靖爱他吗?

  如果是爱,那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演戏,却从来不肯说一句真话?

  可虞靖又为什么要恨,为什么要爱?他们之间,在婚约之前分明毫无瓜葛。

  周颂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些翻涌的情绪不过几刹那的工夫,就沉入深海,归于沉寂。

  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三年过去,让过去的东西留在过去。

  无论虞靖对他是什么感情,恨也好,爱也罢,戏弄也好,真心也罢,他都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周颂垂下眼睫,目光从虞靖身上移开,面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迈步向前,目不斜视,从虞靖身边走过。

  包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楼下隐隐约约的说笑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木地板上。

  他几乎就要走出去了。

  可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滚烫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灼伤。

  周颂脚步一顿。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昏暗的光线让他无法看清处在暗处的虞靖的表情。

  周颂声音平淡,“松手。”

  那只手扣得更紧了,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骨节硌着周颂的手腕。

  “我们谈谈。”虞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平稳,又像是干涩到无法张口。

  周颂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指节泛白的手上,“请虞大人松手。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在窗棂上落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或许,”虞靖像是在说什么寻常事,“沈家一天后要抵达港口的那批货,需要再耽搁两日。”

  周颂猛地转过头。

  “你威胁我?”

  周颂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却腾地燃起一团火。

  那批货是他这一趟最重要的货物。他去年便启航,历经风浪,眼看就要到港,买家皆翘首以盼。此时若是耽误了日期,岂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决的。

  虞靖看着他,忽然笑了,“现在,周公子可以赏脸了吗?”

  周颂胸膛重重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

  “好。”

  他倏然转身,率先走在前面。

  身后,虞靖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困兽。

  他没有跟得太紧,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轻快跳脱的少年变成沉稳笃定的青年。

  在虞靖看不见的地方,周颂已经完完全全从青涩的少年人变成了成熟的青年。

  包厢里,掌柜殷勤地上了茶,又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将楼下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窗开着一条缝,有风钻进来,撩动茶盏上的热气。

  周颂坐在窗边,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青瓷茶盏上。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茶渐渐凉了。

  周颂终于抬起头。“虞大人有事不妨直说,不用耽误彼此的时间。”

  周颂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很涩,“如果没事,”他放下茶盏,“就请虞大人高抬贵手,别阻拦我的商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虞靖正在倒茶的手顿住了。

  壶嘴悬在半空,茶水断断续续地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放下茶壶,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周府。”

  周颂的眉头拧起来。

  虞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那茶汤映着他的脸,模糊不清。“那时我拿着一纸婚约去周府拜访。你父亲很错愕。”他顿了顿,“然后我就见到了你。”

  “你刚从外面骑马回来,衣裳还没换,额头上都是汗。”

  “那时候我想,这人和我想的不一样。”

  “再后来,我们再一次见面是在东园。”

  “虞靖。”

  周颂重重地放下茶盏,瓷器和木桌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是来回忆往事的,恕不奉陪。”

  他实在没空去陪一个欺瞒他的人,回忆他被欺骗的过程。

  虞靖看着周颂,安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周颂忽然平静了下来,他勾起唇角,反问:“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欺瞒我?对不起把我当猴耍?”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事。

  “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些,那么我原谅你了。”

  虞靖一刹那有些愣住,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瞬间的茫然。

  周颂清清淡淡的声音继续响着:“虞大人不必如此吃惊。三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坏,很多人也没有当初那么重要了。”

  很多事情。

  很多人。

  周颂转动着茶盏,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市很热闹,小贩叫卖,孩童追逐。那些声音隔着窗缝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嘈杂。

  他像是看着那些行人,又像是漫无目的。

  “我再也不是曾经的周颂,”他说,“你也不是曾经的侍卫。我们二人之间,早就该做个了断。”

  他像是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的行人,终于走到一处屋檐下,回头再看那场和他无关的雨落下。

  “了断?”

  虞靖突然出声。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轻的仿佛是呢喃,但他眼眸黑沉得吓人。

  “你要和谁了断?”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然后他问:“如果我不是虞靖,我只是侍卫呢?”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的刀。

  “可你就是虞靖。你从一开始就是。”

  周颂抬起头。“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演戏,是不是觉得可笑?”

  虞靖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看着我千方百计想要逃开你,看着我绞尽脑汁想各种办法,像跳梁小丑,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不是。”

  “那是什么?”

  过了很久,虞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舍不得。”

  周颂一怔。

  “我舍不得你走。”虞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怕我,不想见我。”

  “但我不能离开你。”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情话,倒像是判官对自己无情的判刑。

  周颂看见虞靖的手在抖。

  那双沾满血腥与权柄、搅弄朝堂风云的手,此刻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正在极细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颤抖。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知道害怕的人。

  这个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新贵,这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重臣,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你要是恨我,你杀了我。”虞靖双眼里闪着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光。“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得那么远?为什么要让我找不到你?”

  像是什么东西压抑了三年后忽然崩塌,情绪完全不受控制。

  “还有你的那只猫。”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委屈的腔调,“它每日就趴在门口等你。它像是知道我欺负你了,我一去就挠我。”

  他似乎不以自己偷偷跑去别人家而感到羞耻,反而是怪罪起一只小猫来。

  “我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你都没有回来。”

  “我不敢拆你给我的信,不敢动你给我的东西。我每个月让人去周府打听你的消息。他们说你没有回来过,说你没有寄过信。”

  “但是你不信。”周颂打断他。

  虞靖笑了,“对。所以我去找周珩的麻烦。”

  他自然不信。他不信周颂可以放下家人一走了之,更不愿相信周颂是这样痛恨自己,恨到要将亲人都抛下。

  虞靖说,“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那封和离书我收到了。”

  “可我不愿意。”

  虞靖面无异色,“和离书要两个人都签了才算。”他看着周颂,一字一字地说,“我不签。我就还是你的人。”

  周颂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你可以恨我。”虞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你可以不见我,不理我。”

  他看着周颂,继续厚颜无耻道:“但你我还是夫妻。你不能不给我弥补的机会。”

  周颂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夫妻?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凭什么?凭什么给你机会?凭什么你要开始就开始,你要结束就结束?

  “虞靖。”周颂怒极反笑,他站起身,椅子拖出一声刺耳的响,“我恨你骗我,更恨你这样自大,这样傲慢。”

  他走了出去,巨大的关门声响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很久。

  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虞靖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周颂放下的那只茶盏。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可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握着那只茶盏,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三年了。

  终于,你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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